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給自己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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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又響了。

小林坐在椅子上,手還壓著那封信紙,像怕它長腳跑掉。阿傑沒有催她,他正在擦拭那支父親留下的鋼筆,聽見聲音,他停下手,將鋼筆收回抽屜裡。

「你說……寫給自己?」他又確認了一次。

「對。」小林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我聽那個賣豬肉的大哥說,你寫信很厲害,什麼口氣都學得像。我想說,如果可以的話……」

她停了下來,手指在信封邊緣來回摩挲。

「你慢慢說。」阿傑說。

「我辭職三個月了。」小林開口,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怕停下來就說不下去,「做了三年的行政,薪水不高不低,同事不難相處,工作也不討厭,但就是……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每天早上醒來,覺得今天跟昨天一模一樣,明天也會跟今天一模一樣。」

阿傑點點頭,沒有打斷她。

「我其實一直想出國唸書。」她繼續,「申請了學校,也上了。存款夠付第一年學費,後面的再說。這聽起來好像很勇敢對不對?」

「聽起來是。」阿傑說。

「但問題是,我心裡一直有個聲音,一直在說——」她學著某種嚴厲的口吻,「『你憑什麼?你英文又不夠好,去了聽不懂怎麼辦?』」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有點苦。

「所以我寫了這封信。」她把壓在手掌下的信紙推到阿傑面前,「我自己寫的,寫了好幾個版本,但每一版寫完我都覺得——『這什麼爛東西』,然後揉掉。」

阿傑看著那封信紙,沒有急著拿起來,只是問:「我可以看嗎?」

小林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他打開信紙,上面是整齊的字跡,看得出來寫得很用心——但用心到有點僵硬。內容大致是:「親愛的自己,你很勇敢,不要害怕,你一定可以的。」句子都對,但讀起來像從勵志書抄來的,沒有她的聲音。

「這是你寫的?」

「嗯,寫了一個禮拜。」

「這是你平常說話的方式嗎?」阿傑問。

小林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平常跟朋友聊天,會說『親愛的自己』這種話嗎?」

「……不會。」小林笑了,「我跟我朋友都嘛說『欸你這個智障』之類的。」

阿傑也笑了:「那你寫給自己的信,抬頭可以寫『智障林心怡』。」

小林愣住,然後笑出來:「好像……也可以。」

他把那封信紙輕輕推回去。

「那你為什麼要對自己說『親愛的自己』?」

小林看著信紙,沉默了一陣。

「……因為我覺得,對自己說話要正式一點?不然好像不夠認真。」

「但你聽起來不像你自己。」阿傑說,「如果這封信是你朋友寫給你的,你收到會怎麼想?」

小林想了想:「我會覺得……很官方?像直銷公司寄的勵志小卡。」

「對,就是那種感覺。」

阿傑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這樣吧,我試著幫你寫一版,你帶回去看看。如果不對,我們再改。」

小林點點頭,坐直了身體。

「那我需要先問你幾個問題。」阿傑說,「你在描述自己的時候,通常會用什麼詞?」

「什麼意思?」

「比方說,你會說自己『很懶』、『沒耐心』、『三分鐘熱度』——還是『認真』、『負責』、『容易想太多』?」

小林幾乎沒有猶豫:「『很廢』、『愛拖延』、『想太多』。」

「你對自己還真不客氣。」

「習慣了。」小林聳聳肩,「我媽從小就說我『想太多做太少』,久了就覺得她說的對。」

「那你覺得她說的對嗎?」

小林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她說的對,但有時候我又覺得,如果我真的很廢,那我怎麼會自己去申請學校、自己存錢、自己辦簽證?」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變了一點——不像剛才那樣猶豫,更像是在跟誰辯論。

阿傑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

「好,第二個問題:如果今天是你最好的朋友跟你說她辭職了、要出國唸書、她很害怕,你會怎麼跟她說?」

小林想了想:「我會說『你白痴喔,怕什麼怕,你都存好錢了,不去白不去啊。』」

「會加髒話嗎?」

「會。」小林笑了,「大概會說『你他媽的,再猶豫下去你老了會後悔。』」

「那你平常對自己說話,髒話比例大概多少?」阿傑問。

小林愣了一下:「大概三成,看心情。」

阿傑點點頭:「好,我抓兩成。」

他在筆記本上又記了幾個字。

阿傑開始動筆。

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小林坐在對面,偶爾偷看他的表情——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沒什麼笑意,像是在解一道數學題。

大概十五分鐘後,阿傑停了下來,把筆記本轉過來面向小林。

「你看看這樣行不行。」

小林湊過去,唸出聲:

