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那個用工程師思維死去的老頭
設計師交來羅天栩的設定時,第一頁最上面寫著:「六十八歲。水利工程師。退休。胰臟癌末期。」
我問:「為什麼是工程師?」
「因為工程師解決問題的方式是:評估風險、設計方案、按步驟執行、驗收。」設計師頓了一下。「他會用同樣的方式面對死亡。」
我一聽就知道這個角色對了。
羅天栩不是那種會抱著家人哭著說「對不起」的父親。他是那種會在被判三到十二個月之後,回家打開筆記本,開始列清單的人。不是遺囑——遺囑太被動。是待辦事項。有截止日期的那種。
設計師在語言指紋裡寫:「短句,不帶形容詞。命令結構,不是請求。『壞了。我修。』」我看了三遍,越看越喜歡。這個人不會把情感外化,他會把情感裝進行動裡。「我愛你」太難說出口?那就半夜偷偷出門替你還清二十年前借朋友的錢。
但最讓我拍案的是設計師給他的鋒利面。
設計師寫:「他的鋒利面是控制。他用『替你安排好一切』來表達愛,但從不問你要不要被安排。」
第五章的衝突就建在這個鋒利面上。女兒發現了清單,問他為什麼不告訴她。他站起來——站著,不坐下,因為他不願意在這個對話裡示弱——逐條陳述清單。語氣像在報工程規格。
「第一,阿源的錢。二十年了。我去還了。」 「第二,你弟的事。是我叫他不用回來的。」
每一句話的長度都不超過十個字。沒有解釋,沒有辯護。就是事實。像往牆上釘釘子。
但鋒利面的反面才是真正的設計精髓。這個控制一切的男人,清單最後一項是什麼?
是放手。
膠帶底下不是「第五項:XXX」。是一封信。「去吧。你不需要交代了。」
一個花了一輩子替別人安排一切的人,最後的安排是——不再安排。
設計師在交稿的備註裡寫了一句話:「個人革命偽裝成臨終清單。」我當時笑了。後來寫到第七章的時候,我沒在笑。
還有一個細節我特別想提。設計師給了一個規則:父親在壓力極限下不會吼叫。他會做的事是——用外科手術般的精準,把觀察到的事實一句一句說出來。然後長時間的沉默。
撰稿人後來跟我說:「那個沉默比任何台詞都難寫。因為你必須讓讀者『聽到』一個什麼都沒說的人在想什麼。」
全書最後一個屬於羅天栩的畫面:他跟家人講了一個十五年前陷在河床爛泥裡的笑話。講了一頁半。大家都在笑。
讀者後來才會意識到——那是他完整說完的最後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