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降級

降級 illustration

第十九章:降級


凌晨兩點。衡遠在法拉第籠裡被一陣新的疼痛驚醒。

不是左手。是右手。

食指和中指之間的肌腱突然抽緊,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扽住了。他試著張開手指——可以,但有零點幾秒的延遲。右手不該有延遲。左手崩潰他忍了,右手是他的最後工具。

他檢查韌體鎖定的狀態。Layer 3 已完全禁用。Layer 2 的遠程功能進入限制倒計時——Layer 3 切斷後,鎖定的壓力集中到 Layer 2,遞進比他預估的快。接下來是精細動作進一步衰減。他的右手正在被鎖定啃食。

三十天倒計時,啟動不到二十四小時。搬遷還有十七天。鎖定不會等他。

他拿起筆記本。翻到夾在後面的那一頁——昨天寫的,鉛筆字跡很輕,像是寫的時候不願承認自己在寫。「降級」兩個字。下面是條件清單:需要懂晶片架構的人、需要基本手術條件、不可逆、精細動作降至三到四成、遠程鎖定失效、標準 Dongle 不可用。

清單最後一行:「找誰」。

他盯著那兩個字。在他認識的所有人裡,懂第三代輔助晶片微型線束架構的,永康特區只有一個。

翁鶴琴。許淨的前同事。


早上七點。他把葛索叫到法拉第籠外。

「公開頻道的監控你繼續。」他頓了一下。右手食指又遲滯了一瞬。「如果查詢模式從七一〇收窄到個人層級,馬上通知我。」

葛索點頭。然後他做了一件非功能性的事——他把水杯從矮桌上端起來,放到衡遠手邊。水杯裡是涼的,已經放了一段時間。

衡遠看了他一眼。葛索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端水的手收回去的時候,指尖在桌面上多停留了一秒。九歲。每天坐在螢幕前幫父親監控公開頻道。不是因為他能做,是因為沒有別人可以做。

衡遠把水喝了。

客廳裡,葛絡在矮桌下面。不是躲,是他把自己塞進桌板和地面之間的縫隙裡,臉朝下,雙手捂著後腦。

「怎麼了?」衡遠蹲下來。

「嗡嗡的。」葛絡的聲音悶在手掌裡。「從昨天晚上就——好大聲。外面。不是裡面。」

衡遠的手停在半空。葛絡的電磁敏感在加劇,可能是均衡派加大了搜索區域的掃描頻率。如果他們把主動掃描功率拉到 710 的覆蓋範圍——

「爸,」葛絡從桌下探出頭,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沒睡好,「為什麼外面的嗡嗡變多了?」

衡遠蹲在地上。左手壓在膝蓋上,食指在抽。右手擱在葛絡頭頂。

「會處理的。」

葛絡看著他。凌晨帶他出去時那個說「我不害怕」的孩子,此刻縮在矮桌底下,不是害怕,是身體在被看不見的東西持續碾壓。這不是可以用勇敢抵消的——勇敢對抗不了赫茲。

衡遠站起來。三條壓力線在筆記本的那一頁上交叉:右手正在被鎖定吞噬、均衡派的掃描在收窄、葛絡的電磁敏感發作。其中任何一條他都可以「先不動」。三條一起,不動就死。

「降級」不再是手榴彈。是最後的門。


翁鶴琴住在 710 區的東北角,一棟四層樓的改建廠房頂樓。離衡遠住處不遠——步行十五分鐘。他把葛絡交給葛索,只說「幾個小時」,葛索點頭,沒追問。

上午九點。衡遠敲門。沒人開。他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截左手。小指和無名指之間缺了一節——無名指從第二指節以上是空的。

「哪位。」不是問句。語調完全平的。

「葛衡遠。許淨的——」

門開得大了一點。翁鶴琴的臉。五十一歲。短髮。顴骨很高。嘴角的紋路像是刻上去的,不像是笑出來的。

「我知道你是誰。」

衡遠站在門外。她沒有讓他進去的意思。

「我的三代晶片被韌體鎖定。」他說。「我需要降級。切斷 Layer 2 遠程和 Layer 3 全部線束,保留本地通路。」

翁鶴琴看了他三秒。

「嘖。」

她轉身走進去,門開著。衡遠把這理解為邀請。

室內比他預期的整齊。金屬工作台靠牆,上面的工具按尺寸排列。一面牆掛著電路板,全是舊型號——有些他認得,有些是晶片植入前的古董。空氣裡有焊錫的味道,很淡,像是昨天或前天焊過什麼。

