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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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週六清晨四點五十分,殷重光把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拉開拉鍊。

內袋裡那枚硬幣的輪廓在布料裡鼓著。他把拉鍊拉上,穿好外套,手沒有停在那個位置。

他把二手車的鑰匙從桌上拿起來。

出入境紀錄影本折成三折,和洪采寧傳來的地址截圖,都在副駕駛座的資料夾裡。台東鹿野鄉。地址是一個農場的登記地址,和鍾自芳體系的資金往來紀錄在系統裡留有一條細線——不是電匯,是農產品採購。每季一次,購買方是那間沒有招牌的素食餐廳。

殷重光在出發前查了地圖。

台東,鹿野,縱谷。地圖上那個標記點的旁邊是一片淺綠色,表示農地。

他把筆電螢幕合上——這次合上了。

他開車出發,走北宜公路,天還沒亮。

路是他決定的路,不是最快的路。

走山路是因為清晨的山路上沒有車,沒有需要等的紅綠燈,不需要和其他人的行程做任何協調。他只需要跟著山的走向走。

他在宜蘭的服務區停了一次,喝了一杯自動販賣機的熱咖啡。塑膠杯,容量小,咖啡的氣味比味道強。他喝了兩口,把杯子丟進垃圾桶,繼續開。

過了花蓮往南,山慢慢往東退,右邊出現了海。

他沒有特別去看。視線留在路上。但那片藍色的存在他是知道的,它就在右側的某個距離之外,比他以為的更藍,或者只是早晨的光讓它看起來更藍。

他開了四個半小時,到鹿野的時候是九點二十分。

縱谷的空氣和台北不一樣。不是特別清新那種不一樣——是有重量的那種不一樣,帶著土和稻草的味道,潮濕但不悶。路兩邊是農地,偶爾有一排木麻黃,偶爾有一間水泥外牆的農舍。

導航帶他拐進一條沒有名字的路。路面是壓實的泥土,不是柏油,兩旁是雜草和樹。他開到路底,引擎熄火。

農場在那裡。

沒有圍牆。沒有大門。只有一個木頭牌子釘在一棵木麻黃上,字跡用深棕色的漆寫著:「有機農場,謝絕打擾。」

他把車停在路邊,下車。

四周很安靜。有蟲鳴,有鳥的聲音,有遠處農機具的轟鳴,不確定來自哪個方向。菜園在左邊,佔地很大,地瓜葉和玉米,還有幾畦他叫不出名字的葉菜。右邊是果園,荔枝或龍眼,葉片密實,樹下有幾個塑膠橘框疊在一起。

正前方,在一間平房的旁邊,有一個人在菜園裡蹲著,在除草。

殷重光走過去。

他走了大概三十步,那個人沒有抬頭。

再走近了一點,他看到那個人的頭髮——剪短到耳朵上方,後頸的皮膚曬得很深。兩隻手在土裡,手指和土接觸的地方分不清哪裡是皮膚哪裡是泥。

他停下來。

「若澂。」他叫她的名字。

那個動作不是「叫」。他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預期的低,不像叫人,像是試試那兩個字還在不在。

她停了。

手沒有動,背也沒有動,只是整個人的姿勢靜下來——那種靜不是被嚇到的靜,是「聽到了一個已經很久沒有聽到的聲音,需要一點時間確認它是真的」的靜。

然後她的右手握成拳,快速而自然,像一個被壓縮進肌肉記憶裡的動作。

她站起來,轉過身。

三十七歲。殷重光知道她三十七歲,但他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二十四歲,所以這兩個數字同時存在但沒有辦法完全重疊。她比他記憶裡瘦,臉角分明,那些分明讓她看起來比三十七歲老,但也更清醒。她看著他,沒有驚訝,沒有眼眶紅,沒有那種他準備好要接的表情。

「你終於來了。」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像一個預言的句點,不是問句,不是感嘆,就是陳述一個終於完成的事實。

殷重光站在那裡。

他在來的路上想過他會說什麼。他準備了幾個版本。「我很抱歉。」或者「我找到你了。」或者什麼都不說,先走過去。

他站在那裡,什麼都沒有說。

她等了兩秒。然後她說:「過來吃飯沒?」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和他記憶裡她的語氣分毫不差。那個語氣讓他的胸口有一個東西忽然收緊,不是悲傷,是一種更難命名的感覺——像一個句子的主詞還在,但謂語已經變成另一個句子了。

