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修行的人不會回來
第三章:修行的人不會回來
蕭仲恆住在三重,一棟四層樓公寓的頂樓。
殷重光花了兩天才找到他。人事室的紀錄只有戶籍地址,但蕭仲恆退休後搬了家,戶籍沒遷。殷重光最後是從一個偵查隊的老學長那裡問到的——「老蕭啊,他搬去三重了,他老婆那邊的房子。你找他幹嘛?」殷重光說了一個含糊的理由,對方也沒追問。
週六早上十點,殷重光騎車過去。從永和到三重,過了中正橋再沿河走一段,大概二十五分鐘。那天沒什麼風,河面上的光很平,像一整片沒人碰過的錫箔紙。
公寓在一條巷子裡,巷口有一間五金行和一間已經拉下鐵門的洗衣店。樓梯間的信箱有四個,最上面那個貼了「蕭」字,用簽字筆直接寫在膠帶上。殷重光爬上去,四樓沒有電鈴,門是半開的。
他敲了兩下門框。
「門沒鎖。」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一股不急不徐的中氣。
殷重光推開門,穿過一條短走廊,走進客廳。客廳不大,但因為傢俱少所以顯得空曠。一張藤椅、一張折疊桌、一台舊電視。地板是磨石子的,擦得很乾淨。往陽台的方向看過去——鋁門敞開,陽光切進來一道斜角——他看到一個人蹲在陽台地板上,背對他。
微胖,polo 衫,休閒褲,腳上是勃肯拖鞋。頭頂的髮旋已經稀疏了,露出一圈被曬過的頭皮。
蕭仲恆沒有回頭。他手裡拿著一個噴水壺,對著陽台欄杆邊上一排多肉植物噴水。那些植物排得很整齊,每一盆之間的距離目測一致,像是用尺量過的。盆子大多是白色的塑膠盆,少數幾個是陶的,形狀不同但大小差不多。
「你是殷重光?」
「是。電話裡跟您說過的。」
蕭仲恆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脆響。他轉過身,看了殷重光大概五秒。不是不友善的看,是一種評估——像在決定一份文件要歸檔到哪個抽屜。
「坐。」他指了指客廳的藤椅。「我泡茶。」
「不用——」
「我泡我的,你喝不喝隨便你。」
蕭仲恆走進廚房。殷重光聽到水壺的聲音,然後是打開櫃子的聲音。他沒有坐藤椅,站在陽台門口,看那些多肉植物。
每一盆底下都壓了一張小紙條。他湊近看了一張:「結案率」。
旁邊那盆:「年度考績」。
再旁邊:「組長裁示」。
殷重光直起身,看了看整排。至少有二十幾盆,每一盆都有名字。他沒辦法全部看清,但瞥到的幾個包括「上級指示」、「人事室」、和一盆特別小的、葉片捲起來快枯了的,上面寫著「正義感」。
蕭仲恆端著兩杯茶從廚房出來。他順著殷重光的目光看了一眼陽台。
「這盆叫『結案率』。」他把一杯茶放在折疊桌上,指了指最靠近門口那盆圓滾滾的、綠得發亮的植物。「因為它怎麼養都不會死,但也不會長大。」
殷重光接過茶。茶很燙,他沒有喝,捧在手裡。
「蕭先生——」
「叫學長就好。」蕭仲恆坐進藤椅,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嘎吱了一聲。他把噴水壺放在腳邊。「你在電話裡說你想問那份簽呈。」
「對。」
「你怎麼拿到的?」
「許芷蔓。」
蕭仲恆點了一下頭,像是確認了什麼。「小許。」他喝了口茶。「她還在那個儲藏間?」
「對。」
「那個辦公室我在的時候就是儲藏間了。」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報氣象。「我是第一個被塞進去的。」
殷重光把筆記本從側背包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蕭仲恆看了一眼筆記本,然後看他。
「你要記的話記。」蕭仲恆說。「但我要先問你一件事。」
殷重光等著。
蕭仲恆的手指在茶杯邊緣繞了一圈。「你看了那份簽呈,你現在手上有什麼?」
「十八個案件。」殷重光說。「您的六個,我的十二個。三種撤案範本、二到四週撤案時間窗口、失蹤者均為家庭負擔成員、社群帳號漸停式中斷、統一的『去修行了』口徑。您簽呈裡還提到一支預付卡號碼。」
