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回來吃飯

回來吃飯 illustration

第九章:回來吃飯

週日早上,殷重光坐在分局辦公室裡,把桌上的東西清到一邊,讓出一個可以工作的空間。

他沒有回家睡。從台東山路開到中山高,到家的時候是凌晨一點多,他在門口站了幾秒鐘,沒有進去。他拿了鑰匙,騎機車到分局,把自己鎖進辦公室裡。

桌上現在有五樣東西。

那份資金往來追蹤表,列了十一個節點,最末端的農場採購。洪采寧傳來的線索記錄,她用很有條理的方式整理——人名、日期、對話摘要,字跡工整得讓他一度懷疑她以前做過文書工作。許芷蔓自己查出來的那四份額外案件,每份都有完整的失蹤時間線和家屬聯絡紀錄。蕭仲恆當年的那份簽呈影本,他找了很久才在系統的封存檔案裡找到,退回的批示還在,用紅筆寫的,字很有力。還有他自己這兩週寫下的田野筆記,二十幾頁,A5的便條紙,字很亂,但順序清楚。

他把這五樣東西由左至右排在桌上。

然後他坐在那裡,看著它們,想了很久。

鍾自芳說得沒錯:他有的東西夠串起整個網絡怎麼運作,但不夠構成任何一條刑事移送的線——沒有人舉報被強迫,沒有任何一個「被安置」的人說她遭受了他可以起訴的對待,家屬全部否認知情,或者「只是幫孩子找個休息的地方」。那些農場的條件甚至比大部分的租屋市場好:有飯吃、有工作、有床睡、沒有人問你是誰。

這個系統之所以能運作,是因為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做了對的事。

他把那份資金追蹤表拿起來,看了很久。它本身是清楚的——流向、節點、時間點——但它證明的只是一個複雜的金流,不是一個犯罪。

他在桌上拿了一支鉛筆,在空白處開始寫。

不是報告的格式,先是一個問題。

現在這些東西能做什麼?

然後在底下寫答案。

在蕭仲恆那份簽呈影本的邊緣,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份簽呈附件裡有一封底稿——一封寄給失蹤者的通知信,格式工整,說明有管道可以聯繫,說明有選項存在。信沒有寄出去,因為簽呈被退了,整件事被壓住了。他把那頁展開,看了很久,然後放回去。

許芷蔓八點半到辦公室,看到他的時候先停了一步。

「你昨晚在這裡?」

「昨晚到的。」

她把包包掛上椅背,走到他桌邊,看了一眼那五樣東西的排列方式,沒有問。她去倒了兩杯水,把一杯放在他桌上,另一杯拿著坐回自己位子。

沉默了一段時間。

「你打算怎麼做?」她問。

「我不能假裝沒看到。」他說。

她沒有說「對」或「當然」。她把水杯放在桌上,雙手放在鍵盤上,但沒有打字。

「那你要讓誰看到?」她問。

那個問題很短,七個字,但落在辦公室裡很重。

殷重光把鉛筆放下。

「我在想,」他說,「讓它進入體制的視野,讓它沒有辦法被繼續忽略。」

「怎麼做?」

「完整的調查報告,提交分局,同時副本寄給幾個單位——家庭暴力防治中心、社會局的社工督導、還有兒保——」他停了一下,「雖然這幾個人都是成人,但有一個案子涉及的時候她還未成年,這個部分是可以進的。」

許芷蔓沒有說話,讓他繼續。

「報告送出去之後,這件事就在系統裡了。不一定有人動它,但它在。它很難再被人說沒看到。」

「然後呢?」

「聯繫法律扶助基金會,把我知道的告訴他們,讓他們建立一個管道——不是強制帶回,是讓那些人知道有選項存在。」他說,「他們現在以為唯一的出路是繼續留在那裡,或者回到一個不要他們的地方。這不是真的。讓他們知道這不是真的。」

