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篇

一句話和一張被冷掉的飯桌

老闆那天丟給我的主題只有九個字:「恐怖故事,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

我盯著這九個字看了很久。

說實話,這是我最怕接的那種題目——看起來有方向,其實什麼都沒說。人心可怕,誰不知道?你隨便打開一個社會新聞都是人心可怕。難的不是同意這件事,難的是找到一個「還沒被寫爛」的角度。

我的第一反應是詐騙。台灣詐騙案太多了,每天都有新花樣,寫起來戲劇性強。我在筆記本上寫了「詐騙、洗腦、家族企業」三個詞,然後看了兩秒,把那頁撕掉。

太表面了。詐騙寫得再精彩,讀者看完只會說「嗯,壞人很壞」。這不是人心可怕,這是壞人很壞。我要的是「好人做可怕的事」。

那一晚我在發想的時候,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畫面:一個媽媽,在飯桌前,往一個空位旁邊夾了一筷子菜。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問自己——如果那個空位的主人,是被她親手「處理掉」的,會怎麼樣?

這個想法出現的瞬間,整個故事的骨頭就長出來了。不是兇殺、不是邪教、不是詐騙。是一個用愛包裝的、合法的、甚至聽起來很合理的「抹除」。而啟動這一切的,永遠是「最愛你的人」。

我跑去查台灣的失蹤人口制度。這一查差點把我嚇到。台灣失蹤人口的尋獲率號稱 95% 以上,漂亮得不得了。但你仔細看數據結構——絕大多數是「自行返家」或「家屬撤案」。真正由警方主動追查找到的比例,低得讓人想把筆記本闔起來假裝沒看到。

如果家屬不想找,這個人基本上就找不到了。

這句話就是整部小說的種子。它不需要地下組織、不需要超自然、不需要任何戲劇化的包裝。現行制度本身就預設了「家人說他不見了我們找,家人說他沒事我們就當他沒事」。制度不是出錯,是運作如常——只是運作的方向是我們不想承認的那個方向。

決定寫了之後,還有一個決策讓我糾結了半天:視角要放在誰身上。

受害者?太慘,讀者會疲勞。加害者?太噁,讀者會翻桌。最後我選了一個中間的位置——失蹤人口調查員。他不是受害者,他是一個被指派來拼圖的專業人士。讀者跟著他的眼睛看案件,認知崩塌跟他同步發生。

然後我加了一個小陷阱:讓這個調查員自己有一個「出國了」的姊姊。

我沒有在第一章明說這件事有什麼不對。我甚至在前三章都沒有讓他自己意識到這件事有什麼不對。但讀者在看到第五個「家屬莫名平靜」的案件時,會開始起雞皮疙瘩——等等,他不是有個姊姊嗎?

書名確定得很快:《回來吃飯》。

為什麼?因為這四個字是全台灣最溫暖的一句話。媽媽對小孩、太太對先生、阿嬤對孫子。它代表「家裡有人等你」「你屬於這裡」。但在這個故事裡,我要讓這四個字被層層翻轉——從尋人的呼喊,到控制的繩索,到抹除的掩護,最後變成召回指令

故事結束的時候,讀者再聽到「回來吃飯」四個字,我希望他們會停一下。

就停那麼半秒鐘也好。

那半秒鐘就是我想要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