蕭仲恆的眉毛抬了一下。不是驚訝,是確認。「你整理得比我快。」
「您查到那支預付卡號碼之後呢?」
蕭仲恆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藤椅扶手上。
「我查了號碼。預付卡,便利商店買的,登記資料是假的。通聯紀錄顯示它只接電話,不打出去。每一通接聽的時間都很短,兩三分鐘。」他停了一下。「然後我做了一件現在看起來不太聰明的事。我追那個號碼的基地台位置。」
「追到什麼?」
「追到一個地方。」蕭仲恆的目光從殷重光臉上移開,看向陽台那排植物。「新北市的山區,很偏。地址登記是一間——」他想了一下用詞,「工作室。叫什麼⋯⋯靜心生活工作室。」
殷重光把這個名字寫在筆記本上。字跡因為膝蓋的角度有點歪。
「我去了。」蕭仲恆繼續說。他的語氣沒有變化,但節奏慢了一點。「開車去的。從三重開過去大概一個半小時。在山裡面,最後一段路沒有路燈。到了之後是一個——怎麼說,像那種民宿的地方。有院子,有菜園,幾棟鐵皮搭的平房。門口沒有鎖,沒有警衛。」
他喝了一口茶。
「我進去,說我是警察,在調查一個失蹤案。他們很客氣。一個女人出來接待我,跟我聊了大概⋯⋯半個小時。她說這裡是身心修復的場所,住的人都是自願來的。她請我喝茶,帶我在裡面走了一圈。我看到幾個人在菜園裡幹活,精神狀態看起來正常,沒有人被限制行動。那個女人全程都很從容,沒有任何——」他比了個手勢,「——心虛的感覺。」
「您問了失蹤者的事嗎?」
「我提了蔡朝陽的名字。她說不方便透露個人資訊,但可以確認這裡的住民都是通過家屬轉介來的,也都可以隨時離開。」蕭仲恆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她合法到讓你沒辦法挑毛病。你懂那種感覺嗎?每一句話都完美地在法律的線上面。不是害怕踩線,是她根本不需要踩線。」
殷重光沒有說話,手指碰了一下口袋裡的硬幣。
「然後她客客氣氣地送我走。」蕭仲恆說。「還幫我倒了一杯茶帶路上喝。」
「那個女人叫什麼?」
「鍾自芳。」
殷重光寫下來。
「我回來之後寫了那份簽呈。」蕭仲恆說。他的聲音開始有一種乾燥的質地,像放了太久的報紙。「你看到結果了。退回。理由是——」
「『與現行作業要點不符。』」
「對。然後隔月我被調去少年隊。」蕭仲恆往後靠,藤椅又嘎吱了一聲。「你要問我是不是有人施壓,答案是沒有。沒有人來找我談話、沒有人威脅我、沒有任何——」他停頓了一下,選擇了一個詞,「——陰謀。上面就是覺得我在浪費時間。案子撤了、家屬不追究了,你一個偵查佐要花公家資源去查一個沒有被害人的案件?」
他搖了搖頭。
「不是打壓。是邊緣化。他們不需要壓你,只要讓你不方便就好了。把你移到一個跟你在做的事完全無關的位置上,你就自然停下來了。」
殷重光想到莊培安推回筆記本的動作。兩根手指,很平穩。
「體制不是壞人。」蕭仲恆說。「體制是不感興趣的人。」
陽台上一陣風,那排多肉植物的葉片微微顫了一下。殷重光的茶已經不燙了,他喝了一口。涼的,帶一點苦。
「學長,那支預付卡號碼——」
「你想問它現在還能不能用。」蕭仲恆說。「我不知道。五年前那支應該早就停了。但如果那個網絡還在運作,他們一定換了號碼。」
「網絡。」殷重光重複了這個詞。
蕭仲恆看著他。「你不覺得是一個人做的吧?」
「不覺得。」
「那就對了。」蕭仲恆靠在椅背上。「不是什麼犯罪組織。沒有金字塔、沒有首腦、沒有暴力。是一個——服務。有人需要一個家人消失,有人提供消失的方法。家屬撤案,失蹤者不回來,每個人都得到他要的結果。你去查,會發現沒有受害者。所有人都是『自願的』。」
他把最後兩個字用一種微妙的語氣講出來。不是嘲諷,更像是疲倦。
「然後你就停了。」殷重光說。不是問句。
蕭仲恆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陽台。「我退休了。」他說。然後用一種像在跟多肉植物說話的口氣補了一句:「不是停了。是到站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殷重光聽到隔壁的電視聲,斷斷續續的。有人在看氣象預報。
