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那支筆的重量
風鈴響的時候,阿傑正在擦筆。
這是每天的儀式。旋開筆蓋,用軟布從筆尖開始,沿著筆身慢慢擦到筆尾,再從筆尾擦回來。父親說鋼筆要常寫才不會塞墨,但阿傑更喜歡擦——寫字是工作,擦筆是休息。
今天他擦得特別久——昨晚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一直轉著一個畫面: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我」,然後筆尖停在半空中,像一隻不知道該往哪裡飛的鳥。
他已經很久沒有失眠了。
上一次睡不著,是父親剛過世的那陣子。他一個人坐在代寫舖裡,看著桌上那支鋼筆,想著以後再也沒有人會在他寫錯字的時候,從旁邊伸出一隻手,用筆尾輕輕敲他的手指。
「你這裡太快了。」父親會說,「慢一點,字才有重量。」
他當時覺得父親很囉唆。現在他想被敲也沒有人敲了。
阿傑把鋼筆收回抽屜,站起身,決定做點什麼轉移注意力。
他開始整理舊物。
說是整理,其實就是把角落那個紙箱裡的東西翻出來重新排列。紙箱裡裝的是父親留下的一些零碎:幾本舊筆記本、一疊空白信紙、一個裝著鈕扣的鐵盒、幾張市場攤商的手寫收據。
他把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用布擦掉灰塵,再放回去。
然後他翻到一本筆記本。
這本筆記本他沒見過。深藍色的封面,邊角已經磨白了,裡面有父親的字跡——但寫的不是信,而是一些零散的句子。
「今天阿榮來抱怨他老婆,說她不讓他養賽鴿。我跟他說,你老婆不是不讓你養,她是怕你養了鴿子就不理她了。阿榮愣了一下,說『真的嗎』,然後就回去了。第二天他跟我說,他老婆說他終於開竅了。」
阿傑笑了一下。
他繼續翻,看到另一頁。
「市場口那個賣菜的阿嬤,每次來都說『我孫子寫字很難看,你幫他寫一封謝師卡』。但她真正的意思是『我孫子很久沒打電話給我了,我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我每次寫完信,都會在信封背面畫一隻小烏龜——她孫子小時候最喜歡畫烏龜。阿嬤看到就會笑。」
阿傑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父親的字跡他很熟悉,但這些內容他從來沒看過。原來父親也會記錄這些——那些委託人沒說出口的話,那些藏在「麻煩你幫我寫一封信」背後的真實心願。
他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是空白的,但內頁夾層裡掉出一張泛黃的紙條。
他撿起來。
紙條正面是父親的字,字跡比筆記本裡其他的都用力:
「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需要你為自己寫信的人。」
阿傑愣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讀了好幾遍。每一個字他都認得,但組合在一起,他卻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意思。
為自己寫信?
他不為自己寫字,這是父親教他的。從他十五歲開始跟父親學代寫,父親就告訴他:「筆是為別人拿的。自己的事,自己想清楚就好,不用寫下來。」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句話。
但現在父親留下的紙條上,卻寫著「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需要你為自己寫信的人」。
這是什麼意思?
——是說他以後可能會破例?
——還是說父親早就知道他會遇到什麼人?
他把紙條夾回筆記本裡,放進抽屜。心情有點亂。
他決定泡杯茶冷靜一下。
水剛燒開,風鈴又響了。
小林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封折好的信——昨天他寫給她的第二版草稿。
「早。」阿傑說。
「早。」小林走進來,坐在椅子上,把信放在桌上,「我回去想了很久。」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她停了一下,「這封信還是太正確了。」
「太正確?」
「對。就是——」她想了想,用雙手比了一個方形,「它什麼都對,但就是沒有打到我的點。你看喔,你寫『你英文沒有很好,去了可能會聽不懂課』——這個是事實,對。」
阿傑點點頭。
「但我心裡真正的聲音不是『我英文不好』,是——」她深吸一口氣,「『你他媽的連跟外國人講電話都會發抖,你去了是要怎麼活?』」
阿傑看著她,沒有打斷。
「你懂我的意思嗎?」小林說,「你寫得很溫柔,但我對自己一點都不溫柔。所以這封信讀起來,像是——」她想了很久,「像是一個比較好的人寫給我的,不是我寫給自己的。」
「所以你希望它更接近你真正的語氣?」
「對。」小林說,「我要的是——」她想了想,「會讓我哭出來的那種信。」
阿傑沉默了幾秒。
「你昨天問我那個問題,我回去有想。」小林又說,「『如果我現在對自己說一句話,那是什麼』——我想了一整晚,但還是沒有答案。」
「因為你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真心話?」阿傑問。
小林愣了一下:「……可能吧。」
「那你平常都怎麼對自己說話?」
「就——」小林想了想,「『你很廢』、『你做不到』、『你憑什麼』——這種的。」
「那些是真心話嗎?」
小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後說,「我以為是,但昨天你問完之後,我突然不確定了。」
阿傑看著她,沒有急著回答。
他想起剛才看到的紙條。
「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需要你為自己寫信的人。」
父親寫這句話,是在什麼時候?是在他已經想通了什麼,還是他還在想的過程中?
