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碗筷多了一副

碗筷多了一副 illustration

第一章:碗筷多了一副

殷重光在便利商店門口站了大概三十秒。

不是猶豫,是緩衝。從機車上下來、安全帽掛好、走到店門口,這段路太短,他需要多站一下。對面就是分局,灰白色的建築物在早上九點的陽光下看起來像一塊還沒完全乾的水泥。大門口有兩個員警在抽菸,制服袖子捲到手肘。

他推開便利商店的門,冷氣和咖啡機的聲音同時迎面過來。他拿了一杯美式和一個三角飯糰,結帳的時候收銀員問要不要加購麵包,他說不用。

出來的時候兩個抽菸的員警已經進去了。他穿過馬路,走進分局大門。

一樓是服務台和值班室,空氣裡有一股清潔劑蓋不住的汗味。他沒有搭電梯——電梯門口站了三個人在等,看起來會等很久。他找到樓梯間,往上走。

二樓是行政區,走廊上有人推著公文推車經過,輪子在磁磚上發出持續的、令人牙癢的嘎嘎聲。

三樓。

樓梯間的日光燈壞了一根,明滅之間走廊像在呼吸。右邊是偵查隊,門敞開著,裡面的聲音像一鍋正在滾的水——鍵盤聲、電話聲、有人在罵人、有人在笑。殷重光在偵查隊門口稍微停了一下。他在這種聲音裡待了八年。不是這個分局的偵查隊,但聲音是一樣的。

他往左走。走廊盡頭是檔案室,門關著。檔案室隔壁有另一扇門,門框上方貼了一張標籤——標籤機打的字,比門把上的鑰匙孔還小,右邊翹起一角:「失蹤人口專案小組」。

門敞開著。裡面的空間目測大概是檔案室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小。兩張辦公桌面對面擠在一起,中間的距離大概能側身通過。一個鐵灰色文件櫃靠牆,四層,最上層放著一台除濕機,電線垂下來,插頭沒接電源。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個沒畫完的圓。

偵查隊那邊的噪音毫無阻礙地灌進來——門是敞開的,關了大概會悶死。

靠門那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女人,正對著螢幕打字。桌上有一杯茶,白瓷杯,沒有蓋子,能看到茶色偏淺。她沒有抬頭。

殷重光敲了敲門框。

女人的視線從螢幕移到他臉上,停了大概兩秒。她的打量不帶什麼情緒,就像在確認一份公文的收件人。

「殷偵查佐?」

「嗯。」

「歡迎。你是第三個人。前兩個走了。不是失蹤,是調走。」

殷重光花了一秒理解這是一個笑話,又花了一秒決定不笑。他點了點頭。

「許芷蔓,文書兼行政。」她指了指靠窗那張桌子。「你坐那邊。」

他把咖啡和飯糰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椅子的輪子卡了一顆,坐下時往右偏了一下。窗戶面向後巷,對面公寓的陽台上曬了一排深色衣物,有風的時候會像旗幟那樣慢慢飄。陽台上還放了一個塑膠臉盆和一雙拖鞋,看起來很久沒有人動過。