蕭仲恆站了起來,動作不快。他走到陽台門口,背對殷重光。
「重光。」
殷重光抬頭。
「你比我當年多一個東西。」
殷重光沒有問是什麼。他等著。
蕭仲恆回過頭。他的表情不是鼓勵,不是警告,是一種很難定義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河對岸看另一個人正要下水,他知道水裡有什麼,但他也知道喊沒有用。
「有人願意跟你一起看。」蕭仲恆說。「這很重要。我當年是一個人。一個人看太久,要不是變瘋了,就是變得不在意了。」
殷重光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停了一秒。他沒有寫任何東西。他的喉嚨裡有一個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不是情緒上湧那種戲劇化的感覺,更像是吞了一口太燙的茶,那種在食道裡慢慢下沉的灼熱。
他站起來。「謝謝學長。」
蕭仲恆點了一下頭。「靜心生活工作室。你去查商業登記。」他走回陽台,又蹲下來拿起噴水壺。「負責人鍾自芳。最後一段山路沒有路燈,你到了就知道為什麼。」
殷重光背上側背包,走到門口。他經過陽台的時候,蕭仲恆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殷重光。」
他轉頭。
蕭仲恆站在陽台門口,噴水壺提在手裡,壺嘴朝下。
「不要一個人去。」
週一上午,殷重光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面,打開經濟部商業司的商工登記公示資料查詢系統。
靜心生活工作室。
搜尋結果跳出來了。登記地址:新北市新店區某路某號。負責人:鍾自芳。核准設立日期:八年前。營業項目:「其他個人服務業」。資本額不高,登記狀態正常。沒有違規紀錄、沒有裁罰紀錄、沒有任何行政處分。
殷重光把登記資料列印出來,放在筆記本旁邊。他又查了鍾自芳的名字——身分證字號沒有,但姓名加上新北市的範圍,跑出來的結果很乾淨。沒有前科紀錄,沒有出現在任何警示帳戶名單。
他用 Google Maps 找了那個地址。衛星圖上是山區,道路很窄,最近的便利商店在六公里外。地圖上標記的地點是一個無名建築群,看起來像幾棟鐵皮屋圍著一個院子。周圍是樹。
合法。每一個環節都合法。
殷重光盯著螢幕上的商業登記頁面。核准、正常、無違規。這些字像蕭仲恆描述的那個女人一樣——完美地在線上面。
他把螢幕上的頁面截圖存檔,關掉瀏覽器。
許芷蔓從隔壁桌看過來。她沒有問他在查什麼,但她的目光在他桌上的列印資料上停了一秒。
「找到了?」她問。
殷重光點頭。「靜心生活工作室。負責人鍾自芳。登記正常,什麼問題都沒有。」
許芷蔓的表情沒有變化。「什麼問題都沒有。」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完全平坦,但殷重光聽出那不是附和——是另一種理解。
週一下午兩點十七分,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許芷蔓接的。殷重光聽到她說了幾句,語氣比平常多了一些什麼——不是熱情,是警覺。她掛了電話,轉頭看他。
「有人要報案。失蹤。」
「家屬?」
「不是。朋友。」
殷重光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不是家屬。他到任一週多了,報案的都是家屬。
「讓她進來。」
洪采寧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殷重光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她的表情,而是她手裡的那杯咖啡。外帶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已經滑到底部積了一圈。咖啡大概喝了三分之二。
