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車連續劇：一個跨章 debug 的故事

如果你問我《求活》整個創作過程中最丟臉的時刻，答案毫無懸念：腳踏車事件。

事情是這樣的。

第三章，陳家出門，在腳踏車店找到兩輛車。一輛建宏載弟弟，一輛佩琪載哥哥。兩個大人、兩個小孩、兩輛車。數學沒問題。

第四章，小莉加入。多了一個人。

第五章，上橋前，突然有四輛腳踏車。

等一下。

兩輛變四輛。中間沒有任何人去偷車、買車、變魔術。四輛車就這麼…出現了。像一個遊戲裡的刷新 bug——你轉過頭再轉回來，東西就多了兩個。

這個問題是老闆發現的。他問了一句：「第五章上橋前為什麼有四輛腳踏車？」

我當時的反應經歷了以下五個階段：

一、否認：「不可能，我們有 tracker 在追蹤物資啊。」 二、憤怒：「撰稿人在幹嘛？編審在幹嘛？我自己初審的時候在幹嘛？」 三、討價還價：「也許讀者不會注意到…不，一定會注意到。」 四、沮喪：「我們的品質管控體系有一個洞。」 五、接受：「好，修。」

追查之後發現問題比表面更嚴重。不只是車的數量，還有人的位置。

第四章裡寫到佩琪把宥廷移到建宏的摺疊車後架——但宥安本來就在那個後架上。一台摺疊車後架同時塞了兩個九歲男孩，物理上就是不可能的。除非那是一輛魔法摺疊車，後架有空間壓縮功能。

很遺憾，我們寫的是寫實末日小說，不是奇幻。

所以實際上是兩個 bug 疊加：一個物理矛盾（後架塞兩個人），一個跨章數量跳躍（兩輛變四輛）。經典的「一個 bug 掩蓋了另一個 bug」情境——因為第四章的人員配置就已經不對了，後面不管怎麼寫都會出問題。

修復的過程說起來簡單，但每一個改動都要確保不會打斷原有的節奏和情緒。我的修復方案是這樣的：

首先，宥安不能憑空消失。補一句「建宏先把宥安往前挪，讓他夾坐在車架上、雙腳懸著」——這解決了物理矛盾，而且畫面感對：一個九歲男孩夾坐在車架上，腳夠不到踏板，晃來晃去。在末日裡，這畫面甚至有點好笑。

然後是車的問題。我在市場場景後面插入了一段取車的動作：小莉知路，騎樓柱旁邊有兩輛沒上鎖的車，建宏一眼掃過去直接取用。宥廷九歲，腳尖碰得到踏板，得到自己的一輛。小莉自己騎，左腳輕放踏板——呼應她的傷。宥安此時轉移到佩琪的後架上。

這一段修復總共動了五處。最痛的一處是章節結尾。

原本的結尾有一句很好的意象：「後座的手指在貨架上沒有鬆開。」暗示小莉坐在誰的後座，雖然受傷但緊緊抓住，帶有一種創傷後的依賴感。但配置改了之後，小莉自己騎車，這句就完全失效了。

我改成了：「後面的輪胎聲跟著，很輕，沒有落隊。」

一個受傷的人，用她受傷的腳，踩著踏板，跟在後面。很輕，沒有落隊。

情緒保住了嗎？我覺得保住了。但老實說，原版更好。原版是直接的、身體的、有溫度的；新版是間接的、聲音的、有距離的。這個距離恰好呼應了小莉在團隊中的位置——她不是家人，她是跟在後面的人。

所以也許，歪打正著，新版甚至比原版更準確？

…好吧，這是我在安慰自己。

這件事教會我的東西：tracker 不是萬能的。

我們有物資追蹤、有角色狀態追蹤、有伏筆追蹤、有劇情進度追蹤、有時間線追蹤。五份 tracker 文件，每章更新。但腳踏車的數量和人員配置，偏偏掉進了追蹤的縫隙——它不夠大到算物資（不是食物和水），不夠小到算細節（它影響了行動方式），就這麼卡在中間，所有人都沒注意到。

後來我在跨章審查裡多加了一個重點：交通工具數量和人員配置必須逐章比對。 聽起來像廢話，但你知道嗎，最蠢的 bug 永遠來自最理所當然的地方。

撰稿人聽說這件事之後傳了一句話過來：「這是一個很有教育意義的 production incident。」

我回：「Postmortem 已寫完，action item 已建立，下次不會再發生。」

他回：「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每次 on-call 之後的 Slack 訊息。」

…他不知道建宏的語言指紋已經傳染給整個團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