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說不出口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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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仁愛市場,像被抽乾了力氣。

豬肉攤早就收了,鐵架上只剩幾滴油光。魚攤的碎冰化成一灘水,沿著排水溝慢慢流。連隔壁雜貨舖那隻老貓都懶得叫,趴在騎樓下瞇著眼,一副「這時間誰還在工作」的表情。

代寫舖裡,阿傑正在擦鋼筆。

他每天下午都會做這件事——把父親留下的那支老鋼筆拆開,用軟布仔細擦過筆尖、筆身、筆蓋,再重新裝好。動作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門口的風鈴響了。

豬肉榮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紙盒。他身上的豬肉味比人先到,混著市場特有的潮濕氣味,瞬間填滿了這間五坪大的小店。

「欸,吃雞蛋糕。」他把紙盒往桌上一放,也不管阿傑要不要,自己先拉開椅子坐下來。「對面新開的那攤,說是什麼老字號,我吃起來跟一般雞蛋糕差不多,但比較貴。你吃吃看。」

阿傑看了他一眼,放下鋼筆,打開紙盒。雞蛋糕還是熱的,金黃色,動物造型,有些烤焦了邊。

「你應該不是專程送雞蛋糕來的吧?」

「怎麼?不行喔?」豬肉榮嗓門大了起來,「我吳榮發做人就是這麼好,想到你整天關在這小房間寫字,怕你餓死,特地買來給你補充營養,你這是什麼口氣?」

阿傑咬了一口雞蛋糕,沒說話。

豬肉榮頓了頓,聲音突然矮了半截:「好啦,是有件事想拜託你。」

「說。」

「那個……阿珍你知道吧?就是隔壁麵攤那個。」

阿傑點點頭。麵攤老闆娘,養了一隻米克斯,叫「阿福」,長得胖嘟嘟的,性格卻很躁。

「她那隻狗,」豬肉榮皺起眉頭,「這幾天不知道發什麼瘋,每天下午兩三點就開始叫,一直叫到傍晚。叫聲你知道嗎?就是那種『汪汪汪汪汪』連續的,沒有間隔,像警報器一樣。」

「你跟她反應過了?」

「講過啊,怎麼沒講過!」豬肉榮聲音又大起來,「前天我站在她攤子前面,好聲好氣跟她說:『阿珍啊,你那隻狗能不能管一下?我下午要補眠欸。』你知道她說什麼?」

阿傑猜到了,但他還是問:「說什麼?」

「她說:『你豬肉攤剁肉的聲音才吵,我阿福是正常吠叫,你那個是職業傷害。』」豬肉榮學著阿珍的語氣,還故意拉高尾音,「職業傷害欸!我是剁肉又不是在拆房子!」

阿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這很嚴重!」豬肉榮拍了一下桌子,但力道不大,更像是強調,「我跟你說,我本來想寫一封投訴信,直接貼在她攤子上,讓大家看看她養狗多不負責任。」