她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短髮,染了一截偏棕的顏色。穿一件黑色T恤和牛仔褲,背一個帆布包,包上掛了兩三個鑰匙圈,走路的時候叮叮噹噹的。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神是清醒的——那種靠咖啡因維持的、帶著一層薄薄的焦躁的清醒。
「請坐。」許芷蔓指了指辦公桌旁邊的椅子。
洪采寧坐下來,把咖啡放在桌角。她看了一眼辦公室的大小,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大概是忍住了什麼評論。
「我叫洪采寧。」她說。語速比一般人快。「我朋友不見了。柯映彤。我們大學室友,畢業之後也一直有聯絡,每個禮拜至少見一次。然後上上週開始她突然不回我訊息了。」
殷重光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日期。「上上週。可以講確切一點嗎?幾號開始不回的?」
「三月⋯⋯二十七。不對,二十六。二十六號禮拜三。我記得因為那天我們本來約吃飯,她已讀不回。」洪采寧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兩下。「一開始我想說她可能在忙,但隔天我又傳,一樣已讀不回。然後到禮拜五我打電話——」
「接了嗎?」
「空號。」
殷重光停了一下。「不是關機?」
「不是關機。是空號。那種『您撥的號碼是空號』的語音。我打了三次。」
殷重光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底線。手機從已讀不回到空號。不是關機,是號碼被註銷了。
「你有聯絡她家人嗎?」
「我打了。她媽接的。」洪采寧的語速在這裡慢了一點。「她媽說映彤去南部親戚家住了。」
「你覺得不對?」
「映彤跟南部的親戚關係很差。」洪采寧的眉頭皺起來,像在努力把話講得有條理。「你知道嗎,她跟我說過,她小時候去南部阿姨家住過一個暑假,阿姨的老公⋯⋯對她不太好。她從那之後就再也不願意去南部了。她不可能自己跑去住。」
殷重光沒有做任何表情。他在等。
「然後我問她媽說映彤什麼時候回來,她媽說『不一定』。就這兩個字。不一定。」洪采寧把咖啡杯轉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聲短促的摩擦。「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
「什麼?」
「她家人好像⋯⋯鬆了一口氣。」
殷重光的手停住了。
不是筆的那隻手——是另一隻,口袋裡的那隻。拇指本來正在推一枚硬幣的邊緣,在「鬆了一口氣」這五個字的瞬間,整隻手靜止了。大概兩秒。然後他的拇指重新動起來,但頻率比剛才快。
他沒有追問自己為什麼停了。他把注意力拉回來。
「你是怎麼判斷的?」
「我去找過她媽。上禮拜。」洪采寧的聲音降了半個音量,但語速沒變慢。「我去她家按門鈴,她媽開門,看到我的表情——你知道那種嗎?就是你去跟一個人說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他看你的那種表情。不是擔心,不是著急。是⋯⋯」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精確的詞。「是不耐煩。好像我在問一個很笨的問題。」
許芷蔓在旁邊整理文件。她的動作很輕,但殷重光知道她在聽。
「柯映彤有什麼——」殷重光斟酌了一下用詞,「——讓家裡比較困擾的狀況嗎?」
洪采寧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有一點防備。「她有躁鬱症。」她說。「確診的。她有在看醫生、有在吃藥。但她家裡的人⋯⋯她爸覺得那是她自己想太多,她媽覺得是她不夠努力。」