「還沒。」他說。

「來。」她說,「快到中午了。」

農場的餐廳是一間木頭結構的大平房,屋頂是鐵皮,窗戶開著,風進得來。裡面有一張長條木桌,兩條長板凳,六、七個人坐著吃飯,說話聲不大。桌上有幾個大碗,菜是放在一起的,不是各自分盤,像家庭式的擺法,也像某種設計過的氛圍。

殷重光跟著殷若澂進來,幾個人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吃飯。

沒有人問他是誰。

殷若澂拿了兩個碗,盛了飯,把一個放在他面前,自己在板凳上坐下,在角落的位置。殷重光在她旁邊坐下。板凳是木頭的,沒有靠背,坐上去有一種直接的感覺,不讓人放鬆。

菜是地瓜葉、炒豆腐、一個帶著醬汁的深色燉菜——殷重光想不起來那是什麼,但他認出那個顏色:醬油,八角,還有某種他說不上名字的甜。

他夾了一筷子,吃了。

那個味道不陌生。

他沒有說出來。他繼續吃。

旁邊的人的對話聲很低,他沒有刻意聽,但大意是誰的菜不夠澆水,還有明天要去哪裡採買。日常的聲音。很慢,不緊張,和台北的所有對話都不一樣。

等到周圍的人開始陸續拿碗去清洗,殷若澂才開口。

「你怎麼找到的?」

「出入境紀錄。資金往來。」他說,「你沒有到美國。」

「對。」

「你一直在這裡?」

「不一直,」她說,「剛開始在另一個地方。之後才來這裡。」

沉默。遠處有人在洗碗,水聲從大開的窗戶進來。

「妳知道媽做了什麼。」他說,這不是問句。

「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夾了一塊豆腐,放進碗裡,沒有吃,只是把它擺在那裡。

「一開始就猜到了,」她說,「後來確認了。」她停了一下,補充:「這裡有人告訴我的。」

「鍾自芳?」

「不是她,」她說,「是這裡的另一個人。她在這裡比我更久。」她說「在這裡比我更久」這幾個字的時候語速沒變,像是在說某個事實,不是悲嘆。「她說,你最近一直在查這些。說你遲早會來。」

「然後呢?」殷重光問。

殷若澂把豆腐放進嘴裡,咀嚼,吞下去。她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桌上,兩隻手放在碗的兩側,看著桌面。

「然後,」她說,「我很憤怒。很久。後來——」她停了,「你知道那個感覺嗎?一個東西太重了,你撐了很久,然後有一天你意識到,你一直想辦法要撐著它,不讓它壓下來,但它還是壓下來了,而且其實你一直都知道它會壓下來的。那個⋯⋯那個認識,讓你突然覺得很累。」

殷重光沒有說話,讓她繼續。

「後來就⋯⋯numb。很長一段時間。」她搖了搖頭,是一個很輕的動作,像在整理一個句子的結構,不是搖否,「再後來就習慣了。這裡不算壞。」她的語氣沒有辯護的意思,只是陳述。

殷重光把碗推到一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平攤。沒有硬幣。他意識到自己的手不知道要放在哪裡,就讓它攤著。

「妳想回去嗎?」他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從桌面移開,看向窗外。外面有一塊菜園的角,曬在上午的陽光裡,鮮綠的。她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長時間。

「回去,」她說,「你說的是那邊?」她沒有說「家」,說「那邊」,就像她說「她」不說「媽」,說「這裡」不說「農場」,整套語言都是繞過某些詞彙走的。

「對。」

她轉回來,看著他。

「你跟我說實話,」她說,「她⋯⋯她覺得她做錯了嗎?」

殷重光沉默了三秒。

「她覺得她做了對的事,」他說,「她現在也這樣覺得。」

殷若澂點了點頭,慢慢地,像這個答案在她意料之中,或者她只是需要確認這個答案確實是她以為的那個。

「那邊,」她說,「她覺得她做對了,你覺得你沒錯。我回去,還是那邊。不是說你有沒有辦法接受我,而是那個地方本身——我在那個地方存在的方式,還是一樣的。我是什麼樣的人,在那個地方,就需要被⋯⋯需要被處理。」她說「被處理」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稍微停了一下,不是情緒,是準確度。

