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那條路上的人都很安靜

那條路上的人都很安靜 illustration

第四章:那條路上的人都很安靜

殷重光借了一台公務車。

分局的車不多,偵查隊那邊幾乎天天排滿。他前一天跟總務的人登記,對方看了他一眼,問他去哪,他說新店山區。對方又看了他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上面掛著一個磨掉半邊字的塑膠牌子。「白色那台。冷氣有時候會自己跳掉。」

週三早上八點二十分,殷重光從分局停車場開出去。白色的 Toyota,年份不明,右後視鏡的角度固定不住,他調了兩次放棄了。車裡有一股曬過的塑膠味和淡淡的菸味,副駕座椅縫裡卡了一張加油站的發票。

從中和出發,走環河路接新店。早上的車流不算太密,他的速度維持在五十左右。過了碧潭之後,路開始往山裡走。

景色換得很快。加油站、鐵皮工廠、資源回收場,招牌一塊一塊往後退。路從雙線變成一線半,再變成單線。兩邊的建築物漸漸矮下去,然後消失了,被竹林和雜木林取代。陽光透過枝葉落在擋風玻璃上,明暗交替,像隧道的碎片。

他把窗戶搖下來一截。風是冷的,帶一股溼土的味道。手機訊號從四格跳到兩格,又跳回三格,不穩定。

路過一間診所。三層透天厝改裝的,招牌寫著「XX身心科診所」——他在商業登記裡查過這個地址,柯映彤的健保就醫紀錄也指向這裡。建築旁邊有一小塊停車場,只停了一台車。週三早上,看起來還沒開始門診。

殷重光的目光在診所建築上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開。

再十分鐘。路更窄了,會車需要其中一方讓到路肩。路邊出現一間水泥平房,門口立了一塊木板,手寫的字:「素食」。沒有招牌、沒有店名、沒有營業時間。鐵捲門半開著,裡面看不清楚。

再往前幾百公尺。路到盡頭之前,右邊出現一排竹籬笆。不高,大概到腰部,竹子削得平整,用麻繩綁紮。籬笆後面的灌木長得很密,但修剪過,不像野生的。入口處有一個木門框,門是兩片竹編的,虛掩著,沒有鎖——門框上方掛了一個小木牌,字是刻上去的,填了深褐色的漆:「靜心生活工作室」。字體帶一點禪意,不是電腦字型,像是有人用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殷重光把車停在路邊的空地上。引擎熄了之後,安靜落下來。不是城市那種被各種聲音填滿的安靜——是山裡的安靜,有蟲叫、有風吹葉子的聲音、遠處有一隻鳥,但這些聲音不構成噪音,它們是安靜的一部分。

他坐在車裡沒有馬上下去。右手從口袋裡摸到那枚硬幣,拇指貼著邊緣。他想起蕭仲恆描述的:無鎖無圍牆的園區,鐵皮平房、菜園,住民看似自願。負責人合法到不需要踩線。

他現在看到的:一排腰高的竹籬笆,一扇虛掩的竹門,一塊手刻的木牌。確實沒有圍牆。

他把硬幣放回口袋。下車。

碎石子路從竹門延伸進去,兩邊種了桂花和七里香。四月,桂花不是花期,但七里香開著,白色的小花,很密,空氣裡有一股清淡的甜。

他推開竹門的時候,竹片之間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不是老舊的聲音——是竹子乾燥之後自然會有的那種細微的嘎。

院子比他從外面想像的大。

主建築是一棟改建過的農舍,兩層,外牆重新刷過,米白色。門前有一個木頭廊道,掛了幾盆蕨類。一樓的窗戶很大,可以看到裡面像是一個公共空間——長桌、椅子、書架。二樓的窗戶拉了竹簾,看不見裡面。

主建築後方有兩棟鐵皮平房,平行排列,中間隔了一條走道。平房的鐵皮是灰色的,但有人在外牆上刷了一層白漆,不算美觀但比純鐵皮好看。每棟平房門口都有一雙拖鞋。

左邊是菜園,不大,幾壟菜畦整得很直。有人在菜園旁邊搭了一個雞舍,用竹竿和鐵絲網圍起來的,裡面有三四隻母雞在走。菜園旁有一口井,井口蓋著木蓋子。

整個園區的地面很乾淨。碎石路掃過了,沒有落葉。鐵皮平房的門口沒有雜物。窗戶上沒有灰。

殷重光站在院子中間,慢慢轉了一圈。

經營得非常好的民宿。如果這裡掛一個評價星級,至少四顆。

他聽到腳步聲從主建築裡面傳出來。不急不慢的步伐,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柔軟的聲響。

