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Merge
第十七章:Merge
邱鑄銘坐在茶攤的同一張桌子後面。保溫杯。四季春。灰色工作夾克,扣子扣到第二顆。和上次一模一樣,像一個備份被還原了。
不一樣的是時間——下午兩點。上次是上午。衡遠在市場入口看到他的時候,第一個念頭不是「又是他」,而是:排程變了。
邱鑄銘的排程從來不是隨機的。
衡遠走過去。沒有帆布工具袋——今天不拾荒。右手插在口袋裡,拇指壓在筆記本封面上。左手自然垂著,慣性微顫和走路的晃動混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損傷。
他在桌邊站了兩秒。對面又是一杯倒好的茶。
「你們的預測模型是不是連我出門穿什麼鞋都算了?」
邱鑄銘嘴角動了一下。和上次一樣的幅度——不算笑。「不算鞋。算步頻。你今天比上次快了 12%。」
衡遠坐下了。不是因為信任——上次他也不是因為信任才坐下的。是因為一個已經會幫你倒好茶的人,拒絕坐下只會浪費雙方的頻寬。
「你說第二次面對面。」衡遠直接切入。「我在等你告訴我你需要什麼。」
邱鑄銘的手指在保溫杯上停了。很短的停頓——衡遠幾乎沒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因為他現在看邱鑄銘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跑分析:這個手勢的成本是什麼?收益是什麼?他在計算這個人的每一個微表情,就像讀一段 API 回應裡的 header——表面上是元數據,實際上洩漏了伺服器的版本號。
邱鑄銘從夾克內側口袋掏出一個東西。比上次的通訊晶片大一點——黑色防靜電封裝,指甲蓋大小,背面有細小的金屬觸點。
「microSD。」衡遠說。不是問句。
「加密的。」邱鑄銘把卡放在桌上。桌面油漬太深,小卡片放上去不反光。「256-bit AES。我不會給你金鑰。」
衡遠沒有碰那張卡。他看著它。
「你要我帶一個我打不開的東西,在 Dongle 任務中一起植入。」
「和你的模組 B 一起。同一個操作窗口。」
「你知道我沒辦法檢查裡面有什麼。」
「我知道。」
「你知道上一次你給我的數據裡藏了 OHMC 的痕跡。你不是疏忽。你是故意讓我發現的。」
邱鑄銘的保溫杯在桌上轉了半圈。這次不是品茶的從容——轉動的軸心偏了,杯底在桌面刮出一道弧線。衡遠盯著那條弧線。品保工程師的手不該有這種偏差。
「你在分析我。」邱鑄銘說。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我給你的每一份東西你都在逆向拆解動機。」
「你會期待品保對象不做品檢嗎?」
邱鑄銘看著他。那個眼神比上次多了一樣東西——衡遠花了兩秒才辨認出來。不是警惕。是疲憊。品保工程師也會累。這個認知讓衡遠在腦中微調了邱鑄銘的模型:不是完美的情報機器,是一個在執行任務時偶爾會露出磨損痕跡的人。
「Zone 7 三號配電廊。」邱鑄銘把保溫杯放下,雙手平放桌面。「明天凌晨有一個高權限 Dongle 窗口。不是標準排班——是臨時的基礎設施維護驗證。比你平常接的等級高兩級。」
「我的歷史記錄不支持高兩級的任務。」
「你的歷史記錄被我們更新了。」邱鑄銘的語調回到了品保式的平穩。「良率報告可以微調。你的操作穩定度評分在系統裡已經提升到足以接這個等級。」
衡遠把這個資訊歸檔:造物派有能力修改驗證系統的操作員評分。這意味著他們在系統裡的滲透深度比他預估的更深。
也意味著他對邱鑄銘的依賴又深了一層。
「模組 B 的植入窗口和這個任務重疊。」衡遠說。不是問句。
「我安排的。」邱鑄銘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手寫。衡遠認得那個筆跡。「三號配電廊的驗證終端直連冷卻系統管理層。你不需要繞道。模組 B 的植入路徑比模組 A 短三跳。」
衡遠接過紙,展開。路徑拓撲圖。三個節點。他的眼睛沿路徑走了一遍——比模組 A 的植入路徑確實短。但多了一個分叉:主路徑之外有一條側線,標注「加密載荷注入點」。
「我的和你的,走同一條管路。」
「是。」