桌面上只有一台電腦、一個筆筒、和前任留下的桌墊。桌墊下面壓著一張分局內部通訊錄,日期是兩年前的。

殷重光拉開咖啡的蓋子,喝了一口。他把A5筆記本從外套口袋拿出來放在桌上,藍色原子筆別在封面的書籤帶上。

「組長呢?」他問。

「開會。」許芷蔓的目光已經回到螢幕上。「他說你來了讓你先看卷宗。」

她用下巴指了指文件櫃。

「哪些?」

「全部。」

殷重光看了一眼那個文件櫃。四層,抽屜上貼了年份標籤。他沒有問「全部是什麼意思」,因為他知道她說的就是字面意思。

「茶在那邊。」許芷蔓補了一句,指了指文件櫃旁邊一個小桌子,上面有電熱水壺和幾個紙杯。「沒有糖,沒有奶精。不過你好像自己帶了。」

她看了一眼他桌上的便利商店咖啡杯。殷重光沒有回應。他把飯糰的包裝撕開,一邊吃一邊等組長。

莊培安四十分鐘後才出現。

他的腳步聲先到——不是走的,比走快一點,但絕對不是跑。介於趕路跟放棄趕路之間的速度。一個在這條走廊上走了二十五年的人的速度。

他站在門口,看了殷重光一眼,嘆了口氣。

殷重光後來會知道莊培安的嘆氣至少有五種意涵。這一次是第一種:跟內容無關的、純粹生理性的氣體交換,像電腦開機的風扇聲。

「殷重光。」莊培安進來,沒有伸手。他的臉上有一種長期睡眠不足的灰,眼袋不是黑的而是藍的。「報到單填了?」

「填了。」

「人事那邊蓋章了?」

「蓋了。」

「那就好。」他側身擠過兩張桌子之間的縫隙——他的肚子差點勾到殷重光的椅背——拉開文件櫃的抽屜。抽屜滑出時撞到許芷蔓的椅背,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表情沒有變化,顯然這是一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碰撞。

莊培安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牛皮紙袋,放在殷重光桌上。紙袋有十幾個,厚薄不一,最厚的大概有兩公分,最薄的跟一封信差不多。

「這是你的工作。」

殷重光看著那疊紙袋。

「積案。」莊培安說,「失蹤人口通報,家屬已撤案或超過追蹤期限的。你的任務是逐案確認事實,該結案就結案,該歸檔就歸檔,有疑慮的標註出來。」

「標註出來之後呢?」

「之後我再嘆一口氣,然後把它放回去。」莊培安說完自己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像咳嗽的前奏被硬壓下去了。「開玩笑。有問題就寫簽呈報上去。」

「報上去之後呢?」

莊培安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一隻手扶著門框,姿勢像是剛想起什麼但其實什麼也沒想起。

「分局的績效報告上個月被檢討了。長官的意思是,結案數要好看一點。」他頓了一下。「你是聰明人,我就不解釋什麼叫好看。」

殷重光聽懂了。

「有問題找許警員。她什麼都知道。」莊培安出去了。走廊上偵查隊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很大,在跟什麼人確認便當要排骨還是雞腿。

殷重光拆開第一個牛皮紙袋。

失蹤人口報案單,格式是標準的。失蹤者姓名:林瑞芳,女,五十七歲。報案人:林家豪,男,三十二歲,報案人與失蹤者關係:子女。報案日期是十四個月前。

他翻到後面。兩頁的初步調查紀錄——致電家屬、查戶政系統、調監視器未果。然後是撤案通知書,簽名日期是報案後兩個月。撤尋理由那一欄寫著:「家屬經查已知失蹤人行蹤,自行聯繫處理。」

他翻開下一個。失蹤者:張進才,男,四十三歲。報案人是配偶。報案日期十一個月前。同樣在兩個月左右撤案。撤尋理由:「家屬經查已知失蹤人行蹤,自行聯繫處理。」

第三個。女性,六十二歲。女兒報案,三個月後撤案。理由一樣。

第四個。男性,三十六歲。母親報案。兩個月撤案。

第五個。男性,五十歲。配偶報案。撤案。

他一邊翻一邊把資料攤在桌上,A5 筆記本打開放在手邊,藍色原子筆。他沒有寫任何東西——現在是「看」的階段,不是「記」的階段。先讓東西進來,之後再整理。在偵查隊的時候他就是這個習慣,前輩說他慢,他不否認。

翻到第六個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張夾在卷宗裡的便利貼,螢光黃的底色已經褪成了奶油色,手寫字跡潦草:「經查,當事人應為自行離去。人有腳。」後面畫了一個句號,沒有簽名。

殷重光看著那三個字——人有腳——重複看了兩次。他不確定自己該覺得好笑還是該覺得別的什麼。他把便利貼翻過來看了看,空白的。放回原處。

「這是誰寫的?」他把便利貼舉起來讓許芷蔓看。

她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看了那張便利貼不到一秒。「前任的。第一個調走的那位。」

「他都這樣結案?」

「差不多。反正結論都一樣。」許芷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的味道淡淡地漫過兩張桌子之間的空隙。「這些案子九成以上是自己走的。離家出走,逃債,外遇搬走不告訴家裡,跟家裡吵完架一走了之。成年人的失蹤基本上就是自願離開,警方沒有強制調查的義務。家屬通常報案兩三個月之後就會撤案。」

「為什麼是兩三個月?」

「因為一開始還抱希望,兩三個月之後就認了。」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個統計數字。「有些人連案都不報。報案了又怎樣,成年人想走誰攔得住。」

