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路線
四點半鬧鐘響的時候,陳再發已經醒了。
不是睡不好。是身體比鬧鐘準。二十三年來同一個時間起床,生理時鐘早就不需要外力提醒,鬧鐘只是確認用的——確認今天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跟去年四月某個星期三一樣。
他關掉鬧鐘,側身下床。太太翻了一下,沒醒。浴室的燈他沒開,摸黑刷牙洗臉。牙膏擠多少、毛巾掛哪個位置、水龍頭轉多大,全是肌肉記憶在處理。
出門前他拐進廚房,冰箱裡的便當已經用保鮮膜包好擺在第二層。昨晚太太說的,滷肉跟高麗菜。他拎起來塞進帆布袋,順手帶了門口的鑰匙,鐵門拉下來的聲音在巷子裡很大,他動作放輕,還是刮了一聲。
騎機車到場站十五分鐘。清晨的台南街道空得不像話,紅綠燈在閃黃燈,路邊的早餐店鐵門還沒拉。只有豆漿店亮著,斜對面那間,老闆娘四點半就開了。油鍋的聲音隔一條街都聽得到。
場站在火車站後站,鐵皮棚底下六七個停車格,地上柏油裂了幾道補過又裂。白板上排班表用麥克筆寫的,他的名字在第二行,「再發 05:30 安平線」。塑膠椅堆了三張,折疊桌上昨天誰的保特瓶還沒收。
他的車停在第三格。走近的時候聞到柴油味混著鐵皮被昨天太陽曬過又冷下來的金屬氣味。他繞車走一圈——右邊車身、車尾、左邊車身——蹲下看前輪,再看後輪,胎壓用目測,開了二十幾年靠眼睛就知道差不多。站起來拍了車身三下,不是什麼儀式,是手順。
上車。司機座的椅面凹下去一塊,是他的形狀。方向盤黑色塑膠,握把的地方磨到發亮。左手邊車門開關,兩個按鈕,紅的關綠的開。右手邊手煞車。他把毛巾掛在椅背,水瓶塞在左邊夾層,便當放腳邊。
轉鑰匙。引擎咳了兩聲,車身顫了一下,像一隻被叫醒的老獸。方向盤開始震,那個頻率從掌心傳進手臂,傳進肩膀。他鬆了手煞車,打右轉燈,喀、喀、喀。
五點三十分,準時出車。
天際從深藍轉灰藍,路燈還亮著,車燈打在空路上。第一站,站牌下一個人。
氣壓門噗嘶一聲打開。許金鳳踩上踏板,花布環保袋背在左肩,敬老卡往感應器上一靠——「嗶——」音調比一般卡低一截。她走向右邊第三排,坐下來之前已經開口了。
「早啊,今天比較涼齁。」
陳再發從後視鏡掃了一眼,收回來。關門,噗嘶。起步。
她沒等他回話就繼續講。水仙宮那個賣菜的——彼個,姓什麼她也忘了——上禮拜高麗菜一斤漲五塊,她念了三天,昨天去又變回來了。「我就說嘛,這樣漲是不行的,大家都會跑。那個老闆娘臉臭臭的,我也不管她,該講的就是要講。」
陳再發的視線在前方路面上。紅燈,停。
「你太太有在買菜沒?水仙宮那邊的豬肉攤也不錯,比外面的新鮮。」
「嗯。」
綠燈,起步。方向盤微微向左修正,過一個小坑,車身晃了一下。許金鳳的聲音沒斷過,從高麗菜講到隔壁攤的芋頭,再講到她孫在台北打電話回來說天氣冷。陳再發一個字都沒記住,但他的後腦勺知道她在講話,就像知道引擎在轉一樣。
車過赤崁樓,空氣裡多了一層香火味。廟前廣場已經有人在運動,手臂甩來甩去的那種。地面從柏油換成石板路,輪胎壓過去的震動變細碎,方向盤跟著抖了一個頻率。
水仙宮到了。氣壓門一開,魚腥味混著濕熱的叫賣聲湧進來。許金鳳站起來,花布袋在椅背上蹭了一下。
「我下車囉。」
他踩煞車,開門。噗嘶。她下去了。後視鏡裡她的花布袋晃了兩下就被人群吞掉。
關門。起步。
神農街口,沒人上車。報站廣播唸了站名,車廂裡沒有反應。接下來一站也沒人。車廂空了,冷氣壓縮機的聲音變得清楚,帶著一股塑膠座椅混清潔劑的底味。陽光從左邊車窗斜進來,打在他的左手臂上,錶面反了一下光。卡西歐電子錶,錶帶從白色放到變黃,數字顯示 05:58。
第一趟的回程更空。安平漁港折返的時候,車上只剩一個阿伯坐在最後一排打盹。鹹風從沒關緊的車窗縫灌進來,混著遠處炸物的油煙。運河的水面是灰藍色的,反光不刺眼。
他把車開回場站,時間是六點五十二分。下一趟七點四十五。休息的空檔他沒下車,把椅背往後調了一點,喝水。豆漿店的油條香飄進來,他沒動。
七點四十五,第二趟。尖峰。