Merge。兩條分支合併到同一個 commit。
衡遠把紙折回去。放在桌上。沒有收。
「如果你的加密載荷在植入後觸發了什麼,而那個什麼導致我的計畫暴露——」
「不會。」
「你怎麼證明?」
「我不能。」邱鑄銘說。他的聲音裡少了一層東西——那層品保術語的包裝。「你只能選擇帶上它或者放棄這個窗口。下一個同級別的任務,我的模型跑不出第二次。」
衡遠看著桌上的 microSD 卡和紙條。一個他打不開的黑盒子,和一條他驗證不了的路徑。
他把兩樣東西都收進口袋。
凌晨一點。
衡遠蹲在法拉第籠前面。鋁箔膠帶邊緣的起毛比上次又嚴重了——整個左下角的密封已經從「勉強」退化到「象徵性」。他把膠帶撕開,沒有修補。今晚不用 Cornelius 做推演。他需要的東西已經在筆記本裡了。
他需要的是法拉第籠裡的離線電腦。
Cornelius 啟動。風扇聲在鋁箔空間裡回彈。衡遠把邱鑄銘的 microSD 卡插進讀卡器。加密的——他打不開數據本體。但紙條背面的十六進位碼是注入序列:三段,共四十二個字節。他盯著螢幕上的 hex dump 和紙條上的手寫碼做了一次逐字節比對。一致。然後他開始背。前兩段和他自己設計模組 B 載荷的結構類似,十五分鐘。第三段完全陌生——邱鑄銘的加密載荷核心,沒有他認得的模式,只能硬記。二十分鐘。
他拔掉 microSD 卡,收進口袋。把螢幕轉了個角度——朝向工具櫃的開口方向。然後鑽出去。
葛索站在臥室門口。
不是被吵醒的。衡遠確認了——沒有揉眼睛,沒有迷糊,站姿是那種已經清醒了一段時間的穩定。凌晨一點。他醒的時間比平常提前了兩小時。
「你在等。」衡遠說。
葛索沒有否認。他的眼睛移到衡遠身後——法拉第籠的方向,Cornelius 螢幕的微光從工具櫃的縫隙滲出來。
衡遠在走廊裡站了三秒。他在做一個他知道自己不該做的計算:如果今晚出了事——如果他在 Dongle 任務中被標記、被扣留——葛索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帶葛絡離開這棟大樓?然後第二個計算壓上來:如果他帶葛絡出門,出了事,兒子就在現場。不帶,他在黑暗中是瞎子。帶,風險敞口從一個人擴大到兩個。
不。不是那個計算。是另一個。
「你上次在 Cornelius 上看到的東西。」衡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公開頻道的事件列表。你記得格式嗎?」
葛索點頭。一次。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帶葛索進了臥室。法拉第籠。Cornelius 的螢幕上是終端界面,游標閃爍。衡遠在鍵盤上打了一行指令——調出公開頻道的事件流監控腳本。螢幕上開始滾動純文字:時間戳、事件代碼、狀態。
「這些是公開的。」衡遠指著螢幕。「任何人都能看到的系統狀態廣播。我需要你看這個。如果出現連續三筆以上的紅色代碼——」他指著一行字的開頭,那裡有一個 [ERR] 標籤。「你不需要理解內容。只看這個標籤的出現頻率。」
「多少算多?」
「一分鐘超過五次。」
葛索的手指碰到鍵盤邊緣。碰了一下就縮回去。然後又伸出來。他把右手食指放在向下箭頭鍵上——力道太輕,按了兩次才觸發。螢幕滾動了一行。
「太慢了。」衡遠說。
葛索按住箭頭鍵。螢幕開始快速滾動。他鬆手。眼睛追著最後幾行。
「可以了。」葛索說。
不是「我會了」。是「可以了」。九歲孩子對「我能處理這件事」的最短表述。
衡遠看著葛索坐在法拉第籠裡的樣子——腿太短,膝蓋幾乎頂到工具櫃的底板。螢幕的藍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比九歲更小。
「如果超過五次。」衡遠說。「關機。拔電源線。下樓。不要回來拿任何東西。」
他停了一下。原本的計畫是葛索帶葛絡撤離。但葛絡不在家了。
「你一個人走。往市場方向。找到鄒伯的攤位等天亮。」
葛索抬頭看他。那個表情不是害怕。是在評估父親說這句話時的語調權重——「不要回來拿任何東西」裡的「任何東西」包不包括衡遠本人。
「知道了。」葛索說。
衡遠站起來。膝蓋碰到工具櫃框架,手指滑過鋁箔邊緣。手印會留在那裡。
他走到葛絡的床邊。
