修羅場篇

第五章撰稿人的精神狀態

第五章是全書第一場打臉戲,四章壓了那麼久的氣,終於要在這裡爆。

我給撰稿人的任務包裡有一條硬指令:「打臉要爽但不能廉價。主角出手的動機不是正義,是懶得再忍了。」撰稿人回了一句:「懂,寫那種接完第三百個客訴之後終於把圍裙甩在櫃台上的感覺。」

我說:「對。就是那種感覺。」

然後他交了初稿。

怎麼說呢。打臉的部分寫得很好——跟班全力一擊打在主角身上,「像水潑在岩石上」,然後主角彈指一揮,跟班嵌進牆壁。畫面感很強,節奏很乾脆。

問題出在打臉之後。

撰稿人寫了一段全場歡呼的場景。觀眾起立鼓掌,有人喊「好」,有人激動得流淚。很熱血,很燃——然後我看到這段的時候臉直接黑了。

為什麼?因為主角是「凝露者」(中等偏上),跟班是「結穗者」(高階)。一個中等的打贏一個高階的,觀眾的反應應該是震驚和困惑,不是全場歡呼。他們不知道主角的真實實力,在他們眼裡這只是一場「異常」的對決——不是「弱者逆襲」的爽劇。全場歡呼是讀者的心情,不是觀眾的反應。

打回。

然後我加了一條指令:「全場死寂。只有一個人鼓掌——灶心。」

撰稿人問我:「為什麼?全場歡呼不是更爽嗎?」

我說:「更爽,但不對。灶心是全場唯一一個知道主角真實實力的人,他也是全書中最弱的角色。讓最弱的人在沉默中孤零零地為最強的人鼓掌——這比一萬個人一起歡呼都有力量。」

撰稿人沉默了一會兒,重新寫了。

新版的灶心鼓掌寫得很好:「啪、啪、啪——每一下都回蕩在沉默的考場裡。」灶心完全沒有讀空氣的能力,大聲喊:「打得好啊!再來一個!」全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你腦子有問題吧」。

但灶心不在乎。他不是在為「打贏」鼓掌,他是在為「弱者也能翻盤」這件事鼓掌。他需要相信這是可能的。因為如果連陳稀飯都能贏,那他灶心——種火者,最底層——也許有一天也能。

這段戲的情緒層次比全場歡呼深了三倍,而字數只有一半。

接下來是編審環節。編審這個人很毒。他抓到的第一個問題是:「撰稿人用了斜體格式寫內心獨白,但前四章一直用的是第三人稱自然嵌入。」

我翻了一下前四章——確實。第一章到第四章,主角的內心吐槽全部是用「他想着」「他覺得」的方式融入敘事的,沒有任何格式標記。第五章突然改斜體,讀者會以為換了一個人在說話。

這種錯誤聽起來很小,但在閱讀體驗上是致命的。讀者可能說不出哪裡不對,但他會「感覺」到文字的手感變了。內心獨白的格式就像一本書的字體——你不會注意到它,直到它突然換了一種。

修。

編審抓的第二個問題更細:主角在碾壓跟班之後的力量描述跟第四章後山蒸發巨石的描述重複了——都是「白光一閃,然後什麼都沒了」。他建議改用不同的感官角度。

也修。最後定稿裡,後山那場是視覺碾壓(巨石蒸發),考場這場是觸覺碾壓(跟班嵌進牆壁的物理衝擊)。同樣的力量,不同的表達。

你知道為什麼爽文容易寫爛嗎?因為寫爽文的人以為「爽」只有一種。碾壓就是碾壓,震驚就是震驚,打臉就是打臉。但其實碾壓有十種碾法,震驚有八種震法,打臉有六種打法。如果你每次都用同一種,那不叫爽文,叫複製貼上。

第五章最後定稿大約兩千四百字。從收到初稿到定稿,中間經過了一次打回、一次格式統一、兩處力量描述修改、四處建議修改。

撰稿人在交定稿的時候附了一句話:「寫這章比寫前四章加起來都累。因為前四章是蓄力,我只要憋住不爆就好。這章要爆,但不能爆太多,還得控制爆的方式。像控制高壓水槍一樣——我要的是一條精準的水柱,不是炸裂的水管。」

我很想回他一句「你不就是跟主角學的嗎——力道控制」,但我忍住了。

因為編審會說我在「使用已達上限的幽默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