車還沒到第三站就開始塞人。制服的顏色他認得出哪間學校——深藍是那間,卡其是那間——但他不記校名,沒必要。學生從前門擠上來,一個接一個嗶嗶嗶,像過閘門的魚。書包撞書包,有人踩到有人,後面的往前推,前面的還在找卡。
「後面的卡緊啦,上車才走進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車廂裡的人都聽到了。學生群像被撥了一下,稍微讓開一條路。
制服海嘯裡他注意到那個——每天都站在後門旁邊的。瘦高,頭髮長到塞耳後,左耳塞一支有線耳機,書包外面夾一個硬殼的夾子,很大,裝什麼他不知道。每次上車都直接走到後門旁邊站著,一手扶桿子,另一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大腿上動。背譜仔。
孔廟站。九重葛開到整面牆都是桃紅色,從車窗看過去像一塊布。樹上的鳥被車聲驚起來幾隻。氣壓門開了,一個老先生上車。長袖襯衫扣到最上面那顆,褲子有摺痕,白頭髮梳得整齊。他刷了卡,朝陳再發的方向點了一下頭,什麼都沒說,走進去坐下。每天都這樣。陳再發也沒回頭看,後視鏡掃一眼就收。
醫院站。消毒水味從開門的那一秒就竄進來,很淡但是確定。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拉長了又縮短,不是往這邊來的。上車的人裡面有一個——襯衫、長褲、黑色公事包,每天都在這站上車。臉色不太好,偏灰白,但走路穩當,刷卡的動作也俐落。戴細框眼鏡。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公事包放腿上。
陳再發沒多看。門關了,起步。
尖峰的路段全是紅燈。等紅燈的時候他聽見車廂裡的聲音分成好幾層——學生在聊天、有人在滑手機影片外放、冷氣壓縮機嗡嗡、引擎怠速的低頻震動從地板傳上來。早餐的味道也分層:蛋餅、奶茶、三明治塑膠袋的悶味。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左手在十點鐘位置,右手在兩點鐘。指節粗,指甲剪得很短。引擎的震動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像心跳一樣不再被意識到。
九點以後人開始少了。學生在各自的站下光,車廂一截一截地空回來。安靜回來的時候,冷氣濾網那股微霉的味道也回來了。
十點,中退。
他把車停回場站,拉了手煞車。小楊的車停在隔壁格,人在鐵皮棚底下的折疊椅上滑手機,桌上一個鐵盒便當蓋子打開一半,夾了兩口的筷子橫在上面。
陳再發拎著便當下車,在小楊對面坐下。保鮮膜撕開,滷肉顏色深,高麗菜炒得還有脆度。
「欸,再發哥,你昨天有遇到那種的嗎——拿千元鈔投現那種。」小楊連嚼帶講,筷子比來比去。
陳再發搖頭,挾了一塊滷肉。
「有夠扯,我跟他講三次『不找零』,他一直看那個投幣口,好像多看幾次就會變出零錢來。最後還問我可不可以先欠著明天補。」小楊的聲音拉高了一點。「他可能以為公車是便利商店。」
「便利商店也不收千元。」陳再發頭也沒抬。
小楊愣了半秒,笑出來。「真的假的?不是吧——算了,管他的。」他又扒了兩口飯,嚼著嚼著突然嘆氣。「唉,這個薪水真的做不下去。我表哥在南科那邊做作業員,月休八天,底薪就比我們多七千。」
陳再發沒接話。
「我認真在考慮耶。跑公車跑到六十歲,膝蓋廢掉,退休金又那樣。你不覺得嗎?」
「便當要趁熱吃。」陳再發用筷子指了指小楊桌上已經冷掉的飯。
小楊看了看自己的便當,又看了看陳再發。「你是真的不在意還是懶得在意?」
陳再發把最後一口飯扒完,蓋子蓋回去。「吃飽了。」
他站起來去上廁所。場站的廁所在鐵皮棚後面,門關不太緊,拉一下會彈回來。上完出來他在棚子底下站著滑了一會手機,沒什麼好看的,LINE 群組裡有人傳早安圖,他沒點開。太陽已經很大了,鐵皮棚邊緣的影子縮得很短。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看了一眼錶。十點五十八。
回車上。第三趟。