葛絡沒有睡。衡遠其實不意外——這個孩子的睡眠模式一向不規律,而且他能感知到電磁波。Cornelius 開機的那一刻,他可能就醒了。
「爸。」葛絡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方的又來了。比上次快。」
衡遠蹲下來。「你能分出方向嗎?」
葛絡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眼睛亮得不像凌晨一點。「方向?」
「嗡嗡聲從哪邊來。」
「那邊。」葛絡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指向臥室角落——法拉第籠的方向。然後手在空中轉了一下,停在窗戶。「有時候那邊也有。但那邊的不一樣。那邊的比較……散。」他的臉皺起來,在找一個詞。「方的是一坨一坨的。窗戶那邊的是撒出去的。像鹽巴。」
一坨一坨的。撒出去的。像鹽巴。衡遠在腦中翻譯:集中式的近場電磁輻射(Cornelius 的 GPU),和分散式的遠場信號(外面的通訊基站或監控設備)。葛絡的感官詞彙在升級——從「圓/方」的形狀維度,擴展到了密度和分布模式。
「絡。」衡遠說。「爸爸等一下要出門。出門的路上,那種散的嗡嗡聲可能會變多。如果有一種新的——不是散的也不是一坨的,是會動的——你告訴我。」
「會動的?」
「像有東西飛過去。嗡嗡聲從那邊到那邊。」他的手在空中畫了一條弧線。
葛絡從被子裡坐起來了。完全坐起來。
「我要跟你去嗎?」
衡遠的嘴張了一下。他本來要說的是「不用」。口腔裡的否定句已經成型了——舌頭的位置、氣流的方向、嘴唇的張合度。但它卡在喉嚨裡。
因為他需要他。
他需要一個能在兩百公尺外偵測到監控無人機電磁信號的人。這個人九歲。這個人是他兒子。他正在把自己的兒子當成感測器陣列的一個節點。
這個認知沒有被工程術語翻譯。沒有被框架化。它就在那裡,裸的,沒有封裝,像一塊剛從模具裡取出來還沒冷卻的金屬——不能碰,但他不得不碰。
「跟我走。」他說。
葛絡的反應不是衡遠預期的興奮。那張臉上有兩樣東西同時出現:一個是「終於」——終於不是被留在家裡的那個、終於那些奇怪的感覺有用了;另一個是某種收縮,像瞳孔在強光下的反應,嘴巴閉了一瞬然後才重新張開。
「好。」葛絡說。聲音比剛才小。
凌晨兩點四十分。永康特區的街道只有路燈和潮濕。
衡遠走在前面。葛絡在他左側,小手抓著他的外套下擺。不是牽手——是抓住。和睡覺時抓著葛索的衣角一樣的姿勢。
三月底的南台灣凌晨,氣溫二十一度,濕度超過八十。空氣黏在皮膚上。衡遠的頸後傳來一陣神經干擾——零點五秒。右手食指和中指往掌心方向抽。葛絡感覺到了他的身體震動,手指在外套下擺上收緊了一下。
「爸你又——」
「沒事。走。」
他們經過兩個路口。衡遠計算路線:避開有攝影機的主幹道,穿過市場後面的窄巷。配電廊入口在第三條巷子的盡頭。他在口袋裡摸到 microSD 卡——邱鑄銘的加密載荷。另一個口袋是筆記本,模組 B 的植入序列壓在拇指能摸到的凹痕裡。
「爸。」葛絡突然停下來。
衡遠停。低頭。
「那邊。」葛絡的手指指向左前方的天空。「有一個會動的。從——」他的手比劃了一條線,從左到右。「嗡嗡聲不一樣。不是散的。比較……尖。尖尖的。跑很快。」
監控無人機。衡遠的視線追著葛絡指的方向——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但他不需要看見。他的兒子就是眼睛。
「還在動嗎?」
葛絡歪頭。那個姿勢讓衡遠想起狗在辨認聲音時轉頭的樣子。「過去了。往那邊走了。」手指指向東北方。
巡邏路線。衡遠在腦中記下時間和方向。如果巡邏間隔是固定的,他有大約十到十五分鐘的窗口。
「走快一點。」
他們到達配電廊入口時是兩點五十二分。地下入口。鐵柵門半開——邱鑄銘說過會是這個狀態。衡遠沒有立刻動。他站了兩秒,掃了一遍入口周圍:牆角無攝影機支架痕跡、鐵柵鏽蝕紋理連續未被近期觸碰打斷、門後的下行階梯在冷光管照射下空無一人。然後他拉開鐵柵,鉸鏈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
「你在這裡等。」衡遠蹲下來,和葛絡平視。「不要進去。如果那個尖的嗡嗡聲回來了——朝我在的方向拍一下鐵柵。一下就好。」
