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三個委託

三個委託 illustration

風鈴響了兩聲。

阿傑抬頭,看到一位老伯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顆橘子。

「少年仔,你有在幫人寫信嗎?」

老伯約莫七十歲,頭髮花白,駝背,穿著一件洗到快透明的白色汗衫。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那種老市場特有的尾音——每個字的最後一個音都會往上飄。

「有。」阿傑放下鋼筆,「請坐。」

老伯坐下來,把塑膠袋放在腳邊,猶豫了一下,又拿起來放在桌上。

「這橘子給你,自己種的,很甜。」

「謝伯。」阿傑說,「你要寫什麼信?」

老伯沉默了一陣,手指在桌面上來回摩挲。

「我要寫給我老婆。」

「好。內容大概是什麼?」

「我要跟她說,孫子都不讀書,整天滑手機,我很擔心。」

阿傑拿起筆:「收信人是?」

「她叫阿月。」

「地址呢?」

老伯又沉默了。

「……沒有地址。」

阿傑停下筆。

「她走了兩年了。」

阿傑頓了一下,點點頭,沒有多問。

「那這封信,你希望她收到嗎?」

「當然希望啊。」老伯說,「但我知道她收不到。」

「那你寫這封信的目的是?」

老伯想了想,說:

「我就是想跟她說說話。」

阿傑懂了。

這不是一封要寄出去的信。這是一封寫給過世親人的信——寫的人知道對方收不到,但他需要把話說出來。

「那你想說什麼?」

老伯嘆了一口氣。

「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孫子。她說『你要顧好他,讓他讀書』。我答應她了。」

他停了一下。

「結果現在那個臭小鬼,每天放學回來就是滑手機,叫他寫功課就說『寫完了』,考卷拿回來都是六十幾。」

他的語氣從抱怨慢慢變成懊惱。

「我覺得我沒有做到答應她的事。」

阿傑沒有急著寫。他問:「你平常都怎麼叫你孫子?」

「就——『阿弟』啊。」

「那你叫你老婆都怎麼叫?」

「阿月。」

阿傑點點頭。

「好,我試試看。」

他低頭,開始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老伯安靜地坐著,沒有打擾他。

大概五分鐘後,阿傑停了下來。

「我唸一遍給你聽。」

老伯點點頭。

「『阿月:』」

「『阿弟又不讀書了。』」

「『我跟你說,他現在每天放學回來就是滑手機,叫他寫功課就說寫完了,考卷拿回來都六十幾。我罵他,他就說「阿公你又不認識字」。』」

老伯聽到這裡,笑了一下,但笑得很苦。

「『我跟他說,我不認識字,但我認識分數。六十分就是不及格。他就閉嘴了。』」

「『但我其實很怕。我怕我管不動他,怕他以後像他爸一樣,書讀不好,工作不順,然後怪我們沒有教好他。』」

阿傑的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在輕輕地敲。

「『你走之前叫我顧好他,我答應你了。但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做好。』」

「『阿月,如果你聽得到,你幫我看看他。看他晚上睡覺的時候,有沒有偷偷哭。』」

「『因為他都不在我面前哭。』」

阿傑唸到這裡,停了下來。

老伯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對,就是這樣。」

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

「我孫子……他媽媽跑掉了,他爸爸在監獄。他只有我。」

他抬起頭,看著阿傑。

「他很乖。他真的乖。他就是不知道怎麼說。」

阿傑點點頭。

「那這封信,你要署名嗎?」

「要。」老伯說,「你幫我寫『阿榮仔』就好。」

阿傑在信末寫下「阿榮仔」,然後把信紙遞給老伯。

老伯接過信紙,看了很久。

「……像。」他說,「像我會說的話。」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多少錢?」

「隨喜。」

老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兩百塊,放在桌上。

「夠嗎?」

「夠。」

老伯站起身,拿起那袋橘子,又放回桌上。

「橘子留給你吃。」他說,「我下次再來。」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又回頭。

「少年仔。」

「嗯?」

「謝謝你。」

風鈴響了一聲,老伯走了。

阿傑看著桌上那袋橘子,拿起一顆,聞了聞。

很香。

他把橘子放回袋子裡,剛要繼續擦筆,風鈴又響了。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女生,大約二十五、六歲,穿著套裝,踩著高跟鞋,妝容精緻,但眼眶有點紅。

「你好,請問這裡有在幫人寫分手信嗎?」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阿傑注意到她握著包包提帶的手指關節發白。