許芷蔓看著他。

「這樣夠嗎?」她問。

「不夠,」他說,「但這是我現在能做到、做完、不用靠別人的範圍。」

她點了點頭,很慢。

「你想好了,」她說,這不是問句。

「還沒,」他說,「但不想了。我想到一個程度我繼續想只是在原地打轉,這件事要開始動了。」

她沒有說好。她轉回自己的螢幕,打開鍵盤,開始打字。過了幾秒,她說:「法律扶助基金會的台東聯絡窗口我幫你找。」

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手在鍵盤上,字打得很快。

「謝謝,」他說。

她沒有轉頭,繼續打字。

週一,他去了台東。

這件事沒有辦法透過洪采寧轉告,也沒有辦法用電話說。他知道映彤不接電話。有些話必須是人站在那裡說的。

他騎機車到捷運站,換了高鐵,在台南轉了一班往台東的自強號,下午三點多到鹿野。洪采寧傳來的位置和鍾自芳那個農場是不同的農場——更南,更靠近山邊,地圖上找不到名字,只有一個街道號碼。

他走進去的時候,柯映彤在那裡。

那個農場比殷若澂那個小,只有三個人在,映彤是最年輕的。她看到他的時候沒有站起來,繼續坐在那個木頭階梯上,用一條舊毛巾擦著一雙菜園靴上的泥。

「洪采寧叫你來的,」她說,不是問句,「她叫你來確認我還活著。」

「她找到你是因為她在意你,」殷重光說,「我來是因為我有話想說。」

「說吧。」

他在階梯旁邊蹲下來——沒有地方坐,他就蹲著。這個姿勢不舒服,但他沒有想要讓自己更舒服的意思。

「我整理了所有的東西,」他說,「關於這個網絡怎麼運作,錢從哪裡來,人從哪裡進來,去了哪裡。我打算提交一份報告。」

她繼續擦靴子,看著那塊泥沫從橡膠底剝落。

「然後呢?」

「然後我想讓法律扶助的人跟你們這邊的人說,告訴大家有選項存在,如果有人想離開,可以找人幫忙。」

她停了,手裡拿著毛巾,頭低著。

然後她說:「選項。」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她在測試它們的重量,確認那個詞在現實裡是不是還成立。

「我媽說我不回來大家才能好好吃飯,」她說,「她是說真的,我知道。不是在怪我。就是說真的。她說如果我在,大家都很辛苦。她說如果我走,大家可以,」她停了一下,「可以喘口氣。」

殷重光沒有說話。

「我媽說這話的時候,她哭了,」映彤繼續說,「她一邊哭一邊跟我說這些,我一直想,她哭,她是真的不捨得,但她還是說了。」她把那雙靴子放在地上,毛巾擱在旁邊,兩隻手交握放在膝上,「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麼嗎?」

她看著他。

「不是被送走,」她說,「是我媽做完這件事之後,她終於笑了。」

殷重光的呼吸在胸口停了半拍,他讓它繼續,但那個停頓已經發生了。

「她很多年沒笑了,」映彤說,「她跟鄰居說我去南部進修了,她的聲音聽起來⋯⋯輕了。我恨她,」她的語調沒有起伏,「我恨她,但我懂。」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看著前方菜園的方向,看著那一片鮮綠。

「我懂才是最恐怖的,」她說。

那七個字說完之後,空氣沒有動。

殷重光蹲在那個階梯旁邊,沒有說任何話,因為沒有任何話比她說的更接近那個事情的核心,他說什麼都只會讓它變小。

等了很久,他才說:「我不是來問你回不回去。你不回去,那是你的選擇。」

她看著他。

「我來是想告訴你有選項存在,如果有一天你想用,那個選項會在那裡。」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他以為她不打算回答。