翁鶴琴坐在工作台前的旋轉椅上,用那隻缺了一截的左手指了指對面的折疊椅。

「你讓一個手指不全的人拿微型剪對你的 C3-C4 下刀,代表你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

衡遠坐下。「是。」

「說技術需求。不要說原因。」

衡遠從筆記本裡翻出晶片架構的簡圖。他是用鉛筆畫的,紙上有橡皮擦的痕跡。「三條線束。第一條,Layer 2 遠程接收通路——從通訊模組到 Layer 2 的中繼線。第二條,Layer 3 全部線束。第三條,通訊模組與 Layer 2 和 3 的中繼連接。本地神經刺激通路不動。」

翁鶴琴拿過筆記本。她看圖的方式和衡遠不一樣——不是從整體到局部,是沿著每條線束走一遍,像在驗收佈線。

「T33-R 的三代嗎。」

「是。」

「C3-C4 植入。遠程通路走脊髓後外側,和感覺通路只差一個半毫米。」她把筆記本放回桌上。「你要的三條裡面,第三條最難。中繼線和 Layer 1 回饋迴路共用一段路徑,只有四百微米的獨立段。」

「可以做嗎。」

「嘖。」第二聲嘖。和第一聲的音高不同,衡遠判斷這一聲的意思接近「技術上不是不行但你最好知道你在要求什麼」。

「可以做。」她站起來,走到金屬工作台的左邊,打開一個鐵灰色的工具箱。裡面是她的醫療設備維修工具——不是手術器具,是用來修理手術器具的精密工具。在這個世界裡,這種區分早就模糊了。「我需要東西。八倍以上的放大鏡。直徑五十微米以下的微型剪。消毒——碘酒就行。局部麻醉,利多卡因如果你有的話。」

「放大鏡和微型剪我有。」駱厝離開時留下的備用工具箱。當時他沒想過這些東西會用在自己身上。「利多卡因可能要想辦法。」

「沒有利多卡因就用冰。」翁鶴琴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沒變,像在討論一個技術規格而不是一個將要切開人體的程序。「會更疼。但你的三代晶片在 C3-C4,周邊已經被纖維囊包覆了五年,局部冷卻能把傳導速度壓到可以操作的範圍。」

衡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三件精密工具——駱厝留下的。放大鏡、一把微型鑷子、一把微型剪。

翁鶴琴拿起微型剪,對著窗戶的光看了一下。

「夠銳。」她把剪子放回桌上。「你自己帶的零件就值三千 kT。代表你規劃這事不是今天。」

衡遠沒回答。

「什麼時候。」

「今天。」

翁鶴琴看著他。那種視線不帶感情,像在評估一個零件的耐受度。

「嘖。」第三聲。這聲他沒嘗試翻譯。

「下午兩點。帶你的工具來。吃東西再來,不要空腹。術後至少需要四小時不能劇烈活動。」她頓了一下。「帶一條毛巾。你會咬。」


下午一點五十。衡遠回到翁鶴琴的頂樓。

工作台被清空了。金屬面板上鋪了一塊白布——不是醫用的,看紋路像是剪開的床單,但邊緣剪得很齊,碘酒的黃褐色斑點說明已經做過消毒處理。放大鏡固定在一個可調節的支架上。旁邊是一盆冰塊。

翁鶴琴戴著一副改裝過的護目鏡,鏡片邊緣焊著額外的放大鏡片。她的右手穩定。左手——缺指的那隻——在旁邊做輔助定位,少了一截並不影響她的抓握功能。

「趴下。臉朝下。頸部露出來。」

衡遠把毛巾放在桌沿。脫了上衣。趴在金屬工作台上。桌面的涼意穿過白布,貼著胸骨和腹部。他能聞到碘酒、金屬和焊錫——翁鶴琴的房間永遠有焊錫的味道。

冰塊貼上頸部的瞬間。冷。然後是一種正在被削減的感覺——溫度把神經末梢的傳導速度壓低,像有人在他的後頸調低了音量。

「我要切開纖維囊了。」翁鶴琴的聲音在他頭頂上方。平的。沒有「你準備好了嗎」。

壓力。不是刀的壓力,是鈍器把組織分開的壓力。他感覺得到,但不疼——冰塊把痛覺通道壓到了閾值以下。

「看到晶片了。T33-R。批號看不清,不影響。」

衡遠的臉壓在桌面上。他的視線只有白布的纖維紋路。他開始在腦中做他唯一能做的事:計算。降級後精細動作三到四成。模組 C 的觸發邏輯需要二十七步手動序列。每步需要的精細控制程度不同——前十二步是標準操作,後十五步涉及邱鑄銘路徑圖的精確植入。以三到四成精細動作——

