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一樣的故事

一樣的故事 illustration

第二章:一樣的故事

殷重光花了兩天。

不是刻意的。第一天他只是把近三年的撤案記錄全部從系統裡拉出來,列印成紙本,攤在桌上。許芷蔓經過時看了一眼,沒說話,但把影印機旁邊那疊回收紙挪開,騰出一小塊空間讓他放。

第二天他開始畫線。

藍色原子筆,一條一條。每份撤案通知書上的「撤案理由陳述」,他用直尺底線標出關鍵句,然後抄在筆記本上。抄到第七份的時候,他的筆停了。

不是兩份。

他重新翻回前面,從第一份開始對。措辭分成三種。不是隨機的三種,是像填空題一樣的三種——句型結構相同,只有人名、日期、和少數幾個詞不一樣。

第一種:「經家屬確認,失蹤人已自行離去,家屬不再要求協尋。」

第二種:「失蹤人已與家屬取得聯繫,確認人身安全無虞,家屬申請撤回協尋。」

第三種:「家屬經考量後認為失蹤人係出於個人意願離開,申請終止協尋程序。」

三種。十二份撤案,分布在這三種範本裡。不同的承辦人,不同的轄區,不同的家屬。但措辭像是從同一份說明書裡抄出來的。

殷重光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畫了一個表格。橫軸是三種範本,縱軸是案件編號。填完之後他盯著表格看了很久。

十二份裡面,第一種佔了五份,第二種四份,第三種三份。

分配得很均勻。像輪流。

他把筆記本合上,去找莊培安。

莊培安的辦公桌在角落,和組員的桌子之間隔了一個文件櫃。文件櫃上放著一個電風扇,四月的天氣還不需要開,但莊培安習慣讓它在那裡。像一個不插電的邊界標記。

「組長,我整理了一個東西想跟你報告。」

莊培安正在電腦前面敲什麼,螢幕上是月報表格。他沒抬頭。「嗯。」

殷重光把筆記本打開,放在莊培安桌上。「近三年的撤案通知書,措辭可以分成三種固定範本。十二份,沒有例外。」

莊培安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他看了一眼筆記本,然後看殷重光。

「範本?」

「對。句型結構完全相同,只換了人名和日期。不同承辦人、不同轄區的案子,措辭一模一樣。」

莊培安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靠上椅背。他嘆了口氣——不是第一章那種開機風扇式的生理反應,是另一種,帶著一層薄薄的倦意,像在說「我知道你要講什麼了」。

他的目光回到螢幕上,又回到筆記本上,最後落在殷重光臉上。

「這些案子你結了幾個?」

殷重光沒有立刻回答。「我在分析模式——」

「重光。」莊培安的語氣不重,但有一種被用過太多次的耐心。「你分析得很好。但上面看的報表上面沒有『模式分析』這個欄位。有結案數。」

他把筆記本推回來。不是甩,是推。兩隻手指,很平穩。

「你手上那個板橋的案子,家屬上週來問進度了。先把那個處理好。」

殷重光拿回筆記本。「組長,如果這些撤案背後有——」

「有什麼?」莊培安抬起頭,這次看得比較久。不是不耐煩,更像是在衡量要說多少。「家屬撤案,理由寫得差不多,所以呢?又不是作文比賽,誰規定每個人要寫不一樣?你去戶政事務所看,離婚理由十個裡面八個寫『個性不合』,你要不要也去調查一下?」

他轉回螢幕。「板橋的先處理。」

殷重光站了兩秒,轉身回自己的位子。

口袋裡的十元硬幣被他的拇指推了一圈。涼的,然後暖。

他沒有先處理板橋的案子。

不是抗命,是他告訴自己先做一件小事就好。把三種範本裡「最像」的案子挑出來,看一下基本資料,十分鐘就好。然後去處理板橋。

十分鐘變成一個下午。

他挑了三個案件。挑選標準很簡單:同一種範本裡,措辭相似度最高的。連標點符號的位置都一樣的那種。

第一個:陳柏勳案。這個他已經看過了。四十一歲,從新莊的家裡消失。家屬是他太太王曉晴。報案後十九天撤案。王曉晴在面談時只說他做業務、壓力大,但卷宗附件裡夾了一份派出所的訪談紀錄——比報案單詳細得多——上面寫著陳柏勳有「長期博弈行為導致家庭負債」。王曉晴填報案單時沒提這件事。