殷重光沒有接話。他寫了兩個字在筆記本上,然後問:「映彤最後一次出門,你知道是什麼時候?」
「二十五號。就是她最後回我訊息的前一天。」洪采寧想了一下。「那天她去超商買東西。我知道是因為她傳了照片給我——一張發票,上面有一行字是集點活動的什麼東西,她覺得很好笑。」她翻手機給殷重光看。「這張。」
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發票照片,時間戳記是三月二十五日下午兩點多。
許芷蔓從文件堆裡抬起頭。她看了一眼洪采寧的手機,然後用一種很輕的聲音,幾乎像是對自己說:「台灣人消失最明確的信號大概就是不再去超商了。」
洪采寧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抽動了一下——不完全是笑,更像是「沒想到有人會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的反應。
殷重光繼續問。「柯映彤失蹤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行為?」
洪采寧低下頭想了幾秒。她的手指停止敲咖啡杯了,改成握著杯身,指節有點發白。
「有一件事。」她說。聲音變了,不再是前面那種快節奏的傾倒,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慢。像在搬一個很重的東西,怕它碎。
「她⋯⋯大概在消失前一個禮拜,把一些東西交給我保管。」
殷重光沒有催。
「一個小袋子。裡面有一些她的證件影本和⋯⋯一個隨身碟。」洪采寧抬起頭看殷重光。「她說,如果她突然聯絡不上,就把這個交給警察。」
辦公室外面偵查隊的電話響了。有人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殷重光聽到那些聲音,但它們像隔了一層什麼,離他很遠。
「她有預感。」殷重光說。
洪采寧點頭。「她知道。她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的手在抖——不是剛才敲杯子那種有節奏的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種。她把手壓在膝蓋上。
殷重光把筆記本合起來。「洪小姐,你先在這裡等一下。我去跟組長報備,然後我們會正式受理這個案件。」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許芷蔓一眼。許芷蔓的目光已經在他身上了。他們之間交換了一個什麼——不是眼神暗號那種戲劇化的東西,就是一個很短的確認:這個案子跟前面的不一樣。不是家屬報案然後撤案。是朋友報案,而家屬不想找人。
殷重光去找莊培安。莊培安在位子上泡茶,桌上攤著一份公文。他聽完殷重光的報告,吹了一口茶面上的熱氣,說:「報案就報案。照程序走。」
他沒有多問。殷重光也沒有多說。
週二下午,殷重光和許芷蔓去柯映彤家。
柯家在板橋,一棟十二層大樓的七樓。社區外觀看起來是十幾年前蓋的,磁磚有幾處鬆脫,大廳有一個管理員但沒有坐在位子上。他們搭電梯上去,走廊的燈有一盞壞了,那一段路黑了一截。
殷重光按了門鈴。
等了大概三十秒。門打開了,但只開了一條縫——門鏈還掛著。
柯父的臉從縫裡出現。五十幾歲,瘦,短髮剃得很短,T恤運動褲拖鞋。他的眼睛先看殷重光,再看許芷蔓,然後看殷重光手裡的識別證。
「柯先生,我們是——」
「我知道你們是誰。」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用刀片切出來的。「她朋友來報案了嘛。」
殷重光點頭。「我們想了解一下映彤的狀況——」
