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小林的秘密

小林的秘密 illustration

隔天上午十一點,阿傑關上代寫舖的門,走到隔壁麵攤。

阿珍正在煮麵,看到阿傑,愣了一下。

「稀奇喔,你中午前就出來吃東西?」

「想吃餛飩湯。」阿傑說,在麵攤前坐下來。

阿珍擦擦手,走到他面前。

「昨天豬肉榮有拿肉給你吧?」

「有。」

「那是我叫他拿的。」阿珍說,語氣裡藏不住得意,「那封信寫得不錯,我收下了。」

阿傑笑了一下:「你喜歡就好。」

「不過我跟你說,那隻狗現在更囂張了。」阿珍邊說邊下麵,「以前只會下午叫,現在連早上看到郵差都要叫兩聲。我都懷疑牠是不是知道有人幫牠寫信,覺得自己紅了。」

阿傑笑了出來。

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阿珍姐,妳又在講阿福了喔?」

小林從麵攤另一端走過來,手上端著一碗吃了一半的乾麵。

阿傑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小林今天不會來市場。

「欸,代寫舖老闆。」小林看到他,笑了一下,「你也來吃麵喔?」

「對。」阿傑說,「餛飩湯。」

「那你要加辣嗎?」小林說,「阿珍姐的辣椒是自己做的,很辣,但很香。」

阿珍把麵端過來:「你不要亂推薦,他看起來不太會吃辣。」

「誰說的?」小林說,「我上次看到他桌上有一包辣味科學麵。」

阿傑眨了一下眼。

「……那是豬肉榮放的。」

「喔。」小林笑了,「那你就是不會吃辣。」

阿珍在一旁笑出聲。

阿傑看著小林——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翹的,連坐姿都不一樣。在店裡,她總是坐得很正,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面試。但在這裡,她一隻腳踩在椅子橫桿上,手肘撐著桌面,跟阿珍講話的時候還會翻白眼。

這跟他在店裡看到的小林,簡直是兩個人。

「小林,你怎麼今天有空來?」阿珍問。

「就沒事啊,出來晃晃。」小林說,「反正工作辭了,閒著也是閒著。」

「你那個工作辭得好不好啊?」阿珍說,「我聽豬肉榮說,你之前做行政,做了三年?」

「對啊。」小林說,「做到後來每天都在數日子。」

「那你接下來要幹嘛?」

小林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湯。

「……想出國。」

「出國?去哪裡?」

「還不確定啦。」小林說,語氣有點含糊,「就……想去看看。」

阿傑豎起耳朵。

這跟她在店裡說的不一樣。在店裡,她說的是「我要出國留學,申請上了,存款夠」,語氣很確定,像在報告進度。

但在這裡,她說的是「還不確定」、「想去看看」——語氣鬆鬆的,像在講一個夢想,不是一個計畫。

阿傑愣了一下——她上次明明說已經申請上了。

「出國好啊。」阿珍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想出國,結果嫁人了,就沒了。」

「嫁人也可以出國啊。」小林說。

「嫁給豬肉榮,你覺得他能出國嗎?」阿珍笑了,「他連高鐵都沒坐過。」

阿傑忍不住笑出來。

小林也笑了,笑到肩膀都在抖。

「你不要這樣說人家啦。」小林說。

「我跟他現在和好了,才可以這樣說。」阿珍說,「以前吵架的時候,我連他的名字都不想提。」

阿傑邊吃麵邊聽她們聊天。

小林跟阿珍聊了很多——從市場八卦聊到最近的天氣,從阿福的狗叫聲聊到小林小時候養的兔子。每一句話都很自然,沒有包袱,沒有「我應該要怎麼說」的猶豫。

她罵前公司的老闆「真的是智障」,說同事「每天在那邊演宮鬥劇」,說自己的履歷「寫得跟作文比賽一樣,但實際上就只是會打電話跟倒水」。

她講這些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自嘲,但不是那種「我故意貶低自己讓別人覺得我謙虛」的自嘲,而是那種「我知道我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裝的」的自嘲。

阿傑邊吃麵邊聽,不知不覺,餛飩湯見底了。

「還要加湯嗎?」阿珍問。

「不用了,謝謝。」

阿傑付了錢,站起身。

小林抬頭看他:「你要回去了喔?」

「對。」

「那我等一下去找你。」她說,「那封信,我想再看一下。」

阿傑點點頭,轉身走回代寫舖。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鋼筆。

他想起小林剛才在麵攤說的話。

「想出國……還不確定啦。」 「工作辭了,閒著也是閒著。」 「履歷寫得跟作文比賽一樣,但實際上就只會打電話跟倒水。」

這些話,跟她在店裡說的話完全不同。

在店裡,她說的是: 「我已經申請上了。」 「存款夠第一年學費。」 「我想要一個人出去闖一闖。」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對,但聽起來像在背稿。

