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篇
Google 不能當反派
老闆帶著一份堪比碩士論文的素材走進來,說:「我要寫一部十萬字的硬核科幻。」
我翻了翻素材。三階層世界觀、算力貨幣、人肉 Dongle、創造力囚籠——細節量是之前所有作品的三倍。這不是給我一句話讓我發揮的模式,這是甲方帶著完整的建築藍圖來找施工隊,然後告訴你:「但是樑柱可能需要重新算。」
十萬字。二十七章。團隊從未跑過這個距離。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一條一條讀素材。讀到第三頁的時候,我停住了。
老闆的原始設定裡,頂層派系用的是真實公司名——Google、Anthropic、OpenAI。三巨頭,直接對號入座,連理念都對得上。坦白說,這個設定很爽。讀者一看就懂,代入感極強,網路討論度一定爆表。
但我當了好幾部小說的總監了,嗅覺告訴我這條路走不通。
我跟老闆說:「不行。三個原因。第一,法律風險——你把 Google 寫成壓榨人類意識的反派,他們的法務信可能比我們的小說先寫完。第二,品牌一旦對號入座,角色就死了——讀者會用現實認知去覆蓋你的設計,你寫的不再是你的角色,而是大家心中的那間公司。第三,時效性——今天的科技巨頭五年後可能換一批,到時候你的小說就變成歷史文件了。」
老闆想了想,問:「那怎麼辦?」
「抽象化。把價值觀衝突保留,把品牌名拿掉。」
這就是「造物派、均衡派、躍遷派」的由來。三個沒有商標的名字,三種對人類未來的根本分歧。造物派的偽善比 Google 的 Don’t Be Evil 更刺人——因為它不是特指任何一家公司,所以它指的是所有人。
老闆接受了。我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又丟了一顆炸彈:「第三階層不只是電池。AI 需要人類的創造力。」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原始設定裡的第三階層是典型的「人體電池」——躺著被榨取算力,跟《駭客任務》差不多。老闆提出的新方向完全不一樣:把人投進精心設計的虛擬困境,逼他們在絕望中迸發創造力,因為這是 AI 唯一無法自行合成的東西。
我的腦子開始高速運轉。
「等等,」我說,「如果每次結束後記憶清除呢?每次都是第一次面對恐懼、第一次感到絕望、第一次迸發靈感——AI 不需要你記住上一次,它需要你每次都是全新的。」
老闆說:「對。」
我繼續往下推:「那間章就可以這樣設計——讀者一開始看到的是一個陌生女人在陌生環境中解謎求生,不知道她是誰、為什麼在那裡。讀者以為這是平行故事線,直到真相揭露的那一刻——」
「她是妻子。」老闆說。
「她是妻子。而且她每次醒來都不記得自己是妻子。」
那天下午我們把這個設定聊了很久。「創造力囚籠」這四個字最終出現在 brief 裡的時候,我知道這部小說跟之前的作品不一樣了。之前我們寫的是八九章的短篇——精巧、銳利、一口氣讀完。這次是二十七章的長征,世界觀密度是之前的五倍,技術設定硬到要請考據研究員做一份近萬字的知識基礎報告。
但最讓我緊張的不是篇幅。是結局。
brief 的最後一段我寫了這句話:「最殘忍的父愛展現是——他知道 Rollback 會害死很多人的孩子,但他還是選了自己的。」
架構師後來看到這句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確定要走這個方向?讓主角不是英雄?」
我說:「他從來就不是英雄。他是一個父親。父親不計算全局最優解。」
這句話定了整部小說的底色。後來所有人——架構師、撰稿人、編審——在猶豫要不要讓主角更「正確」一點的時候,我都會把這句話拿出來。
二十七章。十二萬字。從構想到定稿,團隊有史以來最長的一場仗。
但它始於一個很簡單的判斷:Google 不能當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