第三趟離峰,路線在他身體裡面,哪裡要減速、哪裡的紅燈秒數長、哪個路口左轉要讓對向先過,全部自動。手腳在做事,腦袋放空。車上兩三個人,冷氣的聲音很穩定,像白噪音。過了海安路,路兩邊從騎樓商店變成矮房子,天空一下寬了。運河那段路最舒服,水面在午後的光裡閃,不刺眼,像鋪了一層碎亮片。
一點半,第四趟。最後一趟。
下午的公車很空。出了火車站,上來一個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和一個提塑膠袋的阿伯,過了兩站又下了。車廂裡空到冷氣的霉味又浮上來。報站廣播在空蕩的車廂裡像在自言自語:「下一站,水仙宮。」
他踩了煞車,開門。早上許金鳳上車的那一站。站牌底下空的,只有一張候車椅,鐵皮曬得反光。
沒人上車。關門,起步。
方向燈喀、喀、喀。右轉進安平路,陽光從正前方射過來,擋風玻璃上的刮痕全被照亮。他翻下遮陽板,瞇著眼睛繼續開。過運河橋的時候,風從沒關緊的車窗縫灌進來,帶著鹹味。安平路段的炸蝦餅店開著,油煙的味道飄了幾秒就過了。
折返。回程的車更空,後半段只剩一個人坐在博愛座上打瞌睡。醫院站,他踩了煞車開門,沒人上也沒人下。站牌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在吃麵包,不是早上那個。下午的光打在醫院大樓的玻璃牆上,反光很亮。
孔廟站也沒人。四月的欒樹新葉嫩綠,從車窗看過去像覆了一層薄紗。
三點半回到場站。
他在駕駛座上坐了一分鐘。把水喝完,毛巾擦了臉跟脖子,便當盒收進帆布袋。然後他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檢查座位。靠窗的縫隙卡了一張收據,他撿起來揉掉。最後一排五人座的椅縫裡有東西反光,他伸手進去,摸到一枚硬幣。十塊。放口袋裡,之後投進場站那個無主的零錢罐——不知道誰放的,大家都往裡面丟。
走回前面,檢查了車門開關兩次,確認鎖上。車燈關了。頭燈、尾燈、車內燈。引擎已經熄了但他還是轉了一下鑰匙確認。
下車。
場站沒什麼人了。小楊的車不在,應該還在路上跑。鐵皮棚底下的折疊桌上,中午的保特瓶還沒收。白板上的排班表還是早上那個版本。
他騎上機車。安全帽是半罩式的,扣環卡得很緊,已經磨出一道痕。
出了場站右轉,他沒走大路,繞進巷子接北門路。經過火車站前站的時候,公車站牌底下站了幾個人在等車。不是等他的車,是別條線的。他從他們面前騎過去,一個都不認得。
紅燈。停在路口的時候,一輛公車從他旁邊開過去,跟他的車同一型。他從外面看那個車窗——裡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誰是誰。車裡的日光燈管把車廂照得很亮,從外面看像一個移動的魚缸。
他想到自己白天就坐在那裡面。從裡面往外看,每一站、每個路口、每棵樹都清清楚楚。但是從外面看進去,什麼都看不到。
綠燈了。他催了油門。
風灌進安全帽的縫隙。機車的震動跟公車不一樣,比較碎,比較直接。他的身體花了幾秒鐘切換——手不再抓方向盤而是握把手,腳不再踩油門煞車而是踏板跟後煞,左手臂上那層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熱感開始被風吹涼。
轉進住宅區的巷子。巷口雜貨店的燈還亮著,老闆坐在門口看電視。他的透天厝在巷子中段,鐵門前面太太的機車已經停好了。
鐵門拉開。玄關的拖鞋擺了兩雙,太太的在左邊。客廳燈亮著,電視開著,沒人在看。廚房傳來水聲。
他把便當盒放在流理台上,進浴室洗手。鏡子裡的自己——方臉,額頭曬斑,頭髮灰白——看了一眼就移開。
太太在廚房裡問:「吃飽沒?」
「吃飽了。」
「便當夠嗎?」
「夠。」
他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電視在播什麼他沒注意。身體往後靠的時候,雙手攤在大腿上,掌心朝上。沒有方向盤,沒有震動。手掌上好像還有什麼在震。
他看了一眼手錶。四點零六分。
明天四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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