「然後呢?」

「然後就歸檔。」

「歸檔之後呢?」

許芷蔓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持續了大概兩秒,是禮貌範圍內最接近「你認真的嗎」的版本。

「之後就沒有之後了。歸檔就是結束。你要是每個都追下去,三年也追不完。」

殷重光沒有再問。他繼續翻。

十六份卷宗。十二份已撤案。三份超過追蹤期限自動結案。一份處理中——但「處理中」的狀態已經維持了八個月,卷宗裡最後一筆紀錄是承辦人手寫的「待查」,日期是五個月前,字跡跟便利貼上的一樣。

他把十六份全部翻完,合上最後一個牛皮紙袋,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橫線。

橫線下面他寫了四個字:太快了吧。

不是指他翻得太快,是指家屬撤案的速度。十二份撤案紀錄,最短的一個月,最長的三個月。沒有一個超過三個月。許芷蔓說這很正常。也許確實很正常。

他又把那些撤案通知書抽出來排在桌上,十二張白紙,格式相同。撤尋理由的用詞大同小異,「自行聯繫處理」出現了八次,「失蹤人已返家」出現了三次,「家屬放棄尋找」一次。

他拿起其中一份。

失蹤者:陳柏勳,男,四十一歲。配偶報案。失蹤日期是四個月前,報案日期是三個月前——失蹤一個月後才報案。上週撤案。撤尋理由:「經家屬確認,失蹤人已自行離去。」

卷宗薄得跟繳費通知差不多。裡面只有報案單、一張照片——正面照,看起來像證件照裁切放大的,男人戴著眼鏡,表情是那種不知道在笑什麼的笑,嘴角歪向右邊——還有受理通知回執聯、一份稀薄的初步調查紀錄,以及那張撤案通知書。

初步調查紀錄上只寫了兩行:致電報案人確認,失蹤者手機關機。查戶政系統無異動。

兩行。一個人消失了,紀錄只有兩行。

殷重光把這份卷宗單獨放在一邊。

「我想去跑一趟。」他說。

許芷蔓沒有停下打字。「跑哪裡?」

「陳柏勳的案子。上週才撤案,結案前做一次家訪。」

「他太太都已經撤案了。」

「結案程序。確認一下事實就好。」

許芷蔓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拍。她沒有轉頭,但停頓本身就是一種表情。

「你到任第一天就要出外勤?」

「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只是效率很高。」她的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什麼別的。停頓結束,手指繼續敲鍵盤。「要我一起去嗎?文書也可以做結案家訪的紀錄。」

殷重光想了一下。「可以的話。」

「行。」她存了檔案,拿起桌上一串鑰匙。「我開公務車。你認路嗎?」

「導航就好。」

她站起來經過他桌邊的時候說:「你知道這只是例行性的結案家訪吧。」

「我知道。」

「你知道她撤案了就表示案子已經結束了吧。」

「我知道。」

「好。走吧。」

公務車是一台老舊的銀色轎車,引擎發動時抖了一下,像被叫醒的老狗。方向盤偏右,冷氣出風口有一股持續性的、無法定位來源的霉味。許芷蔓開車的方式跟她打字一樣——穩定、精確、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變換車道前看後照鏡的頻率恰到好處,不多也不少。殷重光坐在副駕,手機導航的聲音在兩人之間不帶感情地播報。

中和交流道下來之後是一段窄路。兩邊的公寓樓像書架上的書一樣緊密排列,只有顏色和磁磚的破損程度不一樣。路邊有一間鐵皮屋改的洗衣店,門口掛了兩排衣服,在汽車廢氣裡晃來晃去。

「你之前在哪個隊?」許芷蔓問。路口紅燈,她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垂在檔把旁邊。

「偵查隊。」

「做什麼案子?」

「什麼都做。竊盜比較多。偶爾毒品。」

「刑案做了幾年?」

「八年。」

「八年。」她重複了一次,語氣像是在存檔。「怎麼會調來這邊?」

殷重光看著窗外一家五金行門口堆的紙箱。有一隻貓蹲在紙箱上面,盯著車流。

「人事安排。」

許芷蔓沒有追問。綠燈了,車子前進。殷重光覺得她的沉默不是那種「我知道你不想說」的體貼型沉默,比較像是「不影響工作的資訊我不需要」的效率型沉默。殷重光覺得跟這個人共事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車子右轉進入一條更窄的路,兩側停滿了機車,有些停到人行道上,留下的通道只夠一台車通過。