門打開了。

鍾自芳看起來不像殷重光預期的任何一種人。

她大概五十多歲,中等身高,偏瘦。頭髮剪得不長不短,沒有染,灰白相間,用一個深色的髮夾別在耳後。臉上沒有妝,皮膚是那種長年在戶外活動但有保養的質地——不光滑,但很乾淨。穿一件素色的棉麻襯衫、深色長褲、布鞋。沒有戴任何飾品。手指纖長,指甲剪得極短,甲面乾乾淨淨。

她的手。殷重光注意到她的手。非常乾淨。不是洗過的乾淨,是一種持續維持的乾淨,指縫裡沒有土,手背沒有斑,像每天被仔細照料的工具。

「你好。」她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個安靜的環境裡傳得很清楚。語速慢,每個字都有完整的形狀。「請問是哪位?」

殷重光出示了識別證。「殷重光,新北市政府警察局。不好意思打擾,想來了解一下。」

鍾自芳看了一眼識別證,然後看他。她的目光不是打量——打量帶有判斷,她的目光更像是接收。像一面很平的水,什麼東西放上去都不起波紋。

「殷先生。」她用了全名。「歡迎。請進來坐,我泡茶。」

她側身讓路。殷重光跟著她走進主建築的一樓。

公共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的更大。一張長木桌,大概可以坐十個人,桌面磨得光滑,木紋很深。幾把椅子散落在四周。牆邊有一面書架,放了不少書——他掃了一眼,看到幾本佛學的、幾本心理學的、幾本園藝的。書架旁邊是一台舊收音機,沒有開。另一面牆上掛了幾幅裱框的書法,都是那種禪意的句子,他沒有細看。

靠窗的位置有一個矮桌,上面擺了一套茶具。不是簡單的那種——有壺、有杯、有茶海、有茶則。擺放的位置很精確,每樣東西之間的距離彷彿量過。

鍾自芳走到矮桌旁邊,跪坐下來。動作流暢,膝蓋彎曲的角度和速度完全一致。她示意殷重光坐在對面。

他坐下了。

她開始泡茶。燒水、溫壺、量茶葉,每一個步驟都很慢,但不拖沓——是一種經過大量重複之後形成的精確的慢。她的手在壺和杯之間移動的時候,殷重光有一瞬間想到醫院裡動手術的外科醫生:那種對器具位置的完全掌握,不需要看就知道東西在哪裡。

水注入壺裡。蒸氣上升。鍾自芳的視線沒有跟著蒸氣走,而是落在殷重光的手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筆記本攤開在旁邊。

「殷先生是第一次來這邊嗎?」她問。目光在問句之前移開了,落在茶壺上,製造了一個「在思考」的停頓。然後才把視線移回來。

「對。」

「這裡很安靜。」她倒了第一泡。水從壺嘴流出來的聲音在房間裡異常清晰。「很多第一次來的人會覺得不太習慣。」

她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殷重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好喝。不是客套的好喝,是真的好喝。溫度剛好,回甘的時機恰到好處。

他正在調查一個可能跟失蹤案有關的人。她泡的茶比分局走廊盡頭那個飲水機的水好喝一百倍。他嘴角沒有動,但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停了一下。

「鍾小姐——」

「叫我自芳就好。」她微笑。那個笑很淺,但不假。或者說,如果是假的,假得非常好。

「鍾小姐,」殷重光沒有改口,「這裡是從事什麼性質的工作?」

「身心修復。」她說。沒有遲疑,也沒有展開。她等了一下,看殷重光是否追問。

「可以具體一點嗎?」

「我們提供一個安靜的環境,讓需要休息的人來住一段時間。」她的語速沒有變化。「有些人有精神方面的困擾,有些人只是累了。我們不治療,不開藥,不做任何醫療行為。只是提供住所、三餐、和一些日常活動。」

