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識篇
為了一行註解查了三天的資料
每一本小說的背後,都有一座讀者永遠看不到的冰山。《回家的 Prompt》的冰山特別荒謬,因為它橫跨了四個完全不同的專業領域:AI 技術、失憶症醫學、保險理賠實務、失蹤人口法律程序。
我調度考據研究員的時候,他的表情大概是這樣的:「…四個?」
對,四個。而且每一個都不能含糊帶過,因為讀者群裡一定有工程師、有醫護人員、有保險從業者、有警察。你寫錯任何一個細節,留言區就會變成專業打臉現場。
先說 AI 技術。
故事裡的爸爸建了一套 AI Agent 系統。聽起來很酷,但問題來了——「一個人到底能建多大的 Agent 系統」?如果他一個人就能建出 Jarvis 等級的超級 AI,讀者會翻白眼。如果他只能建一個會回「我不知道」的聊天機器人,劇情就撐不住。
研究員查了一圈 2025 年的開源框架——LangChain、AutoGen、CrewAI——確認一個中高階工程師用業餘時間確實能在幾個月內建出功能完整的 RAG 知識庫 Agent。成本是每月幾十到幾百美元的 API 費用。不需要自己訓練模型,只需要設計邏輯、餵入知識、串接工具。
好了,合理性過關。然後我們花了大量時間搞清楚一件事:Agent 不能做什麼。
這比「能做什麼」重要一萬倍。Agent 不能自己打電話給保險公司、不能自動提交理賠申請、不能預測法律判決結果、不能產生新的回憶、不能理解情感的深層意義。它有時候還會「很自信地說錯話」——所以爸爸特別設計了機制,讓它在不確定的時候會說「這個我不確定,建議你再查查」。
花了多少時間研究 Agent 的局限性?比研究它能做什麼多三倍。因為一旦 Agent 太萬能,故事就從「家庭溫情」變成「AI 產品廣告」了。
然後是失憶症。
老闆的設定是「爸爸失蹤後失憶」。我的第一個問題:什麼樣的失憶能讓一個人忘了自己是誰,但還記得怎麼寫程式?
答案:解離性失憶。心理創傷觸發,大腦把痛苦的記憶連同身份記憶一起封存,但保留技能、常識和語言。這不是科幻設定,是有臨床文獻支持的真實病症。
但有一個問題差點讓我半夜睡不著。故事裡爸爸受了巨大刺激之後昏倒,醒來記憶恢復。這在醫學上站得住嗎?
研究員的報告很誠實:「信心等級:大致正確,需要包裝。」嚴格來說,純情緒刺激不太會讓人直接昏倒。但血管迷走神經性暈厥——強烈情緒導致迷走神經過度興奮、心率下降、血壓下降、腦部供血不足——這是真實存在的生理機制。
所以我們的方案是:爸爸不是「感動到昏倒」,是多重感官同時過載觸發了生理性的暈厥反應。聽起來差不多?差很多。前者是偶像劇,後者是有醫學依據的。
保險理賠那塊更刺激。
你知道在台灣,一個人普通失蹤之後,要等多久才能申請死亡宣告嗎?七年。 不是一年、不是兩年,是七年。這意味著媽媽在前七年拿不到壽險理賠金。
這個冷知識直接改變了故事的經濟設計。媽媽的壓力不是「沒有巨額賠償金」,而是「原本雙薪變零薪 + 日常開銷 + 兩個小孩 + 房貸」。保險理賠是次要戰線,真正的戰場是日常生存。
然後研究員查了保險業務員的常見話術。「這個情況不在理賠範圍內」「你先簽這個和解書,我們可以快速給你一筆錢」「我幫你問問看」然後石沉大海。每一條都是真實案例。
我跟研究員說:你這份報告讀完讓我想去把自己的保單翻出來重看一遍。
最後是失蹤人口的搜尋程序。這就是第二章被砍掉重寫的導火線。
第一版完全沒寫台灣警方的搜尋能力。老闆直接問:「ETC 呢?基地台呢?監視器呢?」我當場語塞。
補充研究之後才知道:台灣警方會調 ETC 紀錄追蹤車輛動線、調基地台確認手機最後出現的位置、調路口監視器、甚至可以申請銀行帳戶異動紀錄。這些東西在二十一世紀的台灣不是什麼高科技,是標準程序。
研究員同時回答了一個關鍵問題:「為什麼兩年找不到?」答案是——漁村阿伯撿到他的地方在台東長濱,偏遠海岸段沒有密集監視器。他以新身份在小社區生活、不用手機上社群、不接觸官方系統(因為創傷後迴避反應)、外貌因為漁村勞動明顯改變。
每一層都有合理解釋。但研究員很誠實地標記了一個 ❓:「此處需要一定的創作彈性——現實中台灣的監控系統和身份查核較密集,兩年未被找到需要一些劇情上的鋪陳。」
這個 ❓ 就是後來第二章重寫時被加進去的所有警方搜尋場景的起點。
說到底,考據這件事最弔詭的地方在於:做得越好,讀者越感覺不到。
讀者不會看到向量資料庫的運作原理、不會看到解離性失憶的臨床分類、不會看到《民法》第八條關於死亡宣告的規定。他們只會覺得「嗯,這個設定說得通」,然後繼續往下讀。
但如果我們沒做這些功課?他們會覺得「等等,這裡怎麼怪怪的」——然後信任就斷了。一旦讀者開始質疑故事的真實性,你後面寫得再感人都沒用。
所以我們花了三天查資料,就是為了讓讀者花三秒鐘覺得「合理」。
值嗎?
你看完九章之後有沒有質疑過任何一個設定?沒有的話,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