她繼續說:「我在這裡⋯⋯至少沒有人覺得我是問題。」

「妳自由嗎?」殷重光問。

她看著他。

「你說的自由是什麼意思?」她問,「我可以離開。你知道嗎?沒有人鎖著我。這裡的人都可以離開。」

「那妳為什麼沒有離開?」

「去哪裡?」她問,語氣不是反問,是真的在問,「去台北,租一間套房,找一份工作?然後每個週末有人問我要不要回去吃飯?然後跟著她一起在餐桌上坐著,繼續假裝那邊還是完整的?」她頓了一下,「還是說,你有別的方案?」

他把筷子放在碟緣。

「沒有,」他說,「我沒有方案。」

那個承認說出來的時候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

她看著他,表情有一點變化,不是軟化,是另一種東西——像是某個她一直繃著的東西,因為他這句「沒有方案」,鬆了一根弦,不是鬆了,是變換了一個姿勢,沒有那麼用力。

「你為什麼來?」她問。

「因為我是妳的弟弟,」他說,「因為十三年前我讓那個『不問』通過了,讓它通過,讓它在我們家的桌上變成一盆花。我來是因為那個事情不對,我知道那個事情不對。」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蟬聲忽然變大了一點,或者是殷重光的耳朵裡其他的聲音變小了。

「你知道,」她說,很慢,每個字都放得很清楚,「你今天來這裡,找到我,然後呢?然後你打算怎麼辦?」

他沒有立刻回答。

「你打算去告她嗎?」她繼續說,「你打算讓這件事變成一個案子?讓我回到那邊,然後讓全世界知道我的家人做了什麼?讓她被起訴,讓我拿著一份受害者聲明?」

「我還沒決定,」他說。

「沒關係,」她說,「你不用現在決定。但你在決定之前,你要想一件事:如果我不想回去,你有沒有權利強迫我?」

殷重光沒有說話。

「沒有,」她說,「你是偵查員,我是成年人,成年人有權利選擇自己住在哪裡。我住在這裡,我沒有被強迫,我可以隨時離開——我選擇不離開,因為我在這裡比在那邊好。這不是 Stockholm,不是創傷依附,不是我沒有選擇。這是我目前最好的選擇,因為其他的選擇更差。」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很快,每個字精準,像一把放在案上等待被使用的刀,她拿起來,用,然後放回去。

他的姊姊,他認識了三十四年的姊姊,在這個帶著鐵皮屋頂的餐廳裡,向他解釋她的自由。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低。

「那你還是來了。」她說。

「對,」他說,「我還是來了。」

又是沉默。

然後她說:「下午能等到幾點?」

他不確定她問的是什麼。

「你下午要去哪裡?」她問,「去見那邊的人嗎?」

「要。」

「幾點?」

「沒有約幾點。他們說來就好。」

她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把兩個碗拿起來,往廚房走。她走了幾步,在廚房門口停下來,沒有轉身。

「吃完飯再走。」她說。

她進了廚房,水聲響起。

殷重光在農場待到下午兩點。

那兩個小時,殷若澂帶他在農場繞了一圈。她說話不多,但她說的都是功能性的——那塊地今年種了什麼,那棟平房是誰住的,加工房裡在做什麼。她像一個習慣了這裡的人帶著一個第一次來的人走,沒有刻意熱情,也沒有刻意冷淡。

有一次,他們在果園的邊緣站著,她指著某棵樹說什麼。他沒有聽清楚,他的視線在她的手上——她左手的手指有很深的繭,不是農活才有的繭,是長年重複的動作壓出來的繭。他想起她以前彈鋼琴,大學停了,後來就沒再彈。

那個細節他不知道從哪裡記來的,可能是母親說的,可能是他自己看到的,現在已經無從分辨了。

農場裡有七個人長期住著。殷若澂叫小若。其他人叫什麼殷重光沒有問,他們也沒有自我介紹。有一個中年男人在加工房裡攪動什麼,有一個老太太在果園的陰影裡坐著休息,有幾個年紀看起來和殷若澂差不多的人在各自做自己的事。

