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殷若澂不想被拯救
寫受害者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第一個陷阱:你會不自覺地把她寫得楚楚可憐。因為你同情她,你會用語言去幫她爭取讀者的同情。結果她變成一張等著被解救的臉。
第二個陷阱:你會不自覺地把她寫得憤怒。因為你覺得她被這樣對待,她應該憤怒。結果她變成一個復仇者,故事變成了復仇故事。
兩個陷阱我都差點掉進去。
殷若澂是殷重光的姊姊——被母親「安置」到地下網絡十三年的那個人。她在第八章才出場。也就是說,讀者已經花了七章的時間想像她是什麼樣子。
撰稿人交第一版的時候,殷若澂的第一句話是:「你終於來了。」
我打回去。
我說:「這句話不能寫。這句話等於告訴讀者她一直在等待被找到。那接下來的劇情就變成『哥哥終於救姊姊』,這是一部很好的通俗劇,但這不是我要的故事。」
撰稿人問:「那她應該說什麼?」
我想了很久。我說:「她應該說『讓我想想』。」
「讓我想想?」
「對。」我說。「當她哥哥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你可以選擇,你可以回去』的時候,她的反應不是哭、不是憤怒、不是擁抱。她的反應是『讓我想想』。」
一個被剝奪自由的人,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自由。
這句話就是殷若澂這個角色的全部。這比任何暴力都更令人不安。
為什麼我要做這個選擇?
因為如果她「想要被救」,那故事的邏輯就變成「救援 vs. 阻撓救援」。壞人很壞,好人很好,結局是救出來或者救不出來。這種故事我們看過太多次了。
但如果她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被救呢?
那故事就變成「自由 vs. 平靜」的對峙。而這個對峙沒有正確答案。讀者在那一刻才會真正理解,十三年對一個人的改變有多深——她不是籠中鳥。她可以離開,但她選擇留下。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已經不知道「選擇」是什麼感覺了。
我們在重寫的時候,給殷若澂加了一個細節:她在農場做母親教她的菜。滷肉、炒高麗菜、蛋花湯。
撰稿人問:「這不是跟家裡的連結嗎?這樣不就暗示她想回家?」
我說:「不是。這是她跟過去唯一沒有切斷的連結。她不是想回家——她是已經不知道怎麼完全切斷那個家了。這兩件事完全不一樣。」
殷若澂的語言指紋是全書最難寫的。她不是鍾自芳那種控制式的慢,她是一個很久沒有認真跟人對話的人,需要時間找到詞彙。句子常常半途修改方向:「我覺得⋯⋯不是,我的意思是⋯⋯算了,就是那樣。」
然後在壓力下——她的語言會突然變得異常流利。變得鋒利、完整、每個字都精準得像刀。
這是她真正的語言能力,平時被刻意收起來了。
在她和殷重光的對話中,有一段是這樣的:「我媽覺得她做了對的事。你覺得你沒做錯。鍾自芳覺得她在幫忙。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
這句話是我最喜歡的一句。
它沒有控訴任何人。但它也沒有原諒任何人。它只是把所有人擺在一個坐標系裡,讓讀者自己看。
殷若澂的鋒利面就是這個——她對自己的處境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清醒。
讀者想同情她、拯救她、替她憤怒。但她不需要。她不怨恨、不悲傷、不期待。她把自己放在觀察者的位置,拒絕成為受害者敘事的主角——這讓想要幫她的人(包括殷重光和讀者)找不到著力點。
她的清醒是一種武裝,也是一種放棄。
我寫完殷若澂的章節之後,心情很低。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我知道這個角色不會得到一個「好結局」。她不會重新變回那個二十四歲的殷若澂,她也不會在農場找到永恆的平靜。她會繼續那樣活著——在一個她可以離開但沒有離開的地方,做著母親教她的菜,一年比一年忘得更多一點。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她第一句話是「讓我想想」。
因為她到最後一章,還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