「有。」阿傑說,「請坐。」

女生坐下來,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這是我男朋友。」

阿傑看了一眼名片:XX科技 業務經理。

「他劈腿。」女生說,「我要跟他分手。」

「好。你希望信的語氣是什麼樣的?」

女生想了想:「不卑不亢。」

「具體來說?」

「就是——不要哭哭啼啼,不要罵人,不要讓他覺得我放不下他。但也要讓他知道,我知道他做了什麼。」

阿傑點點頭。

「那你平常都怎麼叫他?」

「……寶貝。」

阿傑沒有笑。

「那現在你希望信裡怎麼稱呼他?」

女生沉默了一下。

「……就叫他的名字吧。」

「好。」

阿傑拿起筆,又放下。

「你介不介意我問一個問題?」

「你問。」

「你確定要寫這封信嗎?」

女生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有些人寫分手信,是因為他們想要一個『儀式』——把話說清楚,然後才能真正放手。」阿傑說,「但有些人寫分手信,是因為他們希望對方看了之後會後悔、會回來。」

他看著她。

「你是哪一種?」

女生沉默了很久。

「……第一種。」

她說完,又沉默了一陣。

「好吧。」她說,「也可能兩個都有。」

阿傑點點頭。

「那我試試看。」

他低頭開始寫。

這一次他寫得比較快,大概三分鐘就停了。

「我唸一遍。」

「『某某某:』」

「『這封信寫完,我們就到這裡了。』」

「『你做了什麼,你自己知道。我不用再講一次,你也不用解釋。』」

「『這兩年,我學到很多。謝謝你陪我走過一段。但接下來的路,我一個人走就好。』」

「『不用回信。』」

阿傑唸完,看著女生。

女生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封信,表情很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點不甘心。

「……『不用回信』。」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好。」

她點點頭。

「就這樣。」

阿傑把信紙遞給她。

女生接過信紙,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包包裡。

「多少?」

「兩百。」

她從錢包裡拿出兩百塊,放在桌上。

然後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謝謝你。」

「不會。」

女生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欸,老闆。」

「嗯?」

「如果……如果他真的沒有回信,那我是不是就真的放下了?」

阿傑想了一下。

「放下不是看他有沒有回信,是看你想不想收到他的回信。」

女生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是那種有點苦、但終於鬆一口氣的笑。

「……你說得對。」

她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阿傑看著她走出去,繼續擦筆。

筆還沒擦完,風鈴又響了。

「老闆!」

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衝進來,手上拿著一封信,滿臉通紅。

「幫幫幫幫我寫一封信!」

阿傑看著他:「你慢慢說。」

「我、我今天在課堂上罵了老師!」男生喘著氣,「班導!我罵他『你他媽的會不會教』!」

阿傑眨了一下眼。

「……你很有種。」

「我知道我很白目!」男生說,「但現在問題是我要被記大過了!我媽說如果我不寫道歉信,她就要斷我網路!」

「所以你要寫道歉信給班導?」

「對!」

阿傑點點頭:「好。你先坐下來,深呼吸。」

男生坐下來,深呼吸三次。

「好,你為什麼會罵他?」

「因為他真的很不會教!」男生說,「數學啦!他教一元二次方程式,全班聽不懂,他還要繼續上,我就——」

阿傑接話:「你就爆炸了?」

「對。」

「那你現在後悔嗎?」

男生想了想:「……一半一半。」

「什麼意思?」

「後悔是因為要被記大過,不後悔是因為他真的很不會教。」

阿傑點點頭。

「好,那你想要這封道歉信達到什麼效果?」

「讓他不記我大過。」男生說,「還有——」他猶豫了一下,「不要讓他覺得我是因為怕被記過才道歉。」

阿傑看著他。

「那是為什麼?」

男生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這樣罵人,是真的不對。他不會教,不代表我可以罵他。」