「到了。」

公寓大樓外觀跟周遭的建築一樣——不新不舊,磁磚是那種九零年代常見的米白色,某幾塊已經剝落露出水泥。大門是那種推了會自動關上但關不緊的鋁框玻璃門,門邊的對講機面板有幾個按鈕陷下去了,有個住戶在自己的按鈕旁邊貼了一小條膠帶,上面手寫了名字。四樓的按鈕旁邊什麼都沒有。

陳柏勳的太太叫王曉晴。許芷蔓在車上就告訴他了,連同兩個孩子的名字跟年齡——女兒九歲叫陳宜萱,兒子六歲叫陳宜廷——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像在念出貨單,乾淨、迅速、沒有多餘的修飾。

電梯裡有一股洗衣精的味道,甜膩的那種,蓋住了別的什麼味道。殷重光按了四樓,電梯發出一聲疲勞的嗡鳴,往上移動的速度讓人覺得它隨時可能改變主意。

四樓走廊。兩邊各兩戶。地板是淺綠色的磁磚,有一戶門口放了一雙雨鞋和一把折疊傘。陳家的門前什麼都沒有。

門鈴響了兩次才開門。

王曉晴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灰色家居服,頭髮綁成低馬尾但有幾根散落在耳邊。她看起來不像剛起床,也不像特別在忙。她的表情在看到兩個人的瞬間有一個微小的收緊——眉心的肌肉動了一下——不是害怕,更像是「以為已經結束了」那種失望。

「王小姐您好,我們是分局的。」許芷蔓先開口,同時出示了證件。手勢很標準,證件翻開的角度剛好讓對方看清楚但不需要湊近。「關於陳柏勳先生的案件,做一個結案前的例行確認。耽誤您幾分鐘。」

王曉晴的眼神從許芷蔓移到殷重光身上,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去。

「我上週已經撤案了。」

「是的,我們知道。這是程序上的收尾,問幾個問題就好。」

她退了一步,把門讓開。

玄關有一個鞋櫃,上面放了一瓶乾燥花和一串鑰匙。鞋子排列整齊——兩雙女鞋、一雙小的球鞋、一雙更小的涼鞋。沒有成年男性的鞋子。

客廳比殷重光預想的整齊。沙發墊擺得很正,抱枕立在兩端,角度幾乎一致。茶几上只有一盒面紙和遙控器,遙控器跟面紙盒平行。電視關著,螢幕上能看到對面窗戶的反射。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柑橘調的香味——可能是芳香劑,插在電源上那種。

整間屋子有一種「刻意維持」的氣質。不是那種住起來舒服的整齊,而是那種被打掃出來的、帶著緊繃的乾淨。像是某個人每天花很多時間在維持「一切正常」的表面。或者不是表面——也許她只是很愛乾淨。殷重光提醒自己不要預設立場。帶小孩的家長把家裡維持成這樣,也可能只是因為不整理會崩潰。

他們坐在沙發上。王曉晴沒有倒水,也沒有問「喝點什麼」。她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許芷蔓拿出一份表格和筆,放在膝蓋上的資料夾上,開始問標準問題。最後一次聯繫陳柏勳是什麼時候。撤案的原因。是否已經知道陳柏勳目前的所在位置。

王曉晴的回答很穩定。每一句話之間有固定的間隔,不長不短,像是在確認每個句子都完整了才說下一個。

「他一月底走的。手機打不通,我等了一個月才報案。」她的目光停在茶几的邊緣,不看任何人。「後來想想,可能是他自己想出去一段時間吧。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殷重光問。他的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問話的時候不帶暗示,這是偵查隊的基本功。

「他偶爾會這樣。幾天不回家,不接電話。工作壓力大的時候會跑去朋友那邊住。不過以前最多一兩個禮拜。這次比較久。」

「他的工作是?」

「業務。科技公司。」她說完頓了一下,像在衡量要不要多說,然後決定不要。

「所以您撤案是因為……」

「因為也沒什麼好找的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坦,像是在說一個已經想過很多次、已經不需要再想的結論。「他想走就走吧。我這邊有兩個小孩,學費要繳,房貸要繳,我不能一直等。等久了也沒意思。」