而在麵攤說的那些話,才是她的真實語氣——鬆散、直接、帶點髒話、會自嘲、會翻白眼。

阿傑把筆記本翻開,翻到小林那一頁。

他看了一會兒那三版草稿,然後把它們全部劃掉。

他拿起筆,重新寫。

這一次,他沒有用那些「我很好」、「我可以」、「我會加油」的句子。

他用的是小林在麵攤說話的那種語氣。

風鈴響了。

小林走進來,手上還端著那碗乾麵。

「我還沒吃完,借坐一下。」

她坐下來,把麵放在桌上,繼續吃。

阿傑沒有說話,繼續寫。

小林吃了一口麵,抬頭看他。

「你在寫什麼?」

「你的信。」

「你不是寫過了嗎?」

「那是之前寫的。」阿傑說,「現在這一版,不一樣。」

小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哪裡不一樣?」

「口氣。」

阿傑停下筆,把信紙轉過來,面向她。

「你唸一遍。」

小林看著信紙,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

「『林心怡:』」

她唸出自己的名字,頓了一下,繼續唸。

「『你他媽的終於辭職了。』」

她停住了。

抬起頭,看著阿傑。

「……這句是我說的嗎?」

「你今天在麵攤說的。」阿傑說,「你罵你前老闆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語氣。」

小林沉默了一下,低頭繼續唸。

「『你他媽的終於辭職了。那間公司根本是個坑,你忍了三年,夠了。』」

「『你說你要出國。你講得很好聽,什麼拓展視野、增加國際觀。但我知道真正的理由——你只是不想再坐在那張椅子上,每天數天花板有幾個格子。』」

小林的聲音變小了。

「『沒關係。這個理由夠好了。』」

「『你不需要一個很偉大的理由才能離開一個不適合的地方。』」

「『你只需要知道,你不屬於那裡。』」

小林唸到這裡,停了下來。

她沒有繼續唸。

她看著信紙,眼眶泛紅。

「……這真的是我想說的嗎?」

阿傑沒有回答。

小林又看了一遍信,然後笑了——是那種很苦、但又鬆了一口氣的笑。

「我跟你說,我上次來店裡,跟你說的那個版本,是我練習了一個禮拜的。」

「練習?」

「對。」小林說,「我在家裡對著鏡子練習——『我已經申請上了,存款夠第一年學費,我想要一個人出去闖一闖。』」

她笑了一下。

「我覺得這樣說,聽起來比較像一個有規劃的人。」

「但其實,我就是辭職了,然後不知道接下來要幹嘛。出國只是一個念頭,我連申請表都還沒填。」

她看著阿傑。

「我是不是很廢?」

「不會。」阿傑說,「你只是不想承認自己很迷惘。」

小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講話真的很直接耶。」

「跟你學的。」

小林笑出聲,拿起信紙,又看了一遍。

「這封信……你可以再幫我磨一下嗎?」

阿傑愣了一下:「你不帶走?」

「先放你這裡。」小林把信紙輕輕放回桌上,推向他,「我覺得它還差一點,差在哪我又說不上來。你比我懂,你再幫我磨。」

阿傑看著那張信紙,點點頭。

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謝謝你。」

「不會。」

小林走到門口,又回頭。

「欸,阿傑。」

「嗯?」

「你寫的真的是我想說的嗎?」

阿傑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小林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只知道,這是你說的話。」阿傑說,「至於這是不是你真的想說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小林笑了。

「你很會閃問題耶。」

「寫信的人不需要會回答問題。」阿傑說,「只需要會寫。」

小林點點頭,推開門。

風鈴響了一聲。

她走出去,又回頭看了一眼。

「阿傑。」

「嗯?」

「下次我來,可以跟你說我真正的故事嗎?」

阿傑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小林笑了,轉身走進市場的人群裡。

阿傑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的鋼筆。

他想起小林剛才問的那句話——「你寫的真的是我想說的嗎?」

他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

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他拿起鋼筆,翻到筆記本的空白處。

他想寫下一個字,筆尖卻停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風鈴靜靜地掛在門上,沒有響。

市場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叫賣聲、聊天聲、鍋鏟聲。

阿傑看著那張空白的紙,很久。

他終究沒有寫下去。

他把鋼筆放回筆架上,闔上筆記本。

窗外,小林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