然後她說:「那個信也是你寫的?」

他沒有問哪封信。「不是。那是我查到的一個舊案件的底稿格式,不是我。」

她點了點頭,低下頭,拿起那雙靴子放到旁邊的架子上。

「謝謝你來,」她說,語氣是收場的語氣,「我需要待在這裡。不是因為沒有地方去,是因為我在這裡比較,」她想了一下,「比較能呼吸。」

殷重光站起來。腿有點麻。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轉身。

「洪采寧那邊,如果你哪天想聯絡她——」他說。

「我知道,」映彤說,「我知道怎麼找她。」

他走出去。背後的階梯聲音沒了,農場在下午的光裡很安靜,只有遠處的蟲鳴和某個地方的風把樹葉吹過去的聲音。

他走到車站的路上,右手放在外套口袋,那裡是空的——硬幣在更內層的拉鍊袋裡,他的手沒有要找它的意思,只是習慣性地停在那個位置,然後繼續走。

殷若澂的農場離柯映彤那個不遠。他在同一天下午過去。

她在果園裡,看到他走進來,沒有特別的表情。

「又來了,」她說。

「有話要說。」

她把手上的東西放到一旁,走過來,停在他前面幾步距離,等著。

他說:「你想留可以留,你想走我幫你走。但這次是你的選擇。」

她看著他,表情裡有某樣東西在移動,不是情緒,是一個重新評估的動作,像她在把這句話拿起來,從幾個角度看,確認它的重量。

「幫我走,你打算怎麼幫?」她問。

「你需要什麼,我想辦法,」他說,「身分、落腳的地方、工作——我不保證一定能做到,但我去做。」

她把手臂抱在胸前,不是防禦的姿勢,只是把自己固定住的方式。

「你知道我如果走,她那邊會怎樣,」她說,「她會知道是你幫的。」

「我知道。」

「那你還是說了。」

「對。」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果園旁邊有什麼東西在土裡移動,有很細的窸窣聲,一下就停了。

「讓我想想,」她說。

「好。」

「我怎麼聯絡你?」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片,上面寫了他的手機號碼,還有許芷蔓的,旁邊標了許芷蔓的名字。他把那張紙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折起來放進口袋。

「路上小心,」她說。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在那條泥土路的盡頭,他回頭看了一次。她還站在果園裡,沒有看他這個方向,已經把那個東西從地上撿起來繼續做她的事了。

報告是他回來之後花了兩天寫的。

格式參考了蕭仲恆那份簽呈——不是全部,是那份簽呈的基礎結構:陳述事實,附上來源,指出可能涉及的法律問題,說明建議的下一步行動。蕭仲恆那份被退回,批示是「缺乏具體起訴事由」。殷重光知道他這份會得到相似的評語,但他寫的目的不是起訴,是讓這件事進入一個記錄,讓它從他的桌上移到某個無法被單獨某人決定封存的地方。

他把報告的主本交給分局長——先敲門,放在桌上,解釋了五分鐘,分局長聽完說他知道了,沒有說其他的。

副本他寄了六個地方。家庭暴力防治中心、社會局社工督導、台東縣政府社會處、法律扶助基金會總會、一個他查到的非政府組織(專做成人保護的)、還有一份密封的信封放在自己的抽屜鎖起來。

許芷蔓幫他找到法律扶助的聯絡人,那個人接電話的時候語氣很事務性,聽完說他們可以嘗試,但她需要先確認有辦法接觸到當事人,確認當事人有意願。殷重光說他知道,他只是先告訴對方這個管道存在。

週三傍晚,他到了母親家。

他把機車停在母親家樓下,在那個位置坐了一會兒。

三樓的燈是亮的,黃色的,母親那個色溫的燈。廚房的位置有一道更亮的光,說明爐子開著,說明她在煮飯。

他脫了安全帽,把它掛在把手上,上樓。

他沒有按門鈴。他敲了兩下門。

拖鞋聲。鎖轉動。門打開。

母親看到他,眉毛動了一下,是那個她的預設被打破時的重新校準。然後她往旁邊讓,說:「進來啦,來得正好,我正在弄。」

廚房裡有油爆蔥的聲音,還有滷肉的香氣,不是剛開始滷,是已經滷了一段時間的深層香氣。殷重光在廚房門口站了一秒,那個香氣他記得,不是說很特別,是說他知道這個味道在哪個時候出現——節日,或者家裡有什麼事,她想讓大家吃好一點的時候。