第二個:蔡朝陽案。三十六歲,長期精神疾病史,從中和的老家離開後未歸。家屬是父母蔡金龍、林秀美。報案後二十三天撤案。

第三個:游雅涵案。二十八歲,與原生家庭長期衝突,搬出去之後斷聯。家屬是母親游張淑華。報案後十六天撤案。

殷重光把三份資料並排放在桌上。

然後他拿出筆記本,開始抄共同特徵。

失蹤者都是家庭中的——他想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寫。問題成員?他劃掉了。負擔?太重了。他最後寫的是:「讓家裡其他人很累的那個人。」

撤案時間:報案後二到四週。

撤案理由措辭:範本化。

他在三個名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把它們連起來。

然後在旁邊寫:「2-4 週。發生了什麼?」

第三天,殷重光決定去看看蔡朝陽的家。

他選這個案件有原因。三個案子裡,陳柏勳他已經去過了,王曉晴的反應讓他不確定再去一次能問出什麼新東西。游雅涵的家屬住基隆,太遠。蔡朝陽的父母住中和,騎車二十分鐘。

而且蔡朝陽的案件有一個細節讓他在意。報案紀錄上寫著蔡朝陽「有固定就醫紀錄」,但失蹤後的就醫紀錄是空的。一個需要定期回診的精神疾病患者,突然不看診了。

他去跟許芷蔓要蔡家的地址和電話。

「你要去家訪?」許芷蔓問。

「對。」

「這個案已經撤了。」

「我知道。」

許芷蔓看了他一眼,那種評估的目光。然後打開檔案櫃,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把地址唸給他。

「我跟你去。」

殷重光有點意外。「不用——」

「你一個人去,老人家會緊張。」她已經在收桌上的東西了。「兩個人去,一男一女,看起來比較像在做例行公事。」

殷重光想了一下,覺得她說得對。

他們騎了兩台車。四月的下午,陽光很亮但風還是涼的。殷重光的安全帽內襯有一股洗不掉的汗味。他跟在許芷蔓後面,她的車是白色的 MANY 110,後面貼了一張反光貼紙,上面沒有字,就只是反光。

蔡家在景安路附近的一棟五層公寓三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牆壁是那種淡綠色,很久以前流行的那種,現在看起來像是褪色的薄荷糖。每一層的轉角都有一個鐵窗花花架,上面的植物有的還活著。

三樓的門是鐵門加木門兩層。殷重光按了電鈴。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很大聲。閩南語連續劇。

門開了一條縫。

老太太的臉從縫裡出現。圓臉,頭髮染過黑色但已經長出兩三公分的灰根。碎花洋裝,領口有一顆扣子沒扣好。

「蔡太太您好,我是——」

「你找誰?」她的聲音比門縫還窄。

殷重光把識別證舉起來讓她看。「失蹤人口查尋小組的,姓殷。之前有同事來聯繫過蔡朝陽的案件——」

門縫沒有變寬。老太太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默念什麼,然後回頭朝屋裡說了句話。殷重光聽不清楚,因為電視的聲音正好到一個吵的段落。

裡面有人把電視轉小了。腳步聲。門開了,但不是全開。老先生站在老太太後面。瘦,皮膚黑得像曬過幾十年那種黑,手指粗,指節很大。他的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看著殷重光的識別證,不看殷重光的臉。

「案件已經撤了。」老先生說。台語。南部腔,尾音拖得比北部長。

「蔡先生,我們知道案件已經撤了。」殷重光放慢語速。「只是做一個後續的關懷訪視——」

「免啦。」

許芷蔓往前半步,但沒有擠到殷重光前面。她的聲音比殷重光柔一點,但不是刻意的那種柔。「蔡先生、蔡太太,我們不會耽誤太久。幾個問題而已。可以進去坐一下嗎?」

老先生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門開了。

客廳很暗。窗簾拉上了,只有電視螢幕的光在牆上晃。有一股老房子的氣味,不是不乾淨,是那種傢俱和牆壁本身散發的、被時間悶在裡面的味道。樟腦?不完全是。更像是陳年的木頭加上曬不到太陽的布料。

沙發是舊的皮沙發,邊角已經裂開,用膠帶補過。茶几上有一壺茶、兩個杯子、和一盤橘子。橘子上面有兩片葉子,已經乾了。

殷重光和許芷蔓坐在沙發上。老先生坐在對面的籐椅上,老太太站在旁邊。沒有人示意她坐下。

許芷蔓先開口,問了幾個鬆的問題——身體還好嗎,附近社區有沒有什麼需要的。老先生的回答很短,「好」或「免」,但至少在回答了。老太太站在旁邊,雙手交握在身前,拇指在互相搓。

