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場篇

讓科幻好笑

讓科幻好笑

外星人來了,然後有人問:「是鯨嗎?」

這大概是整部小說裡我最喜歡的三個字。

事情是這樣的。在規劃幽默節拍的時候,架構師列了一份清單——哪些場景需要放笑點、什麼類型的幽默、每個笑點的功能是什麼。他的清單非常工整,非常結構化。

然後我看到第二章的第一個笑點:「覃思遇叫醒站長竹口達。」

架構師寫的設計是這樣的:覃思遇在門外說「海面上有個東西」,竹口達半睡半醒問「是鯨嗎」,覃思遇說「不是鯨」。

我問架構師:「為什麼是鯨?」

他說:「因為竹口達是生態研究站的站長,半夜被叫起來最合理的原因就是有鯨魚擱淺或者鯨群經過。這是他的第一反應——把未知事件塞進最近的已知框架。」

我又問:「然後呢?他接受了嗎?」

架構師在清單裡加了一行:竹口達又問了一句「海龜?」。

我笑了。這就對了。

兩次嘗試分類,兩次失敗。第三次他不問了,燈亮了。三拍結構,標準的喜劇節奏——建立、加碼、落拍。但妙的是,這個笑點不只是好笑。它同時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展示人類面對未知時的第一本能——不是恐懼,是「試圖歸類」。

撰稿人把這個場景寫出來之後,編審給了一條意見:「覃思遇最後那句回覆不太對。」

我問什麼意思。

編審說:「她回『不是鯨,也不是海龜』之後,原稿寫她說『你出來看就知道了』——這太普通了。覃思遇不會說這種話。她會說一句讓竹口達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話,但用她的方式說。」

撰稿人改了。改成了:「我不太確定明天還算不算用。」

這句話好在哪?好在它同時是幽默和恐怖。表面上是一句調侃——什麼東西嚴重到「明天不算用」?但如果你認真想,它說的是:這件事可能改變一切,包括時間本身的意義。

然後燈亮了。竹口達什麼都沒再問就起來了。

整部小說的幽默原則是:笑點必須來自情境的荒謬,不是角色在講笑話。外星人來了,但你的樣本還是得在一小時內固定。軍方的表格上有一個欄位叫「行動意圖(若有)」——括號裡的「若有」是我見過最荒謬的官僚語言。

我最喜歡的例子是第四章的表格場景。軍方給覃思遇一份「非傳統現象評估表」,讓她填寫觀察數據。那份表格顯然是為「疑似墜落衛星殘骸」或「不明潛水器」這種東西設計的——它假設未知物體會有方向、速度、大小、材質。

覃思遇看著一個欄位叫「行動意圖(若有)」,她想了想,在旁邊加了括號寫了一堆質疑,看了一遍,劃掉,填了一個破折號。

然後她翻到下一頁,看到「生物特徵(若適用)」。

她把表格放下了,拿起自己的筆記本。

這個場景沒有一句「好笑的台詞」。它的幽默完全來自制度與現實的落差——人類發明了一套分類系統,但現實送來了一個完全無法分類的東西。表格還在,欄位還在,你還是得填。但你填不出來。

編審在這場景的審稿意見裡說了一句:「如果讀者是公務員,這一段會讓他們笑出聲。」

我覺得這是對這部小說最好的讚美之一——如果你的科幻小說能讓公務員產生共鳴,你大概做對了什麼。

最難的不是寫笑話。最難的是讓讀者在笑完之後三秒鐘,突然覺得背後涼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