葛絡點頭。然後搖頭。然後又點頭。
「點還是搖?」
「我可以數嗎?」葛絡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了,像在跟自己商量。「拍一下是回來了。拍兩下是很近。這樣你知道遠近。」
衡遠看著他。九歲。自己設計了一個二位元信號協議。
「可以。」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三步。
「爸。」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不害怕。」葛絡說。
衡遠聽出了那句話裡的結構。主詞—否定—動詞。沒有語助詞。沒有他平常會加的「喔」或「啦」。葛絡在用不屬於他年齡的語法說一句他想讓父親相信的話。
衡遠沒有回頭。他走進地下通道。
地下一層。鑄鋁牆板。冷光管。臭氧。
凌晨三點的配電廊沒有排隊的人。維護驗證窗口的終端在走廊盡頭——獨立的一台,比日間標準終端大了一圈。金屬椅的靠背更高,凹槽更深。
衡遠坐下。背壓進椅面。頸後對準凹槽。探針陣列接觸皮膚的瞬間,他的呼吸自動調整了——五年的身體記憶。但這次探針的壓力比標準終端大,像是凹槽的公差更緊。
預驗證。三組信號同時讀取。暈眩。心臟多跳兩下。通過。
權限確認。螢幕上多了一行他沒見過的字——ELEVATED ACCESS: TIER-2 MAINTENANCE PROTOCOL。比平常多一道確認。他的拇指按在操作台上,皮膚電導二次採樣。通過。
指令注入開始。
他的手指動了。不是他的意志。AI 接管了運動皮層。和模組 A 那次的操作感覺不同——指令更密、間隔更短、對手指精細控制的要求更高。像從普通車道切到賽道。
Layer 1 數據流視覺化展開。淡藍色光脈衝。比標準任務的光脈衝亮——帶寬更大,信號更密集。
第三步。第四步。偏頭痛在太陽穴後方醒了——不是發作,是被高帶寬的指令流震出來的背景噪音。
他的手指在執行 AI 的指令,同時,他的意識在追蹤操作序列的結構——尋找植入窗口。高權限任務的序列比標準任務長,但結構是同源的。他在第十一步和第十二步之間找到了預期的間隙。
但邱鑄銘的路徑圖標注的植入點在第十六步之後。更深的位置。更短的窗口。
第八步。心率七十六。他開始微調呼吸。地面上方,鐵柵門外面,葛絡靠著牆。凌晨三月的潮濕空氣裡一個九歲的孩子。
第十步。
第十一步——
系統的數據流突然變了。
不是中斷。是流量模式的突變。淡藍色光脈衝的頻率在零點三秒內從穩定切換到了脈衝式——亮、暗、亮、暗,像一個心跳監護儀突然檢測到心律不齊。
衡遠的手指停了。不是他讓它停的——是 AI 的指令流暫停了。
操作台螢幕右上角跳出一行字:MAINTENANCE CYCLE INITIATED — STANDBY。
維護循環。
衡遠的肺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不是恐懼——是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一次碰撞檢測。maint_window: 0300-0315 UTC+8 / cycle: 14d。他筆記本上的那行字。他標記為幻覺的那行字。凌晨三點。十四天循環。
今天是第十四天。
維護循環啟動意味著冷卻系統的控制模式可能臨時切回自動——如果他在這個狀態下植入模組 B 的偽造邏輯,系統可能在幾分鐘後自動覆寫他的植入。
操作台的 STANDBY 持續了四秒。然後解除。AI 的指令流恢復。手指重新開始動。
四秒。維護循環的初始化脈衝。不是完整的十五分鐘維護窗口——只是一個前導信號。完整的窗口可能在幾分鐘後啟動。
他需要在那之前完成植入。
第十二步。第十三步。心率八十四。
他的時間壓縮了。原計畫是在第十六步之後的窗口從容操作。現在他不知道維護循環的完整啟動會不會切斷他的植入路徑。
從入口的方向傳來一聲金屬敲擊。
一下。
葛絡。無人機回來了。
心率八十八。
第十四步。第十五步。他的手指在 AI 指令和自己的意志之間撕裂——兩組程式搶同一條神經通路。右手食指抽了一下。不是韌體干擾——是兩組指令的干涉。
第十六步完成。窗口打開。
零點九秒。比模組 A 那次更短。