殷重光讓許芷蔓把節奏帶起來之後才插進去。

「蔡先生,朝陽離開的那段時間——」

「伊去修行了。」老先生打斷他。還是台語。

殷重光沒有立刻追問。他等了三秒。

「修行。」他重複了一次,語氣平坦,不帶問號。

「有人帶伊去的。」

殷重光點了一下頭,像在消化這個訊息。然後換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朝陽之前住在家裡的時候,平常都做些什麼?」

老先生有點意外——他準備好抵擋的是更多關於「修行」的追問。「攏在樓頂。伊的房間在樓頂加蓋。」

「他有沒有帶行李?」

「帶一寡仔。」一些。

殷重光的目光移向老太太。她一直站在籐椅旁邊,嘴唇微微動著,像是有話卡在嘴邊反覆嚼。

「蔡太太,」殷重光把語速放得更慢,「帶朝陽去修行的那個人——」

「一個——」老太太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被什麼東西聽到。

「秀美。」老先生的聲音蓋過來,台語,快而短。然後他對著老太太說了一句話,語速很快。殷重光只聽懂幾個詞,斷斷續續的:「修行」、「煩」、「做什麼」。

老太太閉上嘴。嘴唇還是在動,但沒有聲音了。

許芷蔓在旁邊小聲說:「他好像是叫蔡太太不要去煩……修行的人。後面太快了,我也不太確定。」

殷重光點頭。他沒有繼續追「修行」的話題——老先生在這個方向上已經是一扇關死的門。他換了一個更遠的角度。

「蔡先生,朝陽之前有在看醫生。現在修行的地方有醫療資源嗎?」

老先生的手鬆了一下——不是因為放心,是因為這個問題比較好回答。「有人照顧。」

「什麼樣的人?」

手又交叉回去了。「你這個少年仔,案件攏撤了,你閣來問這些做什麼?」

殷重光沒有接這個問題。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她低著頭,右手抓著洋裝的碎花邊角,指節發白。

他又問了幾個無關的問題——附近有沒有新的活動中心、社區有沒有什麼長照服務——讓氣氛鬆一點。老先生的回答都是「無」或「免」。許芷蔓適時補了幾句,問老太太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在看醫生,老太太點頭搖頭,但不開口了。

離開的時候,老太太送到門口。老先生沒有。

殷重光已經走到樓梯口了,聽到背後老太太的聲音,很小,幾乎被樓梯間的回音吃掉:

「他很久沒回來吃飯了。」

國語。聲調平平的,像在自言自語。

殷重光轉頭。老太太站在門口的暗處,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然後鐵門關上了。鎖的聲音,一道,兩道。

他站在樓梯間。淡綠色的牆壁,轉角花架上有一盆不知道還活不活著的蕨類。日光燈管嗡嗡響,光線偏冷,把所有東西的影子都切得很硬。

許芷蔓從他旁邊經過,往下走。走了三階,停下來回頭看他。

「走了。」

不是問句。殷重光跟上去。

騎車回分局的路上,殷重光在一個紅燈停下來。引擎的震動透過握把傳進手掌。他想到老太太的手。抖的幅度不大,但持續時間很長,從端水出來到他接過杯子,全程沒有停。

他想到那句話。「他很久沒回來吃飯了。」

不是「他去修行了」。不是老先生的版本。

燈綠了,後面有人按喇叭。殷重光起步,差點熄火。

回到辦公室已經快四點。莊培安不在,許芷蔓說他去局裡開會了。

殷重光坐在位子上,打開電腦。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沒什麼根據的事:查三個失蹤者的社群帳號。

報案紀錄裡有附社群帳號資訊,是家屬提供的。殷重光一個一個查——蔡朝陽的 Facebook、陳柏勳的 Facebook、游雅涵的 Instagram。帳號都還在,沒有刪除。但全部停止了活動。

蔡朝陽的案件最清楚。報案資料裡有一份「失蹤者常用通訊方式」,上面列了 LINE 帳號。狀態在報案時是「已讀不回」——家屬在報案前三天密集發了十幾則訊息,對方讀了但沒有回覆。

失蹤後讀了訊息。然後不回。然後撤案。

撤案之後呢?殷重光點進蔡朝陽的 Facebook 頁面。最後一則貼文是兩年前,轉貼了一篇手遊文章。大頭貼是模糊的水庫欄杆。從那之後,帳號像被放在那裡生灰塵。

另外兩個帳號也差不多。游雅涵的 Instagram 最後一張照片是失蹤前兩週,一碗牛肉麵,配文「今天也是自己一個人」。之後什麼都沒有。帳號沒有刪除,人沒有登入。陳柏勳的 Facebook 更荒涼,連最後一個按讚的帳號都已經不存在了。