「這些人是怎麼來的?」

「家屬轉介。」鍾自芳又倒了一杯。這次她沒有立刻推過來,而是自己先端起來聞了一下,再放下。「我們不做廣告,也沒有網站。都是認識的人介紹,口耳相傳。」

殷重光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他寫得慢,不是因為在思考措辭,而是在控制自己記的速度不要比對話的節奏快。

「可以帶我看看嗎?」

鍾自芳站起來。「當然可以。」

她帶他走出主建築,經過院子。走路的時候她指了指菜園:「這是學員自己種的。我們不強制,但大部分人來了一段時間之後都會想做些事。種菜、做手工、照顧雞。人需要有事做。」

「學員?」

「我們這樣稱呼。」她說。語氣平淡。「不是老師和學生那種。只是比『住民』好聽一點。」

他們經過鐵皮平房的時候,殷重光聽到裡面有聲音。不是說話聲,是一種有節奏的、很輕的聲音——像在磨什麼東西,或者在搓什麼東西。

鍾自芳推開第一棟平房的門。

裡面是一個手工藝教室。不大,六張桌子,靠牆有架子,放了布料、毛線、木頭。四個人坐在桌前,三女一男。年齡不一,從二十幾到五十幾都有。他們正在做不同的東西——一個在編織,一個在磨一塊木頭,一個在用膠水黏什麼,還有一個只是坐著,手裡捏著一團毛線,看窗外。

殷重光進來的時候,四個人都看了他一眼。不是警戒的看——是一種淡漠的、沒什麼反應的注意。像動物園裡的動物看遊客。然後他們的目光就回到各自手上的東西了。

他們的臉色看起來正常。衣服乾淨,合身。沒有人顯得消瘦或營養不良。坐姿放鬆。

沒有人被限制行動。沒有人看起來害怕。

「他們在這裡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環境。」鍾自芳站在他旁邊。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特別強調,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家人也比較放心。」

殷重光看著那個在磨木頭的男人。大概四十歲出頭,穿一件灰色T恤,動作很專注。磨了一下,停下來看看,用手指摸一下表面,再繼續磨。

「我想問一個人。」殷重光轉向鍾自芳。「蔡朝陽。」

鍾自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訝、沒有閃躲、沒有一瞬間的僵硬。她的微笑維持在原來的幅度,嘴角的弧度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

「我們這裡保護學員的隱私。」她說。「不方便確認或否認特定人士是否在這裡。」

她停了一下。

「不過,」她接著說,語氣裡多了一層什麼——不是防備,更像是體貼,「如果他的家人想來看他,我們隨時歡迎。可以打我們的電話預約。」

殷重光沒有說話。他在等自己的反應定型。

鍾自芳知道家人不會來。她說「歡迎」的時候知道那個邀請永遠不會被接受。這不是拒絕——拒絕是把門關上。她做的是把門打開,讓你看到門後面什麼都沒有。

「你們有多少學員?」他問。

「目前十二位。」她回答得很快,快到殷重光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數的數字,而是一個她隨時知道的數字。

「流動率呢?」

「不太流動。」她的語速慢下來。「來的人大多會住一段時間。幾個月到幾年不等。也有人離開之後又回來的。」

「離開的多嗎?」

「有。」她點頭。「我們從來不勉強。門一直是開的。」

她指了指院子的竹門。門確實是開的——殷重光進來的時候推開之後沒有關。

「有學員自己走的嗎?不是家屬來接,是自己決定離開的。」

鍾自芳想了一下。或者做出了想的樣子。

「有過。」她說。「不多。大多數人離開是因為家裡的狀況改善了。」

殷重光合上筆記本。他注意到手工藝教室裡那四個人,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不是被禁止的沉默——是一種習慣性的安靜。他們的手在動,嘴巴閉著,目光各自向內。像一間圖書館裡的人。

「鍾小姐,謝謝你帶我看。」他往門口走。

「不客氣。」鍾自芳跟在他後面。「殷先生,你可以隨時來。我們沒有什麼不能看的。」

她的語氣不是在證明什麼,是在陳述事實。而這個事實比任何辯解都難以對付。

走回院子的時候,殷重光經過菜園。一個學員正在翻土,穿著長袖工作服,戴了帽子。她抬頭看了殷重光一眼,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翻土。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自然。像鄰居在巷口遇到。