殷重光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如果一定要形容,那是一種疲憊——但不是失眠的那種疲憊,也不是焦慮的那種疲憊。是跑完一場很長的比賽之後的疲憊。終點線已經過了。如釋重負。

一個丈夫消失了四個月的女人,表現出來的是如釋重負。

也許他確實不是個好丈夫。也許這段婚姻本來就名存實亡。也許她花了這幾個月的時間消化完了所有情緒,現在只剩下實際的問題——房貸,學費,晚餐煮什麼。殷重光見過各種家庭的各種反應,他知道「正常」長什麼樣子——問題是,它長什麼樣子都不奇怪。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餐廳。

餐桌在客廳跟廚房之間,是一張四人方桌,靠牆放著。四張椅子。但只有三面擺了碗筷——三組碗、三雙筷子、三個湯匙,整整齊齊地放在竹製的餐墊上。靠牆那一面的椅子推得很進去,幾乎貼著桌腳,桌面空空的,連餐墊都沒有。

很正常。丈夫不在家,少擺一副碗筷。一個媽媽帶著兩個小孩吃飯,三副碗筷,非常合理。

「孩子還好嗎?」殷重光問。他自己也不確定為什麼問這個——這不在標準問題裡面。

王曉晴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很小的變化,嘴角的線條鬆了一下,像繃緊的橡皮筋被稍微放開了一點。

「還好。大的比較懂事了。會幫忙收碗。」

「有在上學?」

「有。」

「他們知道爸爸的事嗎?」

「知道爸爸出去了。」王曉晴說。停了一下,大概兩三秒。「小孩子適應力很強的。比大人強。」

許芷蔓在表格上勾了幾個選項,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很清楚。殷重光沒有拿出筆記本——面談的時候他從不當場記錄。有些人看到你在寫東西會變得緊張,開始修改自己的措辭,把真話變成安全的話。他的習慣是看、聽、記住語氣和停頓的位置,事後再補寫。

他站起來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餐桌。三副碗筷,乾淨的,顯然是準備今天晚餐用的。不是收在櫥櫃裡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而是已經擺好了。現在是下午三點半。

也許她只是習慣提前準備。

「謝謝您配合。」許芷蔓已經收好表格站起來了。「如果之後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繫。」

「好的。」王曉晴送他們到門口。她的腳步很輕,走在木紋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她開門的動作很快——快到殷重光覺得她大概在他們坐下的那一刻就已經準備好要開這扇門了。

「王小姐。」殷重光在門口停下來。他沒有回頭看她的臉,而是看著走廊的磁磚地板。「陳先生的個人物品……還在家裡嗎?」

一秒鐘的沉默。

「整理過了。」她的聲音很穩。「收在儲藏室裡。」

「嗯。好,謝謝。」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關門聲很輕,很完整,像一個被好好蓋上的盒子。

電梯裡許芷蔓按了一樓。

「結案報告我回去打。」她說。「你負責簽名就行。」

殷重光點頭。他的右手伸進褲袋,摸到幾枚硬幣——一個十塊、兩個五塊,他用拇指跟食指夾住十塊的邊緣,慢慢轉。金屬的溫度在指腹上一圈一圈地變化,凸起的字跟平滑的面交替。

「她說以前就有過。」他說。

「嗯。」

「失蹤一個月才報案。」

「很常見。」許芷蔓看著電梯樓層數字從四變成三。「尤其是長期離家的狀況,家屬一開始都不當一回事。等超過自己的忍耐上限了才想到報案。」

「她不太對勁。」

數字從三變成二。許芷蔓的表情沒有變。「哪裡不對勁?」

殷重光想了一下,把那個模糊的感覺整理成可以說出口的句子。「她不難過。也不生氣。這兩種都可以理解。但她是——」他找了一下詞。「鬆了一口氣。」

「丈夫一走了之,不用再等了,當然鬆一口氣。」許芷蔓的邏輯很合理。「有些人等到撤案才算真正放下。」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們走出大廳。外面的光線有些刺眼,殷重光瞇了一下眼。停車場的柏油路面反射著下午的太陽,一台快遞的機車從旁邊經過,留下一陣短暫的引擎聲。