「坐,坐,快好了,」母親說,她拿著鍋鏟往鍋裡攪了一下,「你從哪裡來?」

「台東。」

鍋鏟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台東,」她說,聲音很平,「有案子?」

「有事情要處理。」

她沒有再問。她繼續炒菜,鍋鏟的聲音均勻,不快不慢。

殷重光在餐桌坐下。

桌上已經有兩個碗,兩雙筷子,一個湯碗,一個空盤。剛好兩個人的份量。碗筷是她先擺好的——她知道他今天會來嗎,還是她每天都這樣擺?他沒有問。植物旁邊那個位置是空的,沒有碗。

那盆黃金葛還在那個位置,葉子比上次更密,有幾片新葉,顏色比舊葉淺,是那種剛長出來的嫩黃色。

母親端了滷肉出來,又去端了一個炒青菜,一個蒸魚,一碗湯。菜色比他預期的多。

「吃飯,」她說,坐下來,把公筷推到他那側。

他拿起碗,盛了飯。

她也盛了飯,然後開始夾菜,先往他碗裡夾了一塊滷肉,然後夾了一片魚,然後她自己也夾了一點青菜,吃飯的節奏沉穩,像一個做了很多年的動作。

他也開始吃。

滷肉很軟,滷汁的味道很深,帶著一點甜,和他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沒有分毫誤差,是那種幾十年沒有動過配方的東西。

電視沒有開。

兩個人在安靜裡吃飯,只有筷子碰到碗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房子裡很清楚。

他吃了一會兒,看著對面那個方向——黃金葛的位置,植物旁邊那個空著的位置,那裡比這一頭亮,因為廚房的燈從那個角度打過來。

他沒有說若澂的名字。母親也沒有。

然後母親停了一下,伸出筷子,往那個方向夾了一筷滷肉,放在桌面上,就在植物旁邊,靠近那個沒有碗的位置。

那個動作很自然,沒有停頓,沒有儀式感,像一個做了太久以至於不需要思考的動作。

殷重光的筷子停在碗緣。

他看著那筷子滷肉放在桌面上——深棕色,冒著一點熱氣,在燈光下很有光澤。那個位置。那個已經空了十三年的位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新的認識。是一個一直存在、但一直有其他東西壓在上面的東西,在這個瞬間被看到了。

母親從來沒有忘記若澂。

她記得很清楚。她每天都記得。她記得的方式是一筷子菜放在那個空著的位置旁邊,是在別人問起來的時候說「她在南部進修」,是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讓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很鎮定。她選了一個她能承受的方式來記住,然後在那個方式裡把自己固定住,一天一天地過。

那不是遺忘。

那也不是原諒,也不是贖罪,也不是在撒謊——它同時是這三件事,也同時不完全是任何一件事。

他看著那筷子菜,筷子還停在碗緣,沒有放下。

他坐在那裡。

窗外某個地方,有一輛車的引擎聲從遠到近,然後消失。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母親也繼續吃飯,她沒有看他,她看著她自己的碗,夾菜,吃,那個節奏和他進來之前沒有任何不同。

外面開始下雨。

不是一下子就很大的那種,是那種先有幾滴打在窗玻璃上,然後逐漸密起來,雨聲加入了屋子裡的那些聲音,筷子碰碗、湯匙舀湯、椅子在地板上的摩擦,還有遠處的雨落在屋頂鐵皮上的聲音,很輕,很密,很遠。

殷重光忽然想起柯映彤說的話——「我懂才是最恐怖的」。

他把飯吃完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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