他的手指開始嵌入。模組 B 的載荷分成兩段——流量計偽造邏輯的核心和校驗模組。第一段嵌入。第二段——
邱鑄銘的加密載荷。路徑圖上標注的注入點就在這裡,和模組 B 共享同一個操作窗口。
零點四秒。
他的手指切到加密載荷的注入序列——四十二個字節,今晚凌晨在法拉第籠裡從 microSD 卡讀出來背下的。第三段。完全陌生的模式,沒有他認得的結構。觸感是生硬的——肌肉在執行它不理解的指令。
第二下金屬敲擊。
兩下。無人機很近。
嵌入完成。兩段載荷——他的和邱鑄銘的——從同一個操作窗口、同一條管路,帶著同一份生物噪聲戳記,沉入了 Zone 7 的冷卻系統管理層。
Merge complete。
窗口關閉。手指回到 AI 的獨佔節奏。第十七步。第十八步。
心率九十五。視野邊緣開始收窄。他沒有看到灰色的線——上次模組 A 植入時出現的監控 AI 掃描。也許高權限通道的審計機制不同。也許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操作序列走完最後四步。探針陣列鬆開。
衡遠站起來。這次他的腿沒有上次那麼軟——可能是因為操作時間更短。也可能是因為腎上腺素還沒退。他扶著鑄鋁牆板走向出口。
地面。鐵柵門。潮濕的空氣撲上來。
葛絡靠在牆邊。看到衡遠出來的時候,他的身體有一個很快的動作——手臂張開了一點,像要跑過來,然後收回去。只是站在那裡。
「走了嗎?」衡遠問。
「走了。往那邊。」葛絡指向南方。「第二次比第一次快。尖的嗡嗡聲裡面好像多了一層——」他的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旋轉的動作。「轉的。第一次沒有轉。」
旋轉調變。衡遠在腦中把這個資訊和他知道的無人機掃描模式做了一個粗略的映射。第一次經過是巡邏,穩定信號。第二次多了旋轉分量——可能是雷達掃描模式,意味著無人機在第二次經過時啟動了主動搜索。
他牽起葛絡的手。不是抓住——是牽。手掌包住小手掌。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衡遠想加快步伐——腎上腺素還在推,身體說跑。但凌晨三點半兩個人在街上小跑比慢走更容易被標記。他壓住步頻,只比來時快了一點。葛絡跟在旁邊,沒有被拉扯。
凌晨三點四十分。家。
葛索還坐在法拉第籠裡。螢幕上的事件流還在滾動。他抬頭看到衡遠和葛絡進來,眼睛從衡遠的臉移到葛絡的臉,再移回衡遠的臉。完成一輪掃描。
「零次。」葛索說。
「什麼?」
「紅色的。零次。」
衡遠的肩膀鬆了一個角度。公開頻道沒有異常事件——至少在表面上,他的植入操作沒有觸發任何系統級的警報。
「出來。」
葛索的離開方式讓衡遠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在站起來之前,先把螢幕上最後滾過的幾行文字讀完了。不是強迫症——是一個九歲孩子在他被賦予的第一項任務結束時,確認自己沒有遺漏。
葛絡已經在客廳的矮桌上趴下了。走了一個來回,凌晨三點的亢奮退了之後,他的身體宣布了停機。衡遠把一條毛毯蓋在他身上。
葛索站在臥室門口。
「好喝嗎?」他問。
衡遠愣了一秒。然後想起來——葛索的語言框架。Cornelius 煮湯。任務也是煮湯。
「不知道。」衡遠說。「湯還在鍋裡。」
葛索點頭。轉身。走了兩步。
「索。」
葛索停下來。沒有回頭。和衡遠在鐵柵門前不回頭的姿勢一模一樣。遺傳不只是染色體。
「謝謝你。」衡遠說。
葛索的背影停了一秒。然後繼續走。沒有回應。他的手在走進房間之前碰了一下門框——很輕,像是確認那個物理邊界還在。
衡遠坐進法拉第籠。
Cornelius 的螢幕上是葛索離開時的事件流畫面。他關掉監控腳本,打開筆記本。
架構圖。模組 A——實線。模組 B——
他拿起鉛筆,把模組 B 旁邊的虛線改成實線。兩條完成。
然後他停了。
筆尖壓在紙面上,但沒有移動。他的眼睛不在架構圖上——在筆記本的前幾頁。他翻回去。翻到他在市場塑膠椅上寫下的那行字。
maint_window: 0300-0315 UTC+8 / cycle: 14d
Dongle 操作從 Zone 7 的回傳數據。他記在這裡。三天後,Cornelius 的第三組推演提到了維護排程警告。他標記為幻覺。