沒有人看起來痛苦。這讓殷重光覺得更難理解,或者說更難解釋。

快到兩點,殷若澂走到他的車旁邊,遞給他一個紙袋,裡面有幾個真空包裝的東西,顏色深紅,標籤是手寫的。

「農場做的梅醬,」她說,「你那個樣子大概不會記得買東西回去,你帶著。」

他接過來。

她看著那輛二手車,看了一會兒,說:「這台車幾年了?」

「十二年。」

「還能跑就好,」她說,然後看向他,「你一個人住?」

「對。」

「吃飯呢?」

「有在吃。」

她點了點頭,像母親校正過的某個習慣在她身上殘留了,但她不知道。然後她轉身往農場走,走了幾步回頭說:「路上小心。」

他站在車旁邊,手裡拿著那個紙袋,看著她的背影走回去。

他上車,把紙袋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

在往北的路上,他的手沒有伸進外套內袋。

素食餐廳在山路上,離那個他去過一次的園區不遠,往前幾百公尺,路邊一棟水泥平房,門口木板上寫「素食」,沒有其他字。

殷重光在傍晚六點半到。

他在台東開了三個小時往北,然後按照鍾自芳傳來的訊息走山路進來——短訊,不知道從哪裡拿到他的號碼,一如那封信知道他在查什麼,說幾點都可以,她在那裡。

餐廳裡有三桌客人,沒有一桌在說話。菜的香氣很好,清淡,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層次,像是蒸熟的東西和炒過的東西的氣味混在一起,但沒有油膩感。

鍾自芳坐在最裡面的那張桌子,角落,桌上有一杯茶,一個小碟子,一雙筷子放得很整齊,平行,在盤緣的正中。

她看到殷重光,沒有站起來,只是用手勢請他在對面坐下。

她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顏色更深——不是化妝,是長年曬日光的那種深,不均勻,額頭和顴骨比頸部深,手背比手心深。

服務員過來,她用眼神示意,那個服務員走了,很快端來一份飯和幾個小菜,放在殷重光面前。

「吃,」她說,「你從台東回來,剛才七個小時的車,沒吃東西吧。」

殷重光看著那份飯。

「謝謝。」他說,他拿起筷子,吃了幾口。菜確實好,比他想的好。

鍾自芳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去,放在原位,很準確。

「你找到她了,」她說,不是問句。

「找到了。」

「她有跟你說話。」

「有。」

鍾自芳點了點頭,把茶杯在桌上轉了半圈,轉回來。

「你覺得我是壞人。」她說。

「我覺得你做的事違法。」殷重光說。

「那不是同一件事,」她說,「法律說什麼,我知道。我在問你的看法,不是法律的看法。你做了七年偵查,你看過的案子比我多,你對人的判斷不是從法律來的。」她停了一下,「你覺得我是壞人嗎?」

殷重光把筷子放在碟緣。

「我不知道,」他說。

她聽了,沒有表情變化。

「你找到你姊姊了,」她說,「你看她現在住的地方,你看她今天的樣子。你有沒有辦法說那個地方讓她過得更差?」

「那不是重點,」他說。

「那是重點,」她說,聲音沒有高,但力道很直,像往前推了某個東西,「你姊姊的家人把她送到我這裡,因為她在那個家裡沒有辦法好好活著。然後她在這裡十三年,她能吃飽,她能睡覺,她有事情做,沒有人問她那些問題,沒有人用那些眼神看她。你說那不是重點,那什麼才是重點?」

「她的選擇,」殷重光說,「你沒有問她的選擇。」

鍾自芳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

「你姊姊的媽媽做了一個選擇,」她說,「你姊姊的爸爸選擇不說話。你,你選擇不問。大家都在做選擇。我只是做了一個選擇,讓那些在家裡沒有辦法被好好對待的人,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那不是你的職責。」

「那是誰的職責?」她問,「是政府的?政府的社工系統沒有辦法處理這種事,我告訴你為什麼——因為那些家屬沒有做違法的事,那些孩子也沒有。沒有人違法,所以沒有人介入。系統不動,那些人就繼續在那個家裡,繼續每天早上起床,繼續面對那些眼神,繼續假裝自己不是那個讓家人很累的人。」她的聲音還是那個音量,但每個字之間的停頓縮短了,「你說誰應該介入?」

殷重光的手在桌面下握成拳,放開,再握成拳。

「你的邏輯,」他說,「不是沒有道理。但那些你『安排』的人呢?他們有沒有辦法說不?」

「沒有人強迫任何人,」她說,「沒有人拿著刀。我告訴你那個農場你今天看到了,沒有圍牆,沒有鎖,他們隨時可以走。你姊姊告訴你這些了嗎?」

「她說了。」

「那麼你知道。」

「她說,她可以走,但沒有地方可以去,」他說,「那個不是選擇,那是沒有出路。你創造了一個環境,讓那個出路是你提供的選項裡最好的一個,然後你說他們選擇了留下來。那是控制,不是自由。」