「她去親戚家了。」柯父的身體往門框靠了一點。不是要關門,是把自己變成門的一部分。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扶著門框。「我們跟那個朋友說過了。她就是愛操心。」
「我們理解。但既然已經正式報案了,我們需要做一個基本的了解。」殷重光的語氣沒有改變,不卑不亢。「可以進去坐一下嗎?」
「沒什麼好了解的。」
許芷蔓往前半步。「柯先生,我們不會耽誤很久。五分鐘。」
柯父看了她一眼。然後他低頭解開門鏈,把門拉開了大概半個人的寬度。不是請進的姿態——是「你們要進就進,但別怪我沒說過」的姿態。
客廳很亮,但冷。冷氣開著,溫度偏低。地板是木紋塑膠地板,淺色,乾淨。沙發是灰色布面的,茶几上有一個遙控器和一包面紙。
柯母坐在沙發上。大概五十歲出頭,頭髮盤著,穿家居服。她看到殷重光和許芷蔓進來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後縮了一下,但沒有站起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兩手交疊,大拇指扣著。
「太太好。」殷重光點了一下頭。
柯母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柯父沒有坐下。他站在客廳和走廊之間的位置,像一個人形路障。
殷重光坐在沙發另一端。許芷蔓站在他旁邊。他掃了一眼客廳——乾淨、整齊、沒有多餘的東西。牆上掛了一幅風景畫和一個時鐘。沒有照片。
「映彤什麼時候去南部的?」
「上個月底。」柯父說。
「坐什麼交通工具去的?」
「高鐵。」
「哪一天的車?」
柯父的嘴唇抿了一下。「記不清了。二十六、七號吧。」
殷重光在心裡記下來。三月二十六日,洪采寧說柯映彤已讀不回的那天。
「她帶了行李嗎?」
「帶了。一個行李箱。」
「多大的?」
柯父的目光變了。不是閃躲,是一種「你問這個幹什麼」的煩躁。「正常大小。你問這些有什麼意義?她去親戚家住,不是去犯罪。」
「我了解。只是例行詢問。」殷重光轉向柯母。「柯太太,映彤有跟你說她大概會住多久嗎?」
柯母張了一下嘴。她的目光往柯父的方向飄了一下——很快,但殷重光捕捉到了。
「沒有。」柯父替她回答。
殷重光等了兩秒。柯母沒有補充。
「映彤的房間可以看一下嗎?」殷重光問。他問得很自然,像只是順便提一句。
「看房間幹什麼?」柯父的語氣上升了一個刻度。
「確認一下有沒有留什麼需要帶去南部的東西。」殷重光說。這個理由很弱,他知道。
「不用了。」柯父搖頭。「她的東西她帶走了。」
殷重光沒有堅持。他又問了幾個鬆的問題——映彤最近工作怎麼樣、有沒有固定看醫生、有沒有提過什麼讓她不開心的事。柯父的回答全部是單字或短句:「還好」、「有」、「沒有」。柯母從頭到尾沒有開口。
許芷蔓問了一句:「柯太太,映彤最近有打電話回家嗎?」
柯母又看了柯父一眼。
「有打。」柯父說。「上禮拜打過。說她很好。」
殷重光把筆記本合上。「好的,謝謝。如果有什麼消息我們會通知你們。」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的時候,他的目光經過了走廊。走廊左邊有兩扇門,都關著。第二扇門 — 門口放了一雙室內拖鞋,粉色的,鞋面已經褪色了。
殷重光看了那扇門的門把。
門把是銀色的,圓形。在門把的頂端——正常會被手指握住的弧面上——有一層很薄的灰塵。但灰塵的分布不均勻。門把的下半部是乾淨的,像被布擦過。而門把的上半部和兩側,灰塵還在。
如果有人正常開門,手掌會從上方握住整個門把,灰塵應該是上半部被擦掉、下半部保留。但這扇門的門把是反過來的:下半部乾淨,上半部有灰。
有人從下方轉動門把。那是一個擦拭的姿勢,不是一個使用的姿勢。有人最近進去過這個房間,但不是為了使用它,而是為了清理它。
殷重光的腳步沒有停。他沒有伸手去碰門把。他走過去了。
柯父站在玄關等他們。門開著,身體側在一邊讓路,但那個讓路的幅度剛好是「你可以出去了」的意思。
「謝謝你們的時間。」殷重光說。