電流。

不是計算。不是思考。是一道從頸椎直衝顱頂的電擊感。他的整個右臂猛地彈了一下,手肘撞上桌面。

「別動。碰到遠程通路外鞘了。正常反應。」

衡遠把牙齒咬進毛巾。電擊感退去後,右臂還在發麻,像被灌了一管冰水。

「第一條。Layer 2 遠程接收通路。找到了。」

他聽到一聲極微小的聲音——不是剪切聲,是比那更細的,像蠶絲被拉斷。

然後他的視野邊緣的閃爍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關了。像有人拔掉一條訊號線。持續了將近四十八小時的視覺邊緣剝落,在那一聲微響之後消失了。他的視野恢復成一個完整的、安靜的平面。

「感覺到了嗎。」翁鶴琴問。不是問他的感受。是在確認手術效果。

「視覺邊緣恢復了。」

「遠程干擾信號斷了。正常。第二條。Layer 3 全部線束。兩根。」

這次沒有電擊。但有另一種感覺。

衡遠無法用工程術語描述它。不是疼痛——冰塊壓住了疼痛。不是麻木——他的感覺通道還在運作。是一種喪失。像一個房間裡有一盞你從來沒注意過的燈,它滅了,你才知道它一直開著。Layer 3 的高階功能——AI 直連、增強感知、預測輔助——他已經在鎖定中失去了使用權限,但線束還在,信號還在流動,只是被拒絕服務。現在線束斷了。不是被拒絕,是通道本身消失了。

他的喉嚨裡升起一個聲音。不是呻吟。也不是嘆息。是某種他的聲帶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自己發出的東西——一聲短促的、破碎的嗚咽。從胸腔的最深處擠出來,經過一條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通道,從牙齒和毛巾之間的縫隙裡漏出來。

他的眼睛是乾的。他的呼吸沒有亂。他的理性框架還在運轉。但他的身體發出了一個它自己的悼詞——為一個剛剛被永久切斷的部分。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命名,身體自己知道它少了什麼。

翁鶴琴沒有停手。但她缺指的左手在桌沿收緊了一下,三秒後才說下一句話。

「第三條。中繼線。這條最細。四百微米獨立段。我只講一次:如果你動,我會切到 Layer 1 回饋迴路。你會失去脖子以下的所有感覺回饋。永久。」

衡遠把毛巾咬得更深。他的上顎和下顎之間全是棉絮的觸感。

「動不了。」他從毛巾裡說。這不是保證。這是對自己身體狀態的陳述——他的肌肉在術後的神經衝擊裡已經半僵硬了。

「夠了。」

又是那聲絲斷的微響。他的後頸深處,最後一條連接他和外部系統的通道關閉了。


翁鶴琴用碘酒清理切口。她的動作快、穩、沒有多餘的擦拭。衡遠趴在桌上,頸後的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冰水順著鎖骨流進白布。

「不縫了。切口只有三毫米。貼合就行。」她用一小塊醫療膠帶封住。「三天不要碰水。」

衡遠試著撐起上半身。手臂有力氣,但精細控制——他把右手攤開。張開五指。握拳。張開。握拳。

第三次握拳時,小指沒有完全閉合。

他盯著那根小指。和掌心之間有大約兩毫米的空隙。無論他怎麼使勁,它就是不肯再往前走了。

「精細動作三到四成。」翁鶴琴在旁邊洗她的工具。冷水。沒有肥皂——碘酒代替。「Layer 2 本地通路還在,但沒有遠程校準信號了。你的運動皮層要重新學習和本地通路配合。可能需要幾天,可能幾週。最終穩定在三到四成。」

衡遠慢慢坐起來。他的腿是好的。腰是好的。頸部有一種鈍鈍的脹感——手術部位的組織在重新調適。

他拿起筆記本。右手拿筆。寫了一個字——「測」。筆劃的最後一撇歪了。不是大幅偏移,是收筆時的微調失敗。以前他的手可以自動修正最後零點幾毫米的偏差,現在那個修正不來了。

「手動 Dongle。」他把筆記本翻到模組 C 的頁面。「二十七步序列。」

翁鶴琴沒有看他的筆記本。「你瘋了。」

「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我說的是技術評估。」她轉過旋轉椅,面對他。「三到四成精細動作做二十七步手動 Dongle,你知道錯誤率是多少。」

