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豬肉榮的秘密
豬肉榮下午四點就來了。
阿傑正在整理信紙,聽到風鈴響,抬起頭。豬肉榮手上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兩瓶啤酒和一包花生。
「欸,收攤了啦。」豬肉榮說,把袋子放在桌上,「來喝一下。」
阿傑看著那兩瓶啤酒:「現在四點。」
「四點不能喝嗎?」
「你下午不用補眠?」
「今天不想睡。」豬肉榮說著,拉開椅子坐下,從袋子裡拿出一瓶啤酒,轉開瓶蓋,咕嚕喝了一口。
阿傑看著他,沒有說話,去櫃子裡拿出兩個杯子,放在桌上。
豬肉榮幫他倒了一杯。
「今天怎麼了?」阿傑坐下來,拿起杯子。
「沒啊,就想喝酒。」
「你上次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你前妻生日那天。」
豬肉榮頓了一下,沒有否認。
「今天是什麼日子?」阿傑問。
豬肉榮沉默了一會兒,又喝了一口。
「……今天是她再婚的日子。」
阿傑沒有說話。
「我早上看到阿珍的報紙,上面有結婚啟事。」豬肉榮說,語氣很平,「她嫁給一個在郵局上班的,看起來很老實。」
他說完,又喝了一口。
「我本來想,關我屁事,反正都離婚五年了。但後來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不爽。」
「不爽什麼?」
「不爽我當年為什麼他媽的沒有寫那封信。」
阿傑看著他。
「什麼信?」
豬肉榮把杯子放下,用手指轉著杯緣。
「她要走之前,我其實想過要寫信給她。寫一封很長的,跟她道歉,跟她說我以後會改,叫她不要走。」
他頓了一下。
「結果我坐在桌子前面,坐了三個小時,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要說什麼。」豬肉榮說,「我知道我要道歉,但道歉要怎麼寫?『對不起』三個字很簡單,但寫完之後呢?我要怎麼讓她相信我以後會改?我自己都不相信。」
他苦笑了一下。
「後來我就放棄了。想說,算了啦,反正寫了也沒用。她就這樣走了。」
阿傑沒有說話。
豬肉榮又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阿傑。
「欸,阿傑。」
「嗯?」
「你會不會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沒寫過任何一封給自己的信。」
阿傑愣了一下。
「我是說,你每天都在幫別人寫信——寫分手信、寫道歉信、寫給死去的人的信。你把別人的話都寫得很好,讓別人沒有遺憾。但你自己的話呢?」
豬肉榮說,語氣不像平時那樣粗聲粗氣,反而很輕。
「你從來不幫自己寫。會不會有一天,你後悔了?」
阿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看,你連回答都用『不知道』。」豬肉榮笑了,「你幫別人寫信的時候,每個字都那麼確定。輪到自己的時候,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阿傑的肩膀。
「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阿傑,你不要等到像我這樣,坐在這裡喝悶酒,才後悔當年沒寫那封信。」
風鈴響了一聲。
豬肉榮的身影消失在市場的暮色中。
阿傑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空杯子和剩下的半瓶啤酒。
他伸手拿出抽屜裡父親的鋼筆。
他握著鋼筆,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想起父親的手。
他想寫點什麼。
給自己。
但他不知道要寫什麼。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把鋼筆放回筆架上。
他站起來,準備收拾東西。
就在這時,他眼角瞄到抽屜裡那張父親留下的紙條。
他拿起來,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
很小,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寫的。
「筆是為別人拿的,但心是自己的。」
阿傑看著那行字。
風鈴靜靜地掛在門上,沒有響。
市場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鍋鏟聲、聊天聲、偶爾的摩托車聲。
他重新拿起鋼筆。
這一次,他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