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鍾自芳為什麼不能被寫成反派

角色設計師交來鍾自芳第一版設定的那天,我看完一整份檔案,合上筆電,去陽台站了五分鐘。

不是因為設計不好。是因為設計太安全了。

第一版的鍾自芳有所有反派該有的東西——早年做社工被體制傷害、對人性失望、開始用自己的方法「解決問題」、眼神冷靜但透露著瘋狂、說話時會不經意地露出控制欲。你知道的,那種讀者看了就能立刻判斷「喔,她是壞人」的設計。

我把檔案打開,寫了一行回覆給設計師:「她太像反派了。」

設計師隔天過來找我,語氣有點火:「她就是反派啊。她把人從家庭裡抹除,她做的事情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犯罪,她不是反派是什麼?」

我說:「她是做了反派的事,不代表她要被寫成反派。」

我們在會議室吵了大概四十分鐘。

最後我舉了一個例子:「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看《絕命毒師》,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老白不是反派?」

設計師愣了一下:「大概第一季結尾。」

「為什麼?」

「因為你會慢慢開始理解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對。」我說。「那如果我們讓鍾自芳從第一次出場就『看起來像反派』,讀者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是抗拒。」設計師自己接了下去。

「然後抗拒完呢?」

「……然後就沒了。他們會覺得『喔,這是個壞人故事』,然後用看壞人故事的心態看完。」

「對。」我說。「我不要他們用這個心態看。」

真正要讓這個故事成立,鍾自芳必須做到一件非常難的事——她必須做了不可原諒的事,但她用一種幾乎無可挑剔的方式在執行。

我們重寫了她。

新版的鍾自芳有一個儀式:接待任何人都先泡茶。茶具選得很好但不昂貴,她非常清楚物質的信號功能。她認識園區裡每一個被安置者的名字、過敏源、睡眠習慣。她的手永遠是乾淨的——她會動手做農活,但她的手永遠是乾淨的。

她做的事很糟糕。但她做得很用心。

這個「用心」就是全書最讓人坐立不安的地方。

我讓她從不辯解。面對質問時她不說「你誤解了」,她說「你可以這樣理解」。她不否認任何指控,只是把指控放進一個更大的框架裡,讓指控看起來太簡單了。讀者在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會感覺到——糟糕,她沒有被任何一個論點打倒。

然後我放了一個更狠的設計。

她真的關心那些被安置的人。

如果她是一個冷血的人口販子,讀者可以輕鬆地恨她。但她不是。園區裡的人吃得好、住得乾淨、沒有人被虐待。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她剝奪了一群人的自主權,然後用你媽那種程度的細心在照顧他們。

這不是包裝。這是她真正在做的事。

設計師在第二版完成後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寫到一半的時候,自己都快被她說服了。」

我當時聽到這句話,知道這個角色成了。

因為如果你在設計一個「惡人」的過程中,自己都開始懷疑什麼叫做惡——那讀者一定會。

鍾自芳這個角色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她做了什麼。是她讓你無法停留在「這是壞人做壞事」的安全位置。她是一面鏡子,照出一個問題:如果你有她的能力和她的認知,你會不會做同樣的事?

如果你的答案不是立刻的「不會」——

你就懂我為什麼不能把她寫成反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