柯父沒有回話。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鎖的聲音,一道。然後是門鏈扣上的聲音。
電梯門關上之後,許芷蔓按了一樓。
殷重光靠在電梯壁上。他的口袋裡,右手拇指在硬幣上來回摩擦,不是推,是磨。硬幣的花紋邊緣粗糙地刮過指腹的紋路。
「她的房間有人進去過。」他說。
許芷蔓看了他一眼。「門把?」
殷重光微微轉頭。
「灰塵分布。」許芷蔓說。「我也看到了。」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大廳的管理員回來了,坐在櫃台後面看手機。
他們走出大樓。板橋的下午四點多,太陽還沒下去但角度已經低了,影子被拉得很長。停車場在社區側面,他們並排走了一段路。
「你覺得他們在怕什麼?」殷重光問。
許芷蔓想了一下。她走路的步伐沒有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也許不是怕。」她說。
殷重光等著。
「也許是鬆了一口氣。」許芷蔓的聲音很平。「就像你說的那個陳太太。」
殷重光沒有接話。他們走到停車場,各自走向自己的機車。
殷重光拿出鑰匙的時候停了一下。洪采寧說的那句話又浮上來。「她家人好像鬆了一口氣。」然後許芷蔓剛才這句。然後王曉晴在陳家門口的表情。蔡家老先生的「免啦」。
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卸下什麼東西之後的——空。
他發動機車。引擎的震動透過手把傳進手掌,蓋過了硬幣的觸感。
晚上九點多。
殷重光坐在套房的桌前,筆記本攤開在眼前。桌上還有一個超商的微波咖哩飯盒,已經空了,塑膠蓋半蓋著。
他在整理今天的筆記。柯家的訪查、洪采寧的筆錄、門把的灰塵、柯母全程的沉默。他用藍色原子筆在柯映彤的名字下面寫了幾個關鍵字:「躁鬱症」、「家屬不配合」、「手機空號(非關機)」、「朋友報案」。
然後他翻到前面,找到蕭仲恆給的那個名字:靜心生活工作室,鍾自芳。
他又翻了一頁,找到今天早上查到的商業登記資料。地址在新店區的山裡。
他拿起手機,打開柯映彤的案件資料。洪采寧在報案時提供了柯映彤的基本醫療資訊——她有在精神科定期回診。診所名稱、地址、健保就醫紀錄。
殷重光看了一眼診所的地址。
然後他拿起列印出來的商業登記資料,看了一眼靜心生活工作室的地址。
他的目光在兩張紙之間來回了一次。
同一條路。
柯映彤最後就診的精神科診所,跟「靜心生活工作室」在同一條路上。新店往坪林方向的山區,那種山裡面的路不多,一條路上的兩個地址,距離不會太遠。
殷重光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他的手指搭在筆記本邊緣,沒有寫字。
冰箱的壓縮機忽然啟動了,嗡的一聲。他抬頭。
冰箱門上的便利貼還在。母親的字跡,藍色原子筆——跟他用的是同一個牌子。
「週日回來吃飯。」
四個字。他看了很久。
不是在讀。讀只需要一秒。他是在看。看那個筆跡,看那張便利貼在冰箱門上微微翹起的角,看那四個字在日光燈下投出的、幾乎不存在的影子。
他說不清為什麼。這張紙條他貼上去的那天就看過了,每天開冰箱都會看到。但今天它讓他覺得——不對勁。不是紙條本身不對勁,是他看紙條的方式變了。他聽了太多次「回來」這兩個字,多到這個詞開始發出一種他以前沒注意過的聲音。
他把目光移回桌上的兩張紙。
兩個地址。同一條路。
殷重光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柯映彤最後就診地點與靜心生活工作室——同一條路。」
他合上筆記本,但沒有站起來。壓縮機的嗡嗡聲是唯一的背景音。窗外的永和很安靜,偶爾有機車經過的引擎聲,遠遠的。
他的眼睛又看了一次冰箱上的便利貼。
然後他關了桌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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