「那些東西。」殷重光走向車子,沒有看許芷蔓。「她說收在儲藏室。」

「怎麼了?」

「失蹤四個月,物品已經整理好收起來了。」

「很多家屬都會。看著那些東西難受,收起來比較好過。」

殷重光打開副駕車門,坐進去。許芷蔓也上了車。她發動引擎,冷氣的霉味又回來了,這一次殷重光分辨出裡面可能還混了一絲芳香劑的味道——之前車上有人試圖解決這個問題但失敗了。

「撤案的家屬都這樣。」她把車倒出停車格,方向盤轉了一圈半,動作流暢。「你在偵查隊待久了,看到什麼都覺得不對勁。失蹤案不一樣,大部分沒有什麼內情。人走了就是走了。你會習慣的。」

殷重光沒有接話。他把十塊硬幣翻了一面,拇指按在那個數字上。

車子開上大路。導航說前方三百公尺左轉。

他想到那三副碗筷。準確地說,他想到的不是三副碗筷,而是第四張椅子。椅子推進去了,幾乎貼著桌腳,桌面上什麼都沒有。連餐墊都撤掉了。

不是「少了一副碗筷」。是「那個位置不存在了」。

三口人吃飯的桌子,剛好有三個位置。第四個位置不是空著的——空著意味著還保留著——它是被清除掉的。像一個被抹掉的名字。

殷重光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他不確定這是職業敏感,還是偵查隊的慣性思維在新的工作上找不到出口。車子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他看到一家自助餐店,玻璃窗上糊著蒸氣,裡面坐了一桌一桌的人,每張桌子上的碗筷數量跟坐的人一樣。

他把硬幣放回口袋。

回到分局已經快五點了。偵查隊那邊在交班,走廊上的聲量比早上更大——有人在交代案件進度,有人在找資料夾,有人的手機響了三次都沒接。殷重光走樓梯上三樓。電梯太慢,而且他需要那段樓梯。不是因為運動,是因為那三十幾個台階剛好是一段緩衝。從「外面」到「裡面」的距離。

辦公室裡許芷蔓已經在打結案報告了。她比他先回來——她走電梯,他走樓梯,她當然比他快。螢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穩定的節奏,幾乎不停頓。

殷重光坐下來,拿出 A5 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補寫。

他先寫了日期、時間和地點。然後寫了王曉晴說的話,重點不是逐字稿——他不是錄音機——而是語氣和節奏,哪裡停頓了,哪裡加快了,哪裡的視線移開了。他在「不是第一次了」下面畫了一條線,又在「小孩子適應力很強的」下面畫了一條線。

然後他寫了自己觀察到的:客廳整齊,刻意感。個人物品已整理收入儲藏室。玄關無男性鞋。餐桌碗筷三副,第四位清除。下午三點半已擺好。

他停下筆。

窗外的光已經有一點偏橘了,對面公寓陽台上曬的衣服變成了一排暗色的輪廓。他翻回陳柏勳的卷宗,把撤案通知書抽出來。

撤尋理由:「經家屬確認,失蹤人已自行離去。」

他的手伸向旁邊攤開的其他卷宗——早上翻的那些。隨手翻了幾份已經撤案的通知書。大部分寫的是「家屬經查已知失蹤人行蹤,自行聯繫處理」,出現了八次,措辭幾乎相同——但這很正常,這是比較標準的官方說法,窗口的人很可能會建議家屬這樣寫,像公文範本。

他把陳柏勳的通知書放回桌上,目光掃過旁邊另一份——林瑞芳的案子,第一個翻的那個。五十七歲的女人,兒子報案的。

兒子的撤案通知書上寫著:「經家屬確認,失蹤人已自行離去。」

殷重光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他把兩份撤案通知書並排放在桌上。

陳柏勳案:「經家屬確認,失蹤人已自行離去。」 林瑞芳案:「經家屬確認,失蹤人已自行離去。」

一模一樣。不是「意思差不多」,是每一個字都一樣。連逗號的位置都一樣。

他又翻了翻其他幾份。「家屬經查已知失蹤人行蹤,自行聯繫處理」出現了八次,那是一個比較常見的官方表述。但「經家屬確認,失蹤人已自行離去」——這個措辭只出現了兩次,在這兩個毫無關聯的案件裡。不同時間、不同地區、不同的報案人、不同的承辦人。