阿傑突然覺得,他和父親之間,好像有很多話從來沒有說出口。
就像小林和她自己之間一樣。
「這樣吧。」阿傑說,「我換一個方式。」
他從抽屜裡拿出小林帶來的草稿,翻到背面空白處。
「你現在不要想著『寫一封信給自己』。你現在就想著——你是一個剛辭職、準備出國、很害怕的人。你坐在這裡,旁邊是你最好的朋友,她什麼都不會說你,她只會聽。」
阿傑看著她。
「你現在要對那個朋友說話。不是對自己,是對她。你會說什麼?」
小林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桌緣來回摩挲。
「……我會說。」她慢慢開口,「『我其實很怕。』」
「嗯。」
「『我怕我去了之後,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勇敢。』」
「嗯。」
「『我怕我花光所有積蓄,然後什麼都沒有學到,回來還是做一樣的工作。』」
她的聲音開始有一點顫抖。
「『我怕我媽說對了——她想太多做太少,她撐不了多久。』」
她抬起頭,看著阿傑。
「但我也會說——」
她停了下來。
「嗯?」
「我也會說——」她深吸一口氣,「『可是不去,我一定會後悔。』」
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阿傑沒有說話。他只是拿起鋼筆,在草稿背面寫了幾個字。
「剛剛那句,」阿傑說,「『不去,我一定會後悔』——那是你對自己說的,還是對朋友說的?」
小林想了想:「……好像,兩個都是。」
阿傑點點頭。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
「那我把這句寫進信裡。」
他換了一張新的信紙,開始寫。
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小林坐在對面,沒有打擾他。她只是看著他的筆尖,看著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出現在紙上。
大概十分鐘後,阿傑停了下來。
他拿起信紙,看了一遍,然後遞給她。
小林接過信紙,低頭唸出聲:
「給林心怡:
你現在很怕。 這沒什麼好丟臉的。 你英文不好,跟外國人講電話會發抖。 你可能會聽不懂課,可能會交不到朋友,可能會後悔。
但你知道更後悔的是什麼嗎? 是十年後你還在這裡,做一樣的行政工作, 然後跟別人說『我當年本來要出國的』。
你媽說你想太多做太少。 她可能說對了。 但這一次,你至少可以先做,再想。
去了,聽不懂就舉手。 交不到朋友就去搭話。 真的後悔了,就回來。
至少你試過了。
因為不去,你一定會後悔。
——一個比你勇敢一點點的林心怡 上」
小林唸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信紙,沒有說話。
阿傑沒有催她。他坐在對面,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小林抬起頭。
「……最後那句,『不去,你一定會後悔』——」
「嗯?」
「那是我說的。」
「對。」
小林看著信紙,又沉默了一陣。
然後她輕輕地笑了一下。
「……這版可以。」
阿傑也笑了。
「所以定稿?」
小林點點頭,但沒有把信紙放下來。
她看著那封信,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可以……在這裡唸一次嗎?」
阿傑愣了一下:「現在?」
「對。」小林說,「我想聽聽看,用我的聲音唸,是什麼感覺。」
阿傑點點頭。
小林深吸一口氣,把信紙拿到面前。
她開口唸:
「給林心怡:」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適應自己的聲音。
「你現在很怕。這沒什麼好丟臉的。」
她的聲音有一點顫抖。
「你英文不好,跟外國人講電話會發抖。」
她笑了一下,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是那種苦澀的笑。
「你可能會聽不懂課,可能會交不到朋友,可能會後悔。」
她唸到這裡,停了下來。
「但你知道更後悔的是什麼嗎?」
她的眼眶開始泛紅。
「是十年後你還在這裡,做一樣的行政工作,然後跟別人說『我當年本來要出國的』。」
她的聲音哽咽了。
她放下信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他媽的。」她罵了一聲,然後笑了,「你真的讓我哭了。」
阿傑遞了一張面紙給她。
小林接過面紙,擦了擦眼淚,又笑了。
「這封信,我收下了。」
她把信紙小心地折好,放進包包裡。
「多少錢?」
阿傑想了想:「三百。」
「才三百?」小林愣了一下,「你讓我哭了欸,這個服務應該要加價吧?」
「下次再來的話,再加。」阿傑說。
小林笑了:「好,那我下次再來。」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欸,老闆。」
「嗯?」
「你還沒回答我上次的問題。」
阿傑愣了一下:「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從來不幫自己寫字?」
阿傑沉默了一秒。
「……這是習慣。」他說。
「習慣?」
「對。從小養成的。」
小林看著他,沒有追問。
「好吧。」她聳聳肩,「那我下次再問你。」
她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門關上後,代寫舖又恢復了安靜。
阿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支鋼筆。
他想起父親的筆記本,想起那張泛黃的紙條,想起上面寫的那句話——
「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需要你為自己寫信的人。」
他伸手拿起鋼筆,旋開筆蓋。
然後他翻到筆記本的新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了一個字:
「想。」
他看著那個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寫下了第二個字:
「懂。」
兩個字並排站在一起。
兩個都是他寫的。一個「想」,一個「懂」——他還在想,也還沒真的懂,但這一次,他把字留在了紙上。
阿傑看著那兩個字,輕輕地笑了一下。
他把鋼筆收回抽屜,闔上筆記本。
外面的市場傳來叫賣聲和剁肉聲,日子照常過著。
但阿傑知道,有些事情已經開始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