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為自己寫一次
風鈴沒有響。
因為門是開著的。
阿傑坐在桌前,面前攤著父親的筆記本。深藍色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有些破損,像被翻過太多遍。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在桌面切出一道金黃光影。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是父親的字跡。不是那張紙條,是更早以前寫的——一頁市場記錄,用鉛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
「三月十五,豬肉榮說要漲價,結果沒漲。阿珍的狗又亂叫,被隔壁投訴三次。下午有個年輕人來,說要寫信給女朋友道歉。寫完他說謝謝,眼眶紅紅的。」
阿傑看著那幾行字,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豬肉榮說過的話。
豬肉榮說這話的時候,是在幾天前——或者更久?阿傑不太確定。他只記得豬肉榮那天下午來店裡,沒有抱怨狗,沒有抱怨市場,只是坐在那張椅子上,喝著便利商店買來的啤酒,一句一句地說著當年的事。
「她要走之前,我想寫封信給她,」豬肉榮說,「跟她道歉,叫她不要走。可是我坐在桌子前面,怎麼寫都寫不出來,後來就算了。結果你知道嗎?我後悔的不是她走,是我連一個字都沒替她寫。」
他喝了一口啤酒。
「如果那時候我真的寫了,哪怕寫得再爛,至少她會知道,我有努力過。」
阿傑記得自己當時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他拿起父親的鋼筆。
筆身溫涼,握在手裡有種熟悉的重量。他每天下午都擦拭這支筆,用它替別人寫信,但從未用它寫過任何一個屬於自己的句子——除了那三個字。
「我。」 「想。」 「懂。」
三個單字,散落在筆記本的不同頁面,像是某種密碼,等著被解開。
阿傑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那張紙條還夾在那裡。他把它拿出來,攤平在桌上。
正面是父親的字:「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需要你為自己寫信的人。」
他看了很久。
以前他一直以為這句話是說給別人聽的——他會遇到一個委託人,一個需要他幫忙寫信給自己的人。就像小林那樣。
但現在他懂了。
那個需要他為自己寫信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
他把紙條翻到背面。
「筆是為別人拿的,但心是自己的。」
阿傑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始寫。
鋼筆的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沒有猶豫。
「爸:」
他寫下這兩個字,停了一下。
「這幾年,代寫舖的生意還不錯。市場的人都知道我,豬肉榮偶爾會來串門子,阿珍的麵攤還是很忙,她的狗還是一樣會叫。」
「我幫很多人寫過信了。」
「豬肉榮寫給鄰居的道歉信、老伯寫給過世老婆的信、一個女生寫給劈腿男友的分手信、一個高中生寫給老師的道歉信、還有一個女生寫給自己的信。」
「每一封我都盡量寫得像他們自己說的。」
「你有教過我,說代寫最重要的事,不是寫得好不好,而是像不像。要讓收信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誰寫的,就算內容是別人代筆。」
「我一直記得。」
阿傑寫到這裡,停下來。
他看著筆記本上的字,那些字整整齊齊,像是他幫別人寫信時的樣子。但這些字是他自己的。
他繼續寫。
「那個女生,小林,她來找我寫信給她自己。」
「我幫她寫了,她讀完之後說,其實她不需要那封信,因為她已經學會怎麼對自己說話了。」
「她把信留在店裡。」
「後來我在那封信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字。」
「懂。」
「我寫完那個字的時候,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像是你以前跟我說過的,寫信的時候,要把心借給別人。但我一直沒有把自己的心借給自己。」
阿傑放下筆,揉了揉眼睛。
他沒有哭。
只是眼睛有點酸。
他繼續寫。
「你那張紙條,我終於看懂了。」
「你說,有一天我會遇到一個需要我為自己寫信的人。」
「那個人是我。」
「你說,筆是為別人拿的,但心是自己的。」
「不是不能為自己寫,是要先學會為別人寫,才能為自己寫。」
「因為只有幫別人寫過信,才知道怎麼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你當初沒有跟我說這些,是因為你覺得我總有一天會自己發現吧。」
阿傑寫到這裡,笑了。
他想起父親最後那段日子。
父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眼神還是很亮。他握著阿傑的手,說:「這支筆,是為別人拿的。」
阿傑那時候以為,父親是叫他不要為自己寫字。
現在他知道了。