他看了一下兩份通知書底部的承辦人簽章。不同的名字,不同的筆跡。

殷重光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藍色原子筆把兩個句子並排抄了下來。然後他在下面寫了一個問號。

他盯著那個問號看了一會兒。

也許是巧合。兩個家屬碰巧用了一樣的措辭。或者撤案的時候有人口頭提供了一個句子——「你可以寫,經家屬確認,失蹤人已自行離去」——然後家屬就照寫了。兩個不同的窗口、不同的時間,碰巧提供了同一個範本。

很合理。這種事在行政體系裡太常見了。

他把通知書收回卷宗,把卷宗放回牛皮紙袋。

窗外的光線繼續變暗。對面公寓的衣服還掛在那裡,在風裡輕輕擺動,已經看不出是什麼顏色了。走廊上偵查隊的交班噪音逐漸減小,像退潮。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笑了一聲,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

許芷蔓站起來拿保溫壺倒茶。茉莉花的味道再次飄過來,在這個黃昏的辦公室裡顯得過分安靜。

「報告打好了。」她說,把一份列印出來的表格放在他桌上。「你看一下,簽個名。」

殷重光拿起來掃了一眼。結案家訪紀錄,格式正確,內容精簡,該有的都有。許芷蔓的文書能力確實好。他在底部簽了名,把表格還給她。

「謝了。」

「不客氣。」她坐回去,開始整理其他文件。「明天有空的話把其他幾份也看一看。結案報告我都可以幫忙打。」

「嗯。」

殷重光把筆記本合上,塞回口袋。筆記本裡的那個問號看起來很小,小到他不確定自己明天翻開的時候還會不會記得它是關於什麼的。

但他知道他會記得。

晚上八點多。殷重光回到永和的套房。十二坪的空間看起來比十二坪更小,因為門口堆了幾個還沒拆的紙箱——搬來兩個月了,他一直沒有把所有東西拿出來。不是懶,是沒必要。紙箱裡大部分是書,而這間套房沒有書架。

他把鑰匙丟在鞋櫃上,換了拖鞋,走進廚房——如果那個只能塞下一個流理台和一台小冰箱的空間算廚房的話。

冰箱是單門的,門上貼了一張便利貼,母親的字跡,藍色原子筆,字很端正:

「週日回來吃飯。」

他拉開冰箱門,裡面有半瓶礦泉水、一盒過期兩天的茶葉蛋、和一包沒開封的泡菜。他拿出礦泉水,關上冰箱。

便利貼的邊角在冰箱門關上時被氣流帶動,輕輕彈了一下。

殷重光靠著流理台喝水,腦袋裡什麼都沒有想。或者說,他在等那些白天的東西自己沉澱下來。偵查隊的前輩教過他——不要急著想,讓你看到的東西自己說話。

他把水放下,走到房間唯一的桌子前面。桌子上有筆電、充電線、一個吃了一半的餅乾袋。他把餅乾袋推到一邊,拿出筆記本翻開。

問號還在那裡。旁邊是他抄的那兩個句子。

他翻到前面幾頁,看了一下自己今天記的東西。王曉晴的語氣。停頓的位置。碗筷三副。第四位清除。物品已收。

然後是那兩句一模一樣的撤尋理由。

他拿起筆,在問號旁邊慢慢寫了一行字:「不同承辦人,不同案件。誰教她們這樣寫的?」

然後他又把筆記本合上了。

窗外是永和的夜——也不算夜景,就是很近的另一棟公寓,窗戶亮著幾盞燈,有人的影子在裡面走來走去。樓下有機車經過的聲音,引擎聲在巷子裡被牆壁來回彈了幾次才消掉。遠處有一陣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

殷重光拿起手機。母親傳了一則訊息,問他到新單位還好嗎。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三分。他現在才看到。

他打了兩個字:「還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個句號。

發送。

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他坐在那裡,面對那本合起來的筆記本和半瓶礦泉水,坐了很久。他沒有在想什麼具體的事——或者說,他在想的東西還沒有成型,只是一團模糊的、沒有邊界的不對勁。像隔壁房間有人在說話,你聽得到聲音,但聽不清在說什麼。

那種感覺很淡。像冰箱上便利貼翹起來的那個角。你不會特別去注意它,但你每次開冰箱的時候都會看到。

他站起來去洗澡。

熱水器跟他的思緒一樣,要等一下才會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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