鍾自芳送他到門口。殷重光注意到她走路的時候鞋子不發出聲音。在室內是拖鞋踩木地板的柔聲,換了布鞋走碎石路之後,腳步輕得像沒有踩在地上。

「殷先生。」她在門口停下來。

他回頭。

她的目光不是在他臉上。在他身後。看了一秒——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收回來。

「開車小心。這條路彎道多。」

殷重光點頭,走向公務車。碎石子在他的鞋底嘎吱作響。他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鍾自芳還站在門口。她的手交疊在身前,姿勢跟剛才泡茶時的跪坐姿態有同樣的靜止感。她沒有揮手,沒有催促他離開,也沒有轉身進去。就是站在那裡。

殷重光發動引擎。後視鏡裡,鍾自芳的身影在碎石路的盡頭慢慢縮小。他開出去大概兩百公尺,轉過第一個彎之後,她的位置消失在綠色的樹牆後面。

他把窗戶搖上去。

車裡沒有聲音。冷氣出風口發出一股暖風——壓縮機確實有問題。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偏白。右手的拇指本能地往口袋的方向動了一下,但他在開車,手不能離開方向盤。那個衝動被擋住了,停在手腕的某個地方,像一句沒說出來的話卡在喉嚨裡。

他說不出哪裡不對。

鍾自芳每一句話都合理。園區每一個角落都乾淨。學員每一個人的精神狀態都正常。門沒有鎖。茶很好喝。她很禮貌。

蕭仲恆的聲音在他腦子裡浮起來:「她合法到讓你沒辦法挑毛病。」

不是沒辦法挑毛病。是她把所有可能的毛病都提前處理好了。

下午兩點多,殷重光走進辦公室。

許芷蔓在。她看了他一眼,大概判斷了一下他的狀態,然後說:「柯映彤案。」

殷重光停下來。

「家屬來撤案了。」許芷蔓把一張紙遞過來。

殷重光接過去。撤案通知書。報案人是洪采寧,但撤案人是柯父。撤案理由欄寫著一行字:

「確認本人在南部親戚家,自願居住,不需協尋。」

他把那行字讀了兩遍。

洪采寧報的案,柯父來撤。他的目光在「撤案人」那一欄多停了一秒。

然後他把桌上的筆記本翻到前面,找到自己歸納的三種撤案範本。

第二種:「失蹤人已與家屬取得聯繫,確認人身安全無虞,家屬申請撤回協尋。」

柯映彤案的撤案理由不是三種範本裡的任何一種。措辭不同,但結構一樣——一個「確認」、一個「自願」、一個結論。格式跟前面的案件一模一樣。

「什麼時候來的?」他問。

「上午十點。柯父一個人來的。」許芷蔓的語氣沒有情緒。「流程正常。填表、簽名、承辦人蓋章。前後不到十五分鐘。」

殷重光把撤案通知書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面。「確認本人在南部親戚家,自願居住。」

他在椅子上坐下,沒有說話。

許芷蔓等了大概十秒。「你今天早上去了那個地方。」

不是問句。

殷重光點頭。

「怎麼樣?」

他想了一下怎麼回答。想了很久。最後他說:「很乾淨。」

許芷蔓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繼續打字。

殷重光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了洪采寧的手機。

響了四聲。

「喂?」洪采寧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點喘,像在走路或者剛放下什麼東西。

「洪小姐,我是殷重光。上次來分局報案的——」

「我記得。有消息了嗎?」語速一下子快起來,但這次不是焦躁,是那種壓了很久的期待突然被打開的急切。

「我要告訴你一個情況。」殷重光用了「情況」這個詞。不是「消息」,不是「結果」。中性的、不帶方向的詞。「柯映彤案的家屬——她父親今天來分局撤案了。」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大概三秒。殷重光數了。

「什麼意思?」洪采寧的聲音降了一個調。不是降低音量,是音調本身掉了下去,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被鬆開。

「柯先生提交了撤案申請。理由是確認柯映彤在南部親戚家自願居住。」

「不可能。」

兩個字,沒有遲疑,沒有思考的間隙。是一種身體層面的拒絕,在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資訊之前就從嘴巴裡出來了。