「所以你就來找我寫?」

「對啊,我字醜,寫出來沒說服力。」豬肉榮理直氣壯,「而且我寫信都嘛是『你給我注意一點』這種口氣,寫出來她大概直接拿麵勺打我。」

阿傑沒急著動筆,而是靠回椅背,看著豬肉榮。

「你真的想寫投訴信?」

豬肉榮愣了一下:「不然咧?」

「我是說,你真的想跟她撕破臉?」阿傑語氣平淡,「你們攤子隔一條走道,每天至少打三次照面。寫了這封信,你以後買麵可能要繞路。」

豬肉榮張了張嘴,沒說話。

阿傑繼續:「而且你剛剛說『怕傷和氣』。你其實不是想投訴,你是想讓她知道這件事,又不想讓她覺得你在找麻煩。」

豬肉榮沉默了幾秒,突然嘆了一口氣。

「唉,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猜的。」

「最好是猜的。」豬肉榮搓了搓手,「那你說,我該怎麼辦?總不能一直被她那隻狗吵吧?我下午真的需要補眠,你知道我們豬肉攤凌晨四點就要起來備料,沒睡飽會剁到手欸。」

阿傑想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這樣吧,我幫你寫一封信,但不是你寫給她。」

「不然誰寫?」

「那隻狗。」

豬肉榮瞪大了眼睛:「什麼?」

「以狗的口吻,寫一封道歉信給她。」阿傑說,「內容大概是『對不起,我最近下午一直叫,吵到隔壁的豬肉榮叔叔了。媽媽你不要生氣,我會改進』——你覺得怎麼樣?」

豬肉榮的表情從困惑變成好笑,再變成某種「這傢伙是不是有病」的微妙。

「……你認真?」

「很認真。」阿傑說,「你想想,她收到這封信,第一反應一定是笑。人一笑,氣就消了一半。而且這封信沒有攻擊性,她想生氣都沒辦法。」

豬肉榮想了很久,最後說:「那你寫吧。但要寫得像狗說的,不要寫得太文縐縐,阿福不會說『深感抱歉』這種話。」

阿傑點點頭,開始動筆。

他先讓豬肉榮描述阿福叫的樣子——「就是頭仰起來,尾巴翹很高,叫得很大聲」——又問了阿福平常愛吃什麼、喜歡在哪裡睡覺。豬肉榮說阿福愛吃雞腿便當的骨頭,晚上都睡在阿珍的腳邊。

阿傑把這些細節全寫進信裡。

半小時後,他把寫好的信唸給豬肉榮聽:

「親愛的媽媽: 我是阿福。 對不起,這幾天我下午一直叫,吵到隔壁的豬肉榮叔叔了。 我知道媽媽很疼我,但我最近下午都會聽到隔壁傳來剁肉的聲音,那個聲音讓我覺得很緊張,所以我忍不住叫了幾聲。 豬肉榮叔叔說他下午要補眠,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以後我下午會小聲一點,如果真的太想叫,我會去咬拖鞋。 媽媽你不要生氣,我還是你最乖的阿福。 P.S. 豬肉榮叔叔上次有給我雞腿骨頭,他是好人。」

豬肉榮聽完,嘴角抽動了一下,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這個天壽仔,這隻狗還會說『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狗就不能講道理嗎?」阿傑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你拿給她,就說是代寫舖的老闆寫的。她要是問為什麼是狗寫的,你就說『我也不知道,他就說這樣比較有效』。」

豬肉榮接過信封,翻了翻,問多少錢。

「隨喜。」

豬肉榮從口袋掏出一張兩百塊,想了想,又加了一百。

「三百,不用找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阿傑一眼。

「對了,我剛剛一直想問你。」

「嗯?」

「你幫別人寫這麼多信,怎麼不幫自己寫一封?」

阿傑的微笑沒變,但眼神閃了一下。

「我沒什麼好寫的。」

「騙肖欸。」豬肉榮說,「每個人都有話說不出口的時候啦。你幫這麼多人寫,自己總有一些話想說吧?」

阿傑沒有回答,只是手指在鋼筆上停了一秒,才放回筆筒。

豬肉榮見他不說話,聳聳肩,也沒繼續追問。他推開門,風鈴又響了一聲,然後消失在市場午後的陰影裡。

阿傑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盒吃了一半的雞蛋糕。

他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筆是為別人拿的。」

這句話他一直記著,也一直遵守著。他不為自己寫任何字——不寫日記、不寫備忘錄、連購物清單都用腦袋記。彷彿只要寫下一個關於自己的字,這間代寫舖的意義就會瓦解。

但他偶爾也會想,豬肉榮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說不出口的話。

那他呢?

他看著窗外市場逐漸安靜下來的走道,沒有繼續想下去。

風鈴又響了。

這次走進來的是一位年輕女性——小林,大約二十七八歲,穿著簡單的白色上衣和牛仔褲,肩上背著一個帆布袋。她的手裡捏著一封信紙,邊角已經被揉得有點皺,信封上沒有郵戳,像是她自己寫的。

她站在門口,看起來有些猶豫,像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進來。

阿傑站起身,拉開旁邊的椅子。

「請坐。」

她點點頭,慢慢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她把那封信紙放在桌上,卻沒有推過來,只是用手壓著,像怕被風吹走。

「你好,」她開口,聲音不大,「我聽說這裡可以……代寫信。」

「可以。」阿傑說,「你想寫給誰?」

她沉默了一陣。

「寫給……我自己。」

阿傑頓了一下。

「寫給自己?」

「對。」她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我想請你幫我,寫一封信給我自己。」

外面的市場,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桌面畫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封信紙還壓在她的手掌下,沒有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