鍾自芳安靜了幾秒。

「你說得很好,」她說,聲音很平,沒有諷刺,「你說得很準確。我沒有辦法反駁你這個說法。」

「那你——」

「但,」她說,「你回去看那些送走了家人的家庭,現在的狀態。你知道嗎?那些家庭的孩子,現在能上學了。老人能睡覺了,因為他們不再每天晚上等著門開的聲音,不再在廚房鎖著刀。我有一份記錄,我自己做的,你沒有辦法在任何系統裡找到。那些家庭,在我介入之後,有多少人的生活品質改善了。」她端起茶杯,又放回去,「我沒有騙你,那個記錄是真的。」

「那些被你安置的人呢,」他說,「他們有沒有記錄?」

「有,」她說,「我也有記錄他們。每一個。我知道他們吃什麼,睡得好不好,有沒有不舒服,有沒有需要看醫生。我比他們的家人更清楚他們的狀況。」

「你沒有權利替他們決定,」殷重光說。

「他們的家人也沒有權利,」她說,「但家人做了。我只是幫他們做得⋯⋯」她停了一下,「更乾淨一點。」

殷重光看著她說這句話,看著「更乾淨一點」從她的嘴裡出來,那四個字在空氣裡站著,他感覺到某個東西在他的思維結構裡傾斜了——不是崩塌,是那種桌腳短了一公分的傾斜,所有東西都還在桌上。

「你,」他說,「你知道你做的事讓他們無法被找到。你知道他們在法律上是失蹤,而不是選擇離開。你知道你的整個網絡是建立在這個模糊地帶上的——因為成人失蹤沒有人強制調查,因為家屬可以隨時撤案,所以你才能繼續。」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每一條線,每一個邊界,我走在哪裡。」

「你不覺得這有問題嗎?」

「我覺得,」她說,「法律的邊界不等於道德的邊界。有一些事情,它在法律灰色地帶,但它是對的。有一些事情,它合法,但它不對。你是偵查員,你每天在那條線上工作,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件事。」

殷重光沒有說話。

她說的是對的。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這個「對」讓他比任何簡單的謊言都更難處理。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她說,「你不用現在回答。」

他等著。

「你姊姊的案子,」她說,「你願意公開嗎?」

他的胸口有一個地方緊了。

「你願意讓你的母親被起訴嗎?」她繼續說,「你願意讓全世界知道你的家庭做了什麼?讓你的案子出現在新聞上,讓你的同事知道你在調查一個你母親參與其中的案件?讓你姊姊——你今天見到的那個人——被放在媒體的鏡頭下,被問她在那個農場的十三年,被問她為什麼沒有早點離開?」

她說完,停了。

餐廳裡的聲音消失了,或者是他的耳朵把那些聲音過濾掉了,只剩下鍾自芳說話之後的空白。

「你不用回答我,」她說,語氣恢復到那個平靜的聲音,像整場談話的結構都被她設計過,知道在哪裡開始,知道在哪裡結束,「你回去想想。你想清楚了,你覺得值得做,就做。我不會再說什麼。」她把茶杯端起來,最後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放在她坐下來時那個位置,分毫不差,「你的飯涼了,你還是吃一點再走。」

他在車裡坐了很長時間,沒有開引擎。

山上的夜色很黑,是那種沒有路燈、沒有建築物光源的黑,只有遠處偶爾有一個移動的光點,是車。

手機在副駕駛座的紙袋旁邊,螢幕亮了一下,暗了,再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

兩個未接來電。

一個是洪采寧,十九分鐘前。

一個是母親,七分鐘前。

他看著這兩個名字,在手機螢幕上,並排出現在未接來電的列表裡。他不知道在一個人同時有這兩通未接時應該先回哪一個,也許沒有應該,只有他選了哪個。

他按了洪采寧的名字。

電話響了兩聲。

「喂?」洪采寧接起來的聲音讓他立刻知道她在哭,那個聲音質地和平時的語速都不一樣,有一種剛才哭過、現在努力讓聲音正常的厚重感,「殷⋯⋯殷警官?」

「我在,」他說,「怎麼了?」

「我⋯⋯」她吸了一口氣,「我找到映彤了。」

殷重光握著手機,沒有動。

「她不想回來,」洪采寧說,聲音有點碎,「她說⋯⋯她說她的家人說⋯⋯她說她家人說她不回來,大家才能好好吃飯。」

那個句子從手機裡出來,進到車裡,進到黑夜裡,在某個地方停住了。

殷重光坐在那個黑夜裡,沒有說話。

窗外什麼都沒有,或者全部都有——他說不清楚。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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