父親的意思是:你已經學會為別人拿筆了。接下來,你要學會為自己拿。
阿傑繼續寫。
「我這幾年一直在想,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紙條背面的話。」
「後來我想通了。」
「因為你告訴我的話,我就不會自己去體會了。」
「你要我自己發現。」
「就像你幫別人寫信的時候,不會直接幫他們寫答案,而是引導他們自己說出來。」
「你對我,也是這樣。」
阿傑停了一下。
窗外傳來市場的聲音——豬肉榮在吆喝什麼,聽不清楚,但聲音很大。阿珍的鍋鏟在響,有客人說「老闆娘,麵不要煮太軟」。
一切如常。
阿傑低下頭,寫下最後幾行字。
「爸,我懂了。」
「懂你為什麼不讓我一開始就為自己寫。」
「懂你為什麼要我一直幫別人寫。」
「懂你為什麼說筆是為別人拿的。」
「也懂你為什麼在紙條背面寫那句話。」
「你沒有說出來的話,我都懂了。」
「謝謝你。」
他簽上自己的名字。
不是「阿傑」,不是「代寫舖老闆」,是他的全名。
他把鋼筆放下。
信寫完了。
阿傑看著那封信,看著自己的字跡,看著那些屬於他的句子。
他沒有哭。
但他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他把信從筆記本上撕下來,摺好。
然後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舊皮箱。
那是父親留下來的。
他打開皮箱,裡面沒有什麼東西——幾張舊照片、一份泛黃的市場地圖、一條老舊的皮帶。
他把信放進去。
然後蓋上皮箱。
沒有寄出去。
也不需要寄出去。
因為這封信,本來就不是要寄給誰的。
它只是要寫下來。
阿傑把皮箱放回抽屜,關上。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陽光正好。
市場的午後,熱鬧而吵雜。豬肉榮在攤位前剁肉,阿珍的麵攤坐滿了人,雜貨舖的老闆在門口打瞌睡。
一切如常。
阿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阿傑!」
他回頭。
豬肉榮從他的攤位走過來,手上拎著一袋東西。
「你下午有沒有空?」
「怎麼了?」
「阿珍那隻狗又亂叫了啦!」豬肉榮說,「我今天早上被她罵,說我剁肉太大聲,吵到她的狗。她說她的狗在午睡,被我吵醒了,一整天都在叫。我說,你狗下午才在叫,我早上四點就在剁肉了,到底誰吵誰?」
阿傑笑了。
「所以你要我寫信給她?」
「不是啦,寫什麼信,直接講就好了。」豬肉榮說,「我是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我請客。」
阿傑看著他。
豬肉榮的臉上有點不好意思,像是不太習慣說這種話。
「慶祝什麼?」阿傑問。
「慶祝你終於他媽的寫了信給自己。」
阿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你爸幾十年,看過他寫完一封信的樣子——你現在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樣。」豬肉榮笑了,「所以,要不要去?」
阿傑沒有說話。
「好。」
豬肉榮把那袋東西塞給他:「這是豬耳朵,下酒用的。我先去收攤,六點在老地方見。」
他轉身,大步走回他的攤位。
阿傑站在門口,看著那袋豬耳朵,笑了。
他轉身走回店裡。
桌上的鋼筆還躺在那裡,筆蓋沒有蓋上。
他拿起鋼筆,蓋上筆蓋,放回筆筒裡。
然後他看了看桌上的筆記本。
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翻開在最後一頁——他寫信的那一頁,已經撕了下來,只剩一道淺淺的毛邊。
他伸手輕輕撫過那道毛邊。
信不在這裡了,但寫過的痕跡還在。
阿傑關上筆記本,把它放回抽屜。
風鈴響了一聲。
有人走進來。
是一個年輕女生,大概二十五、六歲,穿著套裝,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請問,這裡可以代寫信嗎?」
阿傑看著她。
「可以。」
「我想寫一封信給我爸。」她說,「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明明有很多話想說,但一開口就會吵起來。」
阿傑點點頭。
「沒關係,我們慢慢來。」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先坐下來,告訴我你要說什麼。」
女生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我跟我爸吵架了,已經三個月沒說話。」
阿傑聽著。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桌面上。
代寫舖的風鈴靜靜掛著。
一切如常。
阿傑拿起筆。
不是父親的鋼筆,是另一支普通的原子筆。
他開始記錄。
「你說,吵架的原因是什麼?」
「因為我要辭職,去唸我喜歡的科系。」
「他反對?」
「對。他說我浪費時間。」
阿傑點點頭。
「好,我們從這裡開始。」
他寫下第一個字。
窗外傳來市場的聲音——豬肉榮在吆喝、阿珍的鍋鏟在響、遠處有摩托車經過。
代寫舖的招牌靜靜掛在門口。
「話說不出口,我幫你寫。」
陽光灑在招牌上。
溫暖而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