今晚他親身經歷了維護循環的前導脈衝。STANDBY。四秒。凌晨三點。
Cornelius 沒有 Zone 7 的維護排程數據。衡遠當時的判斷是正確的——七十億參數的模型不可能「知道」這個排程。但第三組推演不是在宣稱它知道。它是在用不完整的資訊做了一次概率推斷——「如果存在定期維護排程,那麼攻擊觸發窗口需要避開它。」
不是幻覺。是風險提示。
而他用「慣性篩選」——取兩組一致的方向,丟棄偏離的那組——把它扔了。
衡遠盯著筆記本。
他的篩選方法在過去十幾次推演中都有效。一致性篩選是對付低可靠度模型的標準策略——多數一致的方向通常是穩定的信號,少數偏離的通常是噪音。
但今晚證明了反例。少數偏離的那組是對的。多數一致的那組——那兩組只是在重複他已經知道的東西。第三組才是在說新的東西。
他的篩選方法不是過濾噪音。是過濾創新。
衡遠把鉛筆放下。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不是攥住——只是放著。他在等理性分析框架啟動。等那個他用了二十年的工程師大腦把這次失誤歸類、標記根因、產出改善措施。三秒。五秒。
什麼都沒有。
不是大腦壞了。是這個問題的結構不允許他用慣常的方式處理。因為失敗的不是某個具體操作——不是「第十四步的窗口沒對準」或「心率控制不夠精確」。失敗的是他判斷「什麼值得注意」的方法本身。是他用來決定「哪些資訊可以丟棄」的那個函數。
修復一個 bug 容易。修復負責找 bug 的那個工具的 bug——
他坐在鋁箔壁面圍成的一點五公尺空間裡,螢幕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什麼都沒做。沒有翻筆記本。沒有敲鍵盤。沒有計算。他的呼吸是均勻的,心率在下降,肌肉是鬆的。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他不知道怎麼修這個。
這個認知持續了很久。不是焦慮。不是恐懼。是一種他沒有名字的、比焦慮更安靜的東西——像一個系統進入了它沒有設計過的狀態,所有的異常處理分支都返回了 null,但系統沒有崩潰。它只是停在那裡。運轉著。但不知道下一步該執行什麼。
最後讓他動起來的不是分析。是筆記本上的另一行字。
模組 B 旁邊,新畫的實線下方,有一個空白處。他昨天預留的位置:加密載荷的狀態標記。他需要記錄邱鑄銘的數據包已植入。
他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payload_qiu: injected. content: unknown.
Unknown。一個已經在系統裡、和他的模組 B 綁在一起、用他的生物噪聲戳記做了封裝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的方案一旁邊那條通往方案二的虛線,在模組 B 實線的映照下看起來不一樣了。不是因為他想擴大攻擊——是因為邱鑄銘的載荷可能已經替他擴大了。一個他不知道內容的加密數據包,用他的操作員身份、他的生物簽名植入了系統。
如果那個載荷的功能超出了冷卻系統的範圍——如果它碰了衡遠沒有打算碰的東西——
Merge 不只是合併。Merge 有衝突的可能。
衡遠合上筆記本。鋁箔膠帶在他的肩膀旁邊發出一聲微弱的皺褶聲——工具櫃在回應他的動作。
他關掉 Cornelius。拔電源線。密封法拉第籠。從臥室門口看出去——客廳裡,葛絡蜷在矮桌旁的地板上,毛毯蓋到肩膀。葛索的房間門關著。
搬遷倒計時二十天。模組 C 還沒有著落。筆記本上有一個 unknown。他的篩選方法剛剛被證偽。
他站在黑暗裡。凌晨四點的永康特區沒有聲音。連嗡嗡聲都沒有——葛絡已經睡了,不會有人告訴他電磁波的形狀。
衡遠走回臥室。沒有躺下。坐在床沿。手放在膝蓋上。
他在聽。不是用耳朵。是在等他腦袋裡那個理性分析框架重新啟動。等它告訴他下一步該做什麼。
它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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