「洪小姐——」

「她不可能自願的。」洪采寧的語速開始加快,像水從裂縫裡往外噴。「我跟你說過了。她不可能去南部,她不可能自願的。你知道嗎,她媽前兩天傳 LINE 給我。」

殷重光握著話筒的手微微調了一下角度。「說什麼?」

「叫我不要再問了。原話是——」她停了一下,像在翻手機。「『映彤需要休息,讓她安靜一下。不要再找了。』原話。一字不差。」

殷重光沒有說話。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洪采寧的聲音開始抖。不是第一次見面時手指敲咖啡杯的那種控制得住的焦躁——是控制力正在潰堤的抖。「『讓她安靜一下。不要再找了。』什麼叫不要再找了?一個女兒不見了,她媽叫人家不要找了?」

「洪小姐,那段對話——你可以截圖傳給我嗎?」

「可以。我現在就傳。」

「傳到我的公務手機。號碼我用簡訊給你。」

「好。」她的呼吸在電話裡很清楚,有點急促。然後聲音又降下來了,降到一種殷重光不太熟悉的頻率——不是崩潰,是那種崩潰邊緣的人突然安靜下來的聲音。像暴風眼。

「殷先生。」

「嗯。」

「案子撤了是不是就不查了?」

殷重光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知道標準答案是什麼。家屬撤案,案件終結。系統裡的狀態會從「協尋中」變成「已撤案」。他的報表上少一個案件。

「我會繼續了解情況。」他說。

他掛掉電話。前兩天——週一。他週二去柯家的時候,柯母一句話都沒說。已經叫人不要找了的人,不需要再開口。

辦公室裡偵查隊那邊的聲音照常灌進來。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很大。有人在吃東西,塑膠袋窸窸窣窣的。

殷重光把話筒放回座機上,看了一眼許芷蔓。

許芷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回到螢幕。她什麼都沒問。

傍晚五點半。走廊上的人開始少了。

殷重光站在莊培安辦公桌前面。筆記本攤開在桌上,翻到他整理的那幾頁。

莊培安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今天的茶看起來比較濃,茶色偏深。他聽殷重光講了大概五分鐘。

殷重光講得很有結構。撤案模式:三種範本、柯映彤案是第四種變體。地理關聯:精神科診所與靜心生活工作室在同一條路上。靜心生活工作室:合法登記、負責人鍾自芳、今早實地走訪。學員隱私保護、家屬轉介模式、蕭仲恆五年前的發現。

他沒有說「我覺得有問題」。他只是把事實排列出來。

莊培安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杯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但在沉默裡放大了。

「重光。」他的語氣不是嚴厲的,是那種帶著大量疲倦的平靜。「你手上有幾個待結案件?」

殷重光知道答案。「十七個。」

「十七個。」莊培安重複了一遍。「你去追一個已經撤案的案子,那十七個怎麼辦?上面看的是數字。」

「如果這十七個裡面有幾個也是同一個模式呢?」

莊培安的目光從茶杯移到殷重光臉上。他看了他幾秒。那個目光裡有一些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輕蔑,是一種很深的、很舊的什麼。像一扇開了太多次的門,鉸鏈已經磨出凹痕。

「我手上有一百二十幾個。」莊培安的聲音降了半格。「你覺得我有時間管你在追什麼已經結案的案子嗎?」

殷重光沒有接話。他等著。

莊培安往前靠了一點。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不是煩躁的敲,是一種節拍器式的、機械性的動作。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不是破不了案。」他停頓了一下。「是你們太認真,然後我的報表上多出一堆『重啟調查』。」

殷重光的呼吸沒有變。他的表情沒有變。他的手放在大腿上,筆記本壓在手掌底下。

「組長,那些撤案的模式——」

「殷重光。」莊培安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打斷的方式很乾淨,像剪刀剪線。他的目光直直看著殷重光的眼睛。

「那你就更應該讓它們結案。」

殷重光的肩膀動了。

不是聳肩、不是僵硬、不是任何一種有名字的肌肉反應。是肩胛骨之間的某一塊——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塊肌肉存在——突然收縮了一下,像有人用兩根手指在他的脊椎中段掐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然後那塊肌肉鬆開了。

但鬆開之後的位置跟之前不一樣。低了一點。像某個一直撐著的東西,不聲不響地位移了。

他沒有反駁。他把筆記本從桌上拿起來,合上。

「好。」他說。

莊培安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的停留時間比必要的長了大概兩秒。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吃了沒?」莊培安問。