「『欸,林心怡。 你他媽的到底在怕什麼? 學校申請了,錢存了,簽證辦了。 你已經比那些只會說「我想出國」然後繼續滑手機的人強一百倍了。 去了,聽不懂就多問,跟不上就多讀,頂多就是浪費一年回來。 但你想想,如果不去的話,你十年後會不會後悔? 答案是會。 所以你閉上眼睛,買機票,上飛機。 到了之後,記得打電話給你媽。』」

小林唸完,沉默了好幾秒。

「怎麼樣?」阿傑問。

「……我覺得,」小林慢慢說,「我媽看到這封信應該會心臟病發。」

阿傑笑了。

「不過,」小林又說,「我好像不會這樣跟自己說話。」

「你覺得太兇?」

「不是兇,是——」她想了想,「是太篤定了。好像一切都很簡單、很確定。但問題是,我心裡就是很不確定啊。」

阿傑看著她,沒有反駁。

「所以你希望這封信不要假裝你很勇敢?」

「對!」小林說,「我希望它承認我現在很孬,但還是要叫我去。你懂嗎?就是那種『我知道你很怕,但你還是要去』的感覺。」

阿傑點點頭,把筆記本轉回來。

「那我再試一次。」

他又寫了大概二十分鐘。這次寫得比剛才慢,偶爾停下來劃掉幾個字,又重新寫。小林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窗外市場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好了。」阿傑把筆記本轉過來。

小林接過去,開始唸:

「給現在很孬的林心怡:

對,你現在很害怕。 這沒什麼好丟臉的。 你英文沒有很好,去了可能會聽不懂課。 你可能會交不到朋友。 你可能會後悔。

但你知道更後悔的是什麼嗎? 是十年後你還在這裡,做一樣的行政工作, 然後跟別人說『我當年本來要出國的』。

所以,怕歸怕,還是要去。 聽不懂就舉手問。 交不到朋友就去搭話。 真的後悔了,就回來。

至少你試過了。

就這樣。

——一個比你勇敢一點點的林心怡 上」

小林唸完,把信紙放在桌上,沒說話。

阿傑觀察她的表情:「怎麼樣?」

「……這個。」小林指著倒數第二句,「『一個比你勇敢一點點的林心怡』——這個很好。」

「所以這個版本可以?」

小林想了想:「這版口氣有像了,但最後那句『一個比你勇敢一點點的林心怡』——我平常不會這樣稱呼自己,我會說『一個他媽的孬種林心怡』。」

阿傑看著她,沒有急著回答。

「你希望我模仿你的口氣?」他問。

「對,可是——」小林猶豫了一下,「我也不太確定我的口氣是什麼。因為我對自己說話的方式,跟對別人說話的方式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對別人說話的時候,我會先想過再講,怕講錯話。」小林說,「但對自己說話的時候,我通常是很累、很煩、或者喝了一點酒的時候——那時候講的話比較真實,但也比較難聽。」

「所以你想要真實的,但不要太難聽?」

「對。」小林笑了,「你總結得很好,我怎麼不會這樣總結。」

阿傑笑了一下,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先不用回答,回家想就好。」

「什麼問題?」

「如果你現在對自己說一句話——不是『你應該』、『你必須』、『你最好』——而是你發自內心,想對自己說的一句話,那是什麼?」

小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市場的日光燈逐盞亮起來,在潮濕的地面上映出黃白色的光影。風鈴偶爾響一聲,是穿堂風吹的。

「……我不知道。」小林最後說。

「沒關係。」阿傑說,「這封信不趕時間。」

他把剛才寫的第二版草稿撕下來,遞給小林。

「這版你帶回去,有空看一看。想到什麼想改的,再來找我。」

小林接過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信封裡。

「多少錢?」

「這次不算錢。」阿傑說,「因為還沒寫完。」

小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樣做生意,不會倒嗎?」

「目前還沒倒。」阿傑說。

小林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欸,老闆。」

「嗯?」

「那個賣豬肉的大哥說,你從來不幫自己寫字,是真的嗎?」

阿傑的微笑沒變。

「是真的。」

「為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很直接。阿傑沉默了一秒。

「……沒有為什麼。就是習慣了。」

「是喔。」小林沒有追問,只是聳聳肩,「那我下次來的時候,再問你一次。」

她推開門,風鈴又響了一聲。

門關上後,代寫舖恢復了安靜。

阿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支父親留下的鋼筆——他今天下午還沒有擦它。他伸手拿起鋼筆,旋開筆蓋,筆尖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光芒。

他想起自己剛才問小林的那個問題。

「如果你現在對自己說一句話,那是什麼?」

他把鋼筆握在手心,筆身還有點溫熱。

沒有答案。

但他拿起筆,在筆記本空白頁寫下了一個字——

「我」。

然後停住了。

像第一次學會寫字的孩子,不知道下一筆該往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