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最後一稿
小林第三次來的時候,是禮拜四下午三點。
風鈴響了一聲,她走進來,手上沒有拿那封信。
「我想清楚了。」她說。
阿傑從信紙堆裡抬起頭:「然後呢?」
小林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猶豫,動作比前兩次都俐落。
「我決定出國了。」
阿傑看著她。
「什麼時候決定的?」
「昨天。」小林說,「我在房間坐了一個晚上,把該想的都想了一遍。早上起來,就打電話給代辦中心,說我確定要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阿傑點點頭,沒有說恭喜,因為她看起來不需要。
「所以——」小林頓了一下,「我還有一個請求。」
「你說。」
「能不能讓我在你面前,唸一次這封信?」
阿傑看了她一眼。
「為什麼?」
「不知道。」小林說,「就覺得,這封信是你幫我寫的,我想完整地、好好地在你面前唸一次。我想讓你知道,我唸出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阿傑沒有拒絕。
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封信,推到她面前。
小林接過信,低頭看著。
信紙上有阿傑的字跡,乾淨,俐落,是她要求的語氣——直接,不囉嗦,不加油添醋。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唸。
「林心怡,你這個笨蛋。」
她唸出第一句,聲音有點緊。
阿傑沒有說話,靜靜看著她。
「你辭職三個月了,存款還夠,但你一直在猶豫。」
她頓了一下。
「你在猶豫什麼?怕錢不夠?怕回來找不到工作?怕出去之後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勇敢?」
她的聲音漸漸穩下來。
「其實你都知道答案。錢夠,工作找得到,勇敢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邊做邊有的。」
她停下來。
阿傑注意到,她在「勇敢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邊做邊有的」這句話停了一下。
「所以你到底在怕什麼?」
她繼續唸,但聲音突然變小了。
「怕的是——如果真的出去了,發現自己不喜歡,怎麼辦?」
她看著那行字,那是阿傑幫她寫的。
但她沒有繼續唸下去。
她抬起頭,看著阿傑。
「這個地方,我想改一下。」
阿傑挑眉:「改?」
「嗯。」小林說,「我想改成——『如果真的出去了,發現自己不喜歡,那就回來啊。』」
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對。」她說,「就是這樣。」
她繼續往下唸,但每一句都開始改詞。
阿傑寫的是:「你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跟別人交代的年紀了。」
她唸成:「你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跟別人交代的人了。不需要跟爸媽交代,不需要跟朋友交代,甚至不需要跟我交代。」
阿傑寫的是:「去吧。」
她唸成:「去吧,反正最慘也不過就是回來賣麵。」
她說完自己笑了。
「賣麵也沒什麼不好啦,阿珍的麵攤生意不錯,我去打工她應該會收。」
阿傑看著她。
她繼續唸,繼續改,越改越順,越改越像她自己。
唸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停下來。
阿傑寫的是:「這封信寫完了。你也該出發了。」
她看著那句話,沉默了很久。
「這句我不改。」她說。
然後她把最後一句唸出來。
「這封信寫完了。你也該出發了。」
她放下信紙,抬頭看著阿傑。
「唸完了。」
阿傑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小林說,「我本來以為,唸完這封信,我會哭。」
「結果呢?」
「結果沒有。」她笑了,「我反而覺得很踏實。」
她把信紙摺好,放在桌上。
「這封信,我還是不帶走。」
阿傑愣了一下:「你不帶?」
「嗯。」小林說,「其實我已經不需要這封信了。」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知道怎麼對自己說話了。」
她站起來。
「謝謝你,阿傑。」
她轉身,走到門口。
風鈴響了一聲。
她回頭。
「對了,你的信寫得很好。但你知道嗎?」
「嗯?」
「你幫我寫的那封信,其實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寫的。你只是幫我把字寫出來而已。」
她笑了。
「所以,其實你早就幫自己寫過信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她推開門,走進市場的午後陽光裡。
阿傑坐在位子上,看著桌上那封信。
小林沒有帶走它。
信紙上還有她剛才改過的痕跡——她用指甲在句子旁邊劃了線,有些字被她用鉛筆圈起來,旁邊寫了新的詞。
那些詞讓整封信變得更有她的味道。
阿傑拿起信紙,看了很久。
他想起豬肉榮的話:「你會不會後悔沒寫過任何一封給自己的信?」
他想起父親紙條背面那行字:「筆是為別人拿的,但心是自己的。」
他想起小林剛才說的話:「你幫我寫的那封信,其實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寫的。」
阿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父親的鋼筆。
他看著信紙的空白處。
那裡還有一塊空白。
他沒有猶豫。
他在那塊空白處,寫下一個字。
鏡頭定格在信紙上。
那是一個「懂」字。
字的筆畫很輕,像是不確定,但又很堅定。
窗外傳來市場的聲音——豬肉榮在吆喝、阿珍的鍋鏟在響、遠處有摩托車經過。
代寫舖的風鈴靜靜掛著。
沒有風。
但那個字,已經寫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