阿傑點點頭。

「那你平常都怎麼叫他?」

「班導啊。」

「好。」

阿傑開始寫。

這一次他寫得比前兩封都慢。

男生坐在對面,緊張地搓手指。

大概十分鐘後,阿傑停了下來。

「我唸一遍。」

「『班導好:』」

「『今天我在課堂上罵了你,我知道這樣不對。』」

「『你教得不好,我不應該用罵的。我可以舉手說「老師我不懂」,而不是說「你他媽的會不會教」。』」

「『我道歉,不是因為怕被記大過,也不是因為我媽要斷我網路。』」

「『我是因為,我覺得一個人做錯事就該承認。』」

「『你教得不好,我罵人不對。這兩件事,各算各的。』」

「『以後我不會再用這種方式說話。希望你也不要因為這件事,覺得我是個只會罵人的學生。』」

阿傑唸完,看著男生。

男生沉默了很久。

「……『各算各的』。」他重複了一遍,「這句很帥。」

他點點頭。

「可以,就這個。」

阿傑把信紙遞給他。

男生接過信紙,看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進書包裡。

「多少?」

「你覺得值多少?」

男生翻了翻錢包,掏出兩百塊和一堆零錢。

「……我只有兩百三。」

「兩百就好。」

男生把兩百塊放在桌上,鬆了一口氣。

「謝謝老闆!」

他轉身要跑,又回頭。

「欸老闆,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可以去當作文老師?」

阿傑笑了一下:「沒有。」

「可惜。」男生說,「你寫得比我班導好多了。」

他衝出門口,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好幾聲。

阿傑把零錢收進抽屜裡,剛要坐下來,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少年仔!你還在忙嗎?」

豬肉榮走進來,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塊五花肉。

「剛忙完。」阿傑說。

「那正好。」豬肉榮把五花肉放在桌上,「請你吃。」

「這麼好?」

「不是好,是報喜。」豬肉榮笑得很得意,「那封信,你記得嗎?」

「狗信?」

「對!」豬肉榮說,「阿珍收到之後,她一開始還裝沒這回事,結果隔天她來我攤子前面,跟我說『阿福下次會小聲一點啦』——你知道嗎,她跟我說話了!」

他笑到眼睛都瞇起來。

「然後她還說,『那個代寫舖的老闆很會寫,你要幫我謝謝他』。」

阿傑笑了:「她說的是『代寫舖的老闆』,還是『那個怪咖』?」

豬肉榮愣了一下,然後大笑。

「幹,都有啦!」

他拍了拍阿傑的肩膀。

「總之,謝謝你啦。這塊肉是我自己留的,保證好吃。」

「謝了。」

豬肉榮轉身要走,又回頭。

「欸,少年仔。」

「嗯?」

「你幫很多人寫信,有沒有幫自己寫過?」

阿傑沉默了一下。

「……沒有。」

豬肉榮看著他,沒有多問。

「好吧。」他說,「哪天你想寫了,跟我說,我請你吃肉。」

他擺擺手,走出店門。

風鈴響了一聲。

阿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塊五花肉,又看了看抽屜裡小林的委託檔案。

他想起早上那三個委託。

老伯的信,是寫給一個聽不到的人。 女生的信,是寫給一個她不想再見的人。 男生的信,是寫給一個他得罪過的人。

每一封信,都是在幫人說出他們說不出口的話。

但小林的信不一樣。

小林要寫給的人,是自己。

阿傑打開抽屜,拿出小林的檔案——裡面有她來店裡時他做的筆記,還有那三版草稿。

他看著那些筆記,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到現在為止,聽到的所有關於小林的話,都是在她來店裡的時候說的。

但人在店裡的狀態,和人在外面的狀態,通常不一樣。

豬肉榮在店裡抱怨狗吵,但他真正的意思是「我希望鄰居不要討厭我」。

老伯在店裡說「孫子不讀書」,但他真正的意思是「我擔心我沒有做好」。

女生在店裡說「我要分手」,但她真正的意思是「我需要一個儀式讓自己放下」。

那麼——小林在店裡說的那些話,真的是她真正的聲音嗎?

還是她在店裡說的話,只是「她以為她該說的話」?

阿傑看著窗外。

市場裡,人群來來去去。他看到麵攤的阿珍正在煮麵,旁邊坐著一個客人——那個人背對著他,但他認得那個背影。

是小林。

她正坐在阿珍的麵攤前,邊吃麵邊跟阿珍聊天。

阿傑看著她,沒有動。

她在笑——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真的笑到眼睛都瞇起來的那種。她說話的時候手會比來比去,會翻白眼,會自嘲,會哈哈大笑。

阿傑從來沒有在店裡看過她這個樣子。

他感到一陣好奇,想知道她在麵攤上會說些什麼。

阿傑拿起鋼筆,想在筆記本上寫點什麼,筆尖懸在紙上,最後卻沒有落下。

他看著那頁空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闔上筆記本,站起身。

他決定,明天要去麵攤坐一下——順便點一碗餛飩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