三個帳號,失蹤之後都沒有刪除,但都停止了所有活動。不是某天突然消失,是活動頻率逐漸降低,最後歸零。像一個人慢慢把聲音關小,最後轉到靜音。

殷重光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時間線。粗略地標上報案日、撤案日、帳號最後可追溯的活動日。三條線的形狀差不多——活動在撤案日前後停止,然後徹底沉寂。

他寫下:

「帳號在撤案日前後停止所有活動。三個案件一致。需要精確的登入紀錄數據。」

五點四十幾分。辦公室裡的人開始收東西。偵查隊那邊的鍵盤聲和電話聲變稀疏了。

殷重光還在電腦前面。他聽到有東西被放在桌上的聲音。輕的,紙的。

抬頭。許芷蔓站在他桌子旁邊,已經背上包了。她的包是黑色的,很小,看起來裝不了什麼東西。

桌上多了一份文件。很薄,釘書機釘了一下,紙已經有點泛黃了。

「你如果真的想了解撤案的事。」許芷蔓說。她的語氣跟平常一樣平,沒有特意壓低聲音,但也沒有讓隔壁桌能聽到的音量。「這個可以看看。」

殷重光拿起來。第一頁的標題:

「關於建立撤案後追蹤機制之建議」

內部簽呈。日期是五年前。

他快速掃了一眼格式——簽呈人、職稱、收文者。簽呈人的名字是蕭仲恆,職稱是偵查佐。收文的是當時的專案小組主管。

「這個人現在——」

「調走了。」許芷蔓說。她已經轉身在走了。「五年前的事。」

殷重光看著她走到門口。她沒有回頭,沒有補充任何話。門關上了。

他把簽呈翻到第二頁。

蕭仲恆的文字很簡潔。沒有廢話。開頭直接切入:「近年本組受理之失蹤協尋案件中,家屬主動撤案的比例偏高,且撤案理由之陳述具有高度重複性。」

殷重光的手指停在「高度重複性」四個字上。

他繼續往下讀。蕭仲恆在簽呈裡列了六個案件,時間跨度是七年前到五年前。六個案件的共同特徵,蕭仲恆用條列的方式整理:

一、失蹤者均為家庭中長期造成照顧負擔之成員。

二、報案後二至四週內,家屬均主動撤案。

三、撤案理由陳述之措辭高度相似,疑似存在範本。

四、撤案後,失蹤者社群帳號及通訊紀錄呈現「漸停式」中斷——非突然停止,而是活動頻率逐漸降低,最終歸零。

五、撤案家屬在後續接觸中,對失蹤者去向的說法統一為「去修行」或「去休養」。

六、上述案件的家屬在撤案前一至二週內,均曾致電同一支電話號碼。通話紀錄來自家屬自願提供的手機帳單。號碼為預付卡,查無登記人。

前五點殷重光都見過了——在他自己的筆記本裡,用不同的措辭寫著同樣的發現。但第六點是新的。一支預付卡號碼。

口袋裡的硬幣邊緣刮過他的指甲,一下,又一下。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這個動作。

一模一樣。

六個案件。五年前就有人整理過了。相同的範本、相同的時間間隔、相同的「去修行」、相同的帳號沉寂模式。而且蕭仲恆找到了他還沒找到的東西——一條連結所有家屬的電話線。

他翻到最後一頁。蕭仲恆的建議很具體:建立撤案後追蹤機制,在撤案後六個月內至少進行一次家訪確認失蹤者狀態,並與社工系統建立通報連結。

簽呈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批示,藍色墨水,字跡潦草:

「與現行作業要點不符。」

沒有簽名,但蓋了一個職章。殷重光辨認了一下,是當時的組長。

辦公室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六點過了。偵查隊那邊安靜了,只剩值班的人。殷重光桌上的紙張被空調的風吹得微微翹起邊角。

他把簽呈小心地放在筆記本裡面,合起來。

五年前,有一個叫蕭仲恆的人看到了一樣的東西。整理了資料,寫了報告,提了建議。

然後簽呈被退回。蕭仲恆被調走。

殷重光關掉電腦螢幕。螢幕暗下去之後,他在黑色的反光裡看到自己的臉。

他沒有看自己的表情。他在看桌上的筆記本。

合起來的筆記本,加上夾在裡面的簽呈,整疊大概四公分厚。四公分的紙,裡面裝著十八個人的名字。他的十二個,蕭仲恆的六個。時間不重疊——他查的是近三年,蕭仲恆的是五到七年前。十八個人,橫跨七年。

殷重光站起來,把筆記本放進側背包。背包的帶子勒過肩膀,重量不大,但他調整了兩次才覺得位置對。

他得找到蕭仲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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