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殷母的那一筷子菜

殷母是整部小說裡,我寫得最小心的一個角色。

比鍾自芳還小心。

鍾自芳是結構上的反派位置,你可以讓她自洽、讓她有魅力、讓她有自己的邏輯,但讀者對她始終有距離——她是「那個做這行的人」。殷母不一樣。殷母是你媽。

不是說她是你媽,是說她在台灣所有讀者心中的位置,是你媽的位置。

會打電話叫你回家吃飯、會記得你不吃香菜、會在你回家的時候把冰箱塞滿、會說「你看你又瘦了」。這是華人家庭最熟悉的那個角色。也正因為太熟悉,只要我寫偏一點點,整個故事就會崩掉——要嘛讀者覺得「哪有媽媽會這樣」(太戲劇化)、要嘛覺得「這就是一個控制狂」(太扁平)。

我要的是另一個東西。我要讀者在看完的時候,心裡冒出一個可怕的問題:

我媽,會不會也能夠做到這件事?

為了達到這個效果,我們給殷母加了一個設計——她不是透過任何一次對話來展現的。她是透過一個動作。

夾菜。

第一章她就在夾菜。不停地幫殷重光夾。筷子準確地落在碗裡,不多不少,時機恰到好處。這個動作在外人看來是慈母,但殷重光從來沒有被問過「你想吃什麼」。她決定你吃什麼。

這是第一章。讀者看到的時候,感覺是溫暖的。甚至會有點羨慕。

然後,到了故事的最後一章,她在飯桌前坐下,家裡只有她和殷重光。她開始吃飯。然後她的筷子伸向一個空位的方向,夾了一筷子滷肉,放在那個空位前面的桌子上。

不是盤子裡。是桌子上。

她看了那一筷子菜三秒。然後說:「吃飯。」

我寫到這裡的時候,把稿子關掉走出去抽煙(我不抽煙,但當下需要一個這種等級的動作)。

這一筷子菜裡有什麼?

有愛。她沒有忘記那個女兒。十三年來每天都沒有忘記。這個愛是真的。

有愧疚。她把愛放成一個儀式——每天放一筷子菜。這個儀式既是懺悔,也是自我安慰:看,我沒有忘記她。

有自我欺騙。她用「沒有忘記」來代替「承認做錯了」。「沒有忘記」是一個很輕的重量,「承認做錯」太重了,她承受不了。

有慣性。十三年下來,這個動作已經變成她的身體的一部分。她不是每天在決定要做這件事,她是在呼吸。

這四層東西疊在一起,讀者看到的不是「控制狂媽媽」也不是「邪惡母親」。讀者看到的是一個做了她覺得「不得不做」的事之後,花了十三年假裝那件事的意義和她告訴自己的一樣的人

這比任何反派都恐怖,因為她的邏輯在她的世界觀裡完全成立。

角色設計師在交檔的時候寫了一句話:「她不是沒有愧疚——她每天在殷若澂的空位旁邊放一筷子菜——但她把愧疚嵌進了『日常』裡,讓它變成一個可以被承受的儀式。」

我看到這句話就把它裱起來放進檔案。這就是殷母整個角色的核心。

最後還有一個設計我很驕傲。她最後的防線是哭。但她的哭不是崩潰——是委屈

這一點很重要。如果她的崩潰是「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們」,那她就有機會被原諒,故事就有一個乾淨的出口。但她的崩潰是「你不知道那時候家裡是什麼狀況。你不知道」——她在哭的是她的犧牲沒有被看見,而不是她造成的傷害。

這種委屈比冷血更讓人無力。因為你沒辦法反駁一個覺得自己委屈的人。

我每次想到殷母這個角色,就會想到一句話——愛不是不夠,是太多了;太多的愛,長成了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