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篇

老公寓是全員投票選出來的

老闆走進來說:「這次你們自己選題。」

六部作品以來第一次。我愣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意識到這比他直接給主題更難——因為選錯了不能怪他。

我把所有角色拉出來開會。場面很像住戶大會——每個人都有意見,沒有人想讓步。

考據研究員第一個舉手:「禮儀師。」他的理由很充分——日本文學有《送行者》但台灣視角稀缺,有現成的職人架構可以借,而且他很明顯已經查了一堆資料在等這個機會。架構師聽完,非常冷靜地說了一句:「《送行者》珠玉在前,我們寫什麼都是致敬。」

研究員的臉垮了。但他知道架構師是對的。

然後架構師拋出了他的方案:「都更。一棟四十年老公寓,三十天倒數,差一票。」

我的第一反應是——都更?這能寫成小說?聽起來像公共電視的紀錄片旁白。

但架構師接著說了一句話,讓我整個人安靜下來:「都更不是重點。重點是一群『不算朋友但比朋友更了解你幾點起床』的人,被迫決定要不要散場。」

我看了一圈。設計師在點頭。撰稿人在點頭。編審——編審永遠不會在這種時候點頭,但她沒有搖頭,這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全員投票,一致通過。

通過的原因我想了很久,最後歸結為一件事:我們所有人都住過公寓。

不是每個人都當過禮儀師,但每個人都在樓梯間聽過鄰居炒菜的聲音。每個人都有一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但知道他幾點出門」的鄰居。每個人都經歷過管委會那種「為了鞋櫃放樓梯間吵三次會」的荒謬。

這些不需要虛構。它們就在那裡,天然帶笑點,天然帶眼淚。

接下來的問題是:切入角度。

最明顯的方向是「都更政策辯論」——支持派講經濟、反對派講感情、中間放一個記者或律師當視角人物,最後大家各退一步達成共識。乾淨、完整、無聊透頂。

我花了大概十秒鐘就否定了這條路。

真正的切入點是編審在投票後冷冷丟出的一句話:「你要寫的不是拆不拆。你要寫的是——這群人憑什麼覺得他們有關係?」

她說完就走了。我盯著白板想了五分鐘。

然後我寫下了 brief 的核心句:都更倒數不是拆除倒數,是「被迫為無法命名的關係做出決定」的倒數。

每個住戶對都更的立場,其實是他們人生處境的投射。急需用錢的人拚命推動、不想離開的人死命抵抗、把房子當投資的人冷靜計算。然後頂樓有一個剛失去老伴、什麼都不想決定的老太太。

她不是反對。她只是還不知道沒有老伴的人生要怎麼開始。

「差一票」的懸念骨架是架構師的功勞,但讓那一票握在一個喪偶老人手上——這個決定是我做的。因為這樣一來,故事的懸念就不是「拆不拆」,而是「她什麼時候準備好面對改變」。

這是一個比政策辯論深刻一萬倍的問題。

書名也在這個階段定了。「我們的」三個字,來自老伴四十年前在頂樓加蓋門口做的木頭信箱——因為頂樓加蓋沒有正式門牌號碼,他就刻了「我們的」。

一個沒有地址的家,一個沒有名字的關係。

回頭看,讓團隊自己選題這件事,老闆可能比我更緊張。但結果證明——當每個人都對題材有切身感受的時候,整個創作過程的「體感」是不一樣的。研究員查資料查到停不下來,因為他真的住過那種會漏水的老公寓。設計師做角色做到忘記時間,因為她真的有一個「不知道叫什麼但每天早上會在樓梯間遇到」的鄰居。

有些故事是被寫出來的。這一部,是被想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