「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需要把序列壓到多少步以內才有操作可行性。」

「二十步到三十步之間。我有二十七步。在邊緣。」

翁鶴琴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可能是某種她已經很久沒使用的面部肌肉的殘餘反射。「許淨嫁了一個有意思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的晶片降級後,驗證信號會變得更混亂。」她沒有回頭。「Layer 3 和遠程通路切斷,神經噪聲不再被過濾。你的生物物理驗證信號——腦波熵值、微血管脈動——會更接近……原始狀態。系統可能會更相信你是人類。」

更相信你是人類。

衡遠在腦中重播了這句話。少了兩層晶片,砍掉六成精細動作——但系統會更相信他。因為他更「亂」了。

翁鶴琴走了。門沒有關——她的門從來不關,衡遠猜是習慣。


回到住處。下午四點半。搬遷倒計時十七天。

衡遠坐在法拉第籠裡。面前是筆記本、一支筆、一面小鏡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帶了鏡子,可能是想確認脖子後面的切口)。

他開始測試。

右手:握拳——小指不閉合。張開——拇指外展角度減少約十五度。食指和中指的獨立控制尚可,但精細旋轉(擰螺絲的動作)明顯遲鈍。

左手:和降級前一樣。崩潰中。雙頻疊加的抽搐還在,但——他停下來。再感覺一次。

抽搐的頻率變了。

不是減輕。是其中一個頻率消失了。之前是兩個不同節奏的抽搐疊加——韌體鎖定的低頻和 Dongle 副作用的高頻。現在只剩高頻。遠程鎖定的信號進不來了。

左手還在抖。但只有一種抖法。

衡遠握了一下左拳。第一次在將近三天裡完整地握住了——雖然力道只有正常的一半,雖然兩秒後手指就自己鬆開了,但那一秒的完整握拳讓他的喉嚨緊了一下。

他翻開模組 C 的草稿頁。第三版觸發邏輯,二十七步。用降級後的手重新評估每一步的可行性。

第一步到第十二步:標準操作。精細度要求中等。降級後可行。 第十三步到第十九步:邱鑄銘路徑圖的前段。精細度要求高。邊緣。 第二十步到第二十七步:核心植入序列。精細度要求極高。不可行——以當前狀態,第二十三步之後的連續精細操作錯誤率超過三成。

他用鉛筆在第二十三步畫了一條線。線的上面寫:可行。線的下面寫:需要重新設計。

四步。他需要把最後四步的精細動作需求壓低到他的新極限以內。或者找到一種方法把四步合併成更少的步驟,犧牲效率換取粗糙度。

葛索敲了一下法拉第籠的門板。

「爸。」

衡遠把筆記本合上。「進來。」

葛索從門縫裡側身進來。鋁箔膠帶在他身後重新密合。他的眼睛掃過衡遠——從脖子到手,從手到筆記本。

「你的脖子後面。」

「處理過了。」

葛索沒有追問。他站了一會兒。燈光在他臉上打出法拉第籠的鋁箔反光——冷的、碎的。

然後他走過來,把頭靠在衡遠的手臂上。沒有說話。不是索取確認,不是尋找安慰。只是把頭放在那裡。

衡遠的右手抬起來。他想把手放在葛索頭上——這個動作他做過幾百次。手指落在葛索的頭髮上。但收攏的時候,小指翹在外面。它不聽他的了。四根手指輕輕按著兒子的頭頂,第五根指向天花板。

他沒有把手收回去。

葛索在他手臂邊站了大約十秒。然後直起身,走向門口。

「葛絡的嗡嗡聲。」他停在鋁箔膠帶前。「下午好像安靜了一點。」

衡遠的手還在半空。「可能吧。」

他知道為什麼。降級切斷了他晶片的遠程通路,也切斷了均衡派透過基站追蹤他晶片信號的能力。掃描不是停了——是掃不到他了。覆蓋 710 的那張網裡突然少了一個節點。對均衡派來說,他從「被追蹤的對象」變成了「消失的對象」。

這會讓他們困惑。困惑之後會加大搜索。但那是之後的問題。

此刻。筆記本上。第二十三步之後的四步。他的右手。小指不閉合。精細動作三到四成。

方案需要重新設計。

衡遠拿起筆。歪歪斜斜地在第二十三步下面寫了一行字:trade-off: precision → redundancy。用冗餘替代精確。不是最優解。但是他的手能做到的解。

搬遷倒計時十七天。模組 C 的虛線——比昨天短了。但線還在。

衡遠合上筆記本。右手握拳——四根手指閉合,小指翹在外面。他看了它一秒,然後鬆開手,拿起筆,繼續寫。

更少了。但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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