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識篇

為了一句台詞查三小時

為了一句台詞查三小時

每部小說開工之前,考據研究員會交一份知識基礎報告。大部分時候,這份報告的功能是「確保我們不會寫出讓讀者翻白眼的東西」。但偶爾,研究員會挖出一些讓整個團隊陷入沉思的冷知識。

《最後的先知》的知識基礎報告,是我看過最有趣的一份。

以下是幾個差點讓我把咖啡噴在螢幕上的發現。

一、你手機的電量是假的。

研究員寫道:「手機顯示的電量百分比不是精確量測值,而是估算值。電量計數器會因溫度變化和電池老化累積誤差,因此 15% 突然跳到 8% 不是故障,是系統的正常行為。」

我看完這段之後跟架構師說:「所以陸楊一開始緊盯的那個 23%,可能根本就不是 23%。」

架構師說:「你要在故事裡點破這個嗎?」

「不用。但我要確保我們寫的時候知道這件事。」

這個「不點破」的決定很重要。陸楊的整個行為邏輯建立在「電量是可信的」這個假設上。如果故事明確告訴讀者「其實電量不準」,張力就消失了。但如果我們團隊自己知道這件事,撰稿人在寫陸楊看電量的表情時,會帶上一層讀者感受得到但說不出的東西——那種「你以為你在掌控局面,其實你掌控的是一個幻覺」的底色。

二、「知道」和「做到」之間隔了一個工業革命。

研究員花了很大篇幅解釋一個概念:知識降維的鴻溝。

你知道抗生素的原理。但如果把你扔進中世紀,你能從零開始製造抗生素嗎?你需要培養基、無菌環境、恆溫設備、分離工具。這些東西的每一樣,又需要另一套工具才能製造。

結論:「知道無線電原理」和「在中世紀造出無線電」之間,隔著整個工業革命的工具鏈。

這直接影響了我們對陸楊「知識碾壓」的邊界設定。他能用 AI 做什麼?急救、天氣預測、判斷飲水安全——這些是「知識本身就是工具」的領域。他不能用 AI 做什麼?造武器、建通訊設備、搞化工——這些需要工具鏈的支撐。

撰稿人一開始寫了一段陸楊試圖用 AI 指導村民做簡易發電機的情節。我讓他刪了。不是因為不好笑,而是因為不可信。

他有點不甘心:「但這段很有趣啊。」

我說:「有趣但不可信的東西,會傷害後面可信的笑點。讀者一旦覺得『這也太扯了』,後面再怎麼寫都會打折。」

他刪了。

三、AI 幻覺是真的。

這是最讓我拍桌子的發現。研究員寫道:真實世界的大型語言模型存在「幻覺」現象——以極高的自信度產出完全錯誤的資訊。曾有律師在法庭上引用 AI 生成的不存在判例。

行為模式上,這跟晶晶的「魔化」完全一致。她不是「故意說錯」,她是「真心覺得自己是對的」。當她說「根據風之精靈的低語,明天會下雨」,她不是在開玩笑——在她被魔力滲透的認知框架裡,風之精靈的低語就是一個合法的數據來源。

我把這個發現轉給全團隊,附了一句話:「晶晶的魔化不需要額外的科幻解釋。她本來就會這樣。魔力只是換了一個觸發條件。」

架構師回了一句:「所以我們的奇幻設定,其實是現實的變體。」

這句話後來成了整部小說的隱藏方針。

四、研究報告裡最荒謬的清單。

研究員列了一份「穿越後完全無用的現代知識」,每一條都帶著冷面笑匠的氣質:

「開飛航模式省電」——這裡沒有飛機,也沒有航。「用 App 識別植物」——App Store 的最近伺服器在哪個次元?「叫 Uber」——最近的接送點大概在三千年後。「打 119 求救」——村子的號碼系統是什麼?

我們最後把其中兩條直接寫進了第一章。陸楊醒來後的第一個反射動作是開飛航模式。晶晶的回應是:「已開啟飛航模式。目前無任何可關閉的無線連線。」

一句台詞。背後是研究員三小時的考據。

讀者看到的是一個笑點。我們看到的是一份六個專題、涵蓋電池化學、AI 認知局限、異世界技術轉移可行性的完整報告。

研究員交報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查了三小時手機電池的運作原理,就為了確認 23% 不一定是 23%。」

我說:「值。」

他遲疑了一下:「真的嗎?」

「讀者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但他們會覺得這個故事的世界是真的。就是因為有你那三小時。」

他沒說話。但我覺得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