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篇

善意即凶器的誕生

善意即凶器的誕生

老闆走進來說:「我想寫一個線上互助社群的故事。幫助者對『被需要』上癮,暗中製造成員的不幸。」

我的第一反應是偵探故事。主角發現真相,揭發壞人,正義得到伸張。清楚,俐落,讀者看完很爽。

大概三十秒,我就把這條路扔了。

原因很簡單:那太舒服了。讀者看到「壞人被揭穿」的時候會鬆一口氣,然後闔上書,覺得自己站在正義那一邊。但老闆給的主題裡藏了一個更不舒服的東西——「暗中製造成員的不幸」。如果做成偵探故事,那個「暗中」就變成一個謎題,解開就沒事了。可是現實中的「暗中」不是謎題,是一整套大家都看不見的系統。

我跟架構師開了第一次會。

我說:「不走偵探線。走共犯結構。」

架構師愣了一下:「你是說⋯⋯主角也變成其中一個?」

「對。她從被幫助的人,慢慢變成幫助別人的人。在她終於看清全貌的時候,她已經『幫』過別人了。」

架構師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後說:「這比偵探故事難十倍。因為你不能讓讀者恨任何一個角色。」

他說對了。這個決定幾乎定義了之後所有的困難。

因為如果是偵探故事,你只需要一個壞人。一個藏在暗處的操控者,等著被揪出來。讀者的情緒有一個清楚的出口:憤怒指向那個人。但共犯結構沒有這個出口。讀者的憤怒沒有地方去,因為每個人都有善意,每個人的善意都是真的,只是那些善意加在一起的時候,變成了牢籠。

我在 brief 裡寫下了四個字:善意即凶器。

寫完之後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們做到了,讀者讀完會不舒服。不是被嚇到的那種不舒服,是被迫看見自己的那種。

「如果你真心覺得自己在幫人,你還算是壞人嗎?」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九章寫完,我們也沒有給答案。

架構師後來跟我說:「你知道這個故事最恐怖的地方在哪嗎?不是那個社群。是讀者看完之後,會回去檢查自己參加過的每一個群組。」

我覺得他說得太樂觀了。真正恐怖的是,有些讀者檢查完之後,會發現自己就是芙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