「還沒。」

「去吃。」

殷重光轉身走出去。他的腳步很平穩。走廊上的日光燈照著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過偵查隊門口的時候,裡面有人在大聲講電話。殷重光的腳步沒有停。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沒有伸進口袋。那枚硬幣在布料另一邊安靜地等著,但他沒有碰它。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辦公室裡只有他。許芷蔓八點多就走了,走之前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桌上有餅乾」,然後就走了。餅乾是蘇打餅,兩片裝的那種,放在他的螢幕旁邊。他吃了。

他把十七個案件的卷宗全部拉出來。不是從電腦系統裡看——是把文件櫃裡的紙本全部搬到桌上。兩張辦公桌加起來不夠放,他把一部分攤在地上。

日光燈管在他頭頂發出持續的、幾乎聽不到的電流聲。窗外的後巷完全黑了。對面公寓的那排衣服不見了,大概被收進去了。只有一盞路燈還亮著,橘色的光照在巷子裡的垃圾桶上。

他開始分類。

十七個待結案件裡,十二個是之前就在看的——三種撤案範本,他已經歸類過了。剩下五個是尚未撤案的進行中案件。他把這五個先放到一邊。

十二個撤案案件的通知書排在桌上。他一份一份重新讀。不是讀理由——理由他已經背下來了。他在讀格式。紙張格式、填寫方式、筆跡、印章位置、承辦人簽名的風格。

第一種範本的五份。他把它們並排放在一起。仔細看。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五份。其中四份的撤案理由欄裡,字距、逗號位置、用語的細微習慣——幾乎完全一致。不是「像同一個人寫的」那種模糊的相似。是同一個範本。逐字抄的。第五份有一兩個地方措辭略有出入——可能是抄的人疏忽了。

他翻到第二種範本的四份。一樣。其中三份完全一致,一份有微小出入。

第三種範本的三份。三份全部一致。

他拿起筆,在每一份「格式完全一致」的通知書右上角打了一個小勾。

數了一下。十份。十二份裡面有十份的格式完全一致,像從同一台影印機裡出來的。

然後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從那十份裡面挑出格式一致性最高的四份——來自三種不同範本,但格式的整齊程度最接近。他翻到這四份的報案人資料頁。

家屬地址。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張新北市的行政區地圖——文件櫃底層有一疊,是專案小組前幾年的庫存。地圖很舊,邊角有摺痕。他把它攤在許芷蔓的桌上,壓住四個角。

第一份。中和區。他用筆在地圖上點了一個點。

第二份。中和區。另一個點。

第三份。中和區。

第四份。中和區。

四個地址。同一個行政區。他用筆把四個點連起來。形成的區域不大。步行可達的範圍。

殷重光直起身。他站在兩張桌子之間,地上攤著卷宗,桌上鋪著地圖。日光燈管的電流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的右手慢慢伸進口袋,碰到那枚硬幣。拇指搭上去。沒有推,沒有磨,沒有刮。只是搭著。金屬的涼意從指腹傳上來,一路到手腕。

他盯著地圖上那四個點。

四個家庭。同一種撤案格式。同一個行政區。

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他知道這代表什麼。這兩個念頭同時存在,互不干涉。

辦公室窗外,後巷的路燈亮著。橘色的光打在牆面上,邊緣模糊,像一個不太願意醒來的人睜開的半隻眼睛。

殷重光把筆記本翻開,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中和區。四份撤案。同一個範本。」

他沒有合上筆記本。他往後翻了幾頁,找到之前寫的那行字:「柯映彤最後就診地點與靜心生活工作室——同一條路。」

兩行字。中間隔了幾頁潦草的筆記、幾個人名、幾個地址、幾個問號。

他把筆記本平放在桌上,筆擱在旁邊。桌燈的光圈剛好罩住筆記本的範圍。圈外是黑的。

他拉開椅子坐下,把那份地圖折起來,壓在筆記本下面。

走廊上有腳步聲。值班的人在巡。腳步聲經過門口,沒有停,往另一頭去了。

殷重光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桌面上。硬幣的涼還殘留在拇指上。他把兩隻手平放在桌上,掌心朝下。

手指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聲音遠得像隔了好幾層玻璃。地上的卷宗,桌上的地圖,筆記本上的兩行字。

他沒有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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