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常客
五月的濕氣是慢慢加上來的。四月底冷氣還不太需要開,到五月中車廂裡已經悶得住不了人。陳再發每天早上轉鑰匙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多了一個——按冷氣。壓縮機嗡地一聲醒過來,涼風要過半分鐘才真的涼,車廂裡的悶先被攪散了一點,然後才降。
五點三十,出車。天已經亮透了,不像四月還有一段灰藍色的過渡。路燈關了。站牌底下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金鳳在第一站上車,敬老卡靠上去,嗶一聲。花布環保袋換了一個——不是上個月那個碎花的,這個有格子——但她走的路線一樣,右邊第三排,坐下之前就開口了。
「欸你知不知道,我們隔壁那個種番茄的——他種在門口,大家都看得到——被人偷了。」
陳再發從後視鏡掃了一眼,收回來。起步。
「沒偷幾顆啦,兩三顆而已。不過你想想看,自己種的,顧那麼久,被人這樣拿走,心情哪會好?」
「嗯。」
「他昨天在番茄旁邊貼了一張紙,寫說『偷拿的人良心會痛』。字寫得大大的,用紅筆。我經過的時候有看到,差點笑出來。」
她的聲音在車廂裡走來走去,像一隻不需要回應的東西,自己就有動力。陳再發踩煞車,等紅燈。車窗外豆漿店的蒸氣白白的,飄了幾秒就散。
「不過他那個番茄是真的不怎麼好吃啦,我有吃過一顆,酸到不行。」
關門,起步。水仙宮到了,魚腥味撲過來。許金鳳站起來,花布袋從椅背勾起來。
「我下車囉。」
後視鏡裡她的格子花布袋晃了兩下,走進早市的人群裡。
隔天她又上車。花布袋裡鼓了一包什麼。
「跟你說喔,紙條有效——昨晚番茄沒被偷。不過那張紙條不見了。」她坐下來,環保袋放膝蓋上。「所以偷的人有來看,字有讀,紙條拿走,番茄沒拿。你說這算有良心還是沒良心?」
陳再發轉方向盤過了一個小彎,車身晃了一下。「是喔。」
「我是覺得那個人可能是隔壁巷那個——姓什麼我也不知道啦——他每天一早在那邊散步,經過都會看。」
她講了一路,從番茄講到巷口的流浪狗講到她兒子這個月都沒打電話回來。
「年輕人都這樣啦,沒事就不會想到老母。也好啦,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嘛,這樣也好啦。」
水仙宮。她下車。後視鏡。花布袋。人群。
第三天她上車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塑膠袋。
「番茄又被偷了兩顆。紙條也不見了。所以偷的人有讀,有想,想完還是照偷。」她把塑膠袋舉了一下,「這幾顆是我們隔壁送的,說他種太多吃不完,叫我拿去,我拿兩顆給你吃。」
塑膠袋裡兩顆番茄,不大,表皮有裂紋。她放在前面欄杆旁邊,陳再發沒伸手拿。
「你別嫌啦,雖然不怎麼好吃,不過是自己種的。」
「嗯。」
番茄在那裡擺了一路。水仙宮到了,她下車。番茄還在。陳再發到安平折返的時候,番茄跟著車晃了幾趟。中退回場站,他下車的時候把番茄拿起來,放進帆布袋裡,跟便當盒擺在一起。
回到家太太問:「這什麼?」
「乘客給的。」
太太看了一眼。「小顆的,沒關係,煮湯就好。」
他沒說是誰給的。太太也沒問。
那天醫院站停車的時候,後視鏡裡出現一張輪椅。
輪椅後面站了一個人,女的,低馬尾,polo衫,膚色深。她一手推輪椅,一手擋住輪椅前方,像怕它自己滑出去。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身體歪向左邊,右手在膝蓋上微微顫。
陳再發按了左手邊的斜坡板按鈕。嗡——機械聲響了三秒鐘,前門底下的鋼板慢慢伸出來,一節一節展開,最後搭在站台邊緣,金屬碰地面的聲音很清脆。整個動作大概十五秒。他側身看了一眼斜坡板跟地面的接合處,沒有縫隙。
推輪椅的人低頭看了一下斜坡板的寬度,然後把輪椅轉了一個方向,倒著上來。她的動作安靜,沒有猶豫。輪椅的輪子壓上鋼板的聲音是兩下——前輪、後輪——很均勻。上了車以後她把輪椅推到左邊的輪椅區,卡進固定帶。
固定帶是黃色的,尼龍材質,扣環有點鏽。她蹲下來扣的時候,手腕上一條褪了色的編織手環露出來。扣好了,她站起來,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的嘴巴在動,唸著什麼。不是對誰講話,是對自己。
站在輪椅旁邊的人沒有坐下。車上有空位,她沒去坐。手一直在老人肩膀上。
陳再發收了斜坡板,嗡——鋼板縮回去。關門,起步。
從醫院到孔廟這段路大概十二分鐘。車廂裡多了一個輪椅的聲音——每次過坑洞或者壓到路面接縫,輪椅的框架會發出一聲很細的金屬響,很輕,但是在安靜的車廂裡聽得見。每次響的時候,站著的那個人的手就會在老人肩膀上按一下。
陳再發從後視鏡掃過去:老人嘴巴還在動。站著的人看著窗外。
她們在安平老街前一站下車。陳再發停車,按斜坡板。嗡——鋼板伸出去。推輪椅的人把固定帶解開,倒著把輪椅推下斜坡板。下了車之後她轉過身來,輪椅轉了個方向面向前方。
「多謝。」
兩個字。腔調跟本地人不一樣。尾音收得軟,像多了一個母音。
陳再發點了一下頭。收斜坡板。關門。起步。
後來她固定出現在醫院站。
推一樣的輪椅,一樣的老人,一樣的流程。斜坡板放下來,上車,固定,手放在肩膀上。到站,解開,下車。多謝。
她跟老人講話的聲音陳再發聽不清楚,偶爾飄過來幾句。「阿伯,坐好喔。」「要到了。」中文,但是調子不一樣,像同一首歌用不同的拍子唱。她不跟車上其他人講話。其他人也不跟她講話。許金鳳在車上的時候照常講她的,推輪椅的那個安安靜靜站在輪椅旁邊。車廂裡的人分成好幾圈:老人坐前面,學生站後面,看護跟輪椅在左邊,圈跟圈之間隔著一整個車廂的空氣。
洪先生也在醫院站上車,跟她前後腳。他上車往右邊走,她上車往左邊推。兩個人在前門交錯的時候沒有任何目光接觸。蔡同學還是站在後門旁邊,耳機塞一邊,手指在大腿上動。
每天都一樣。
許金鳳的膝蓋是她的長期話題之一。
「醫生說要注意,不能走太多。可是你叫我不要走是要怎樣?買菜要走、回家要走、樓梯要走。他說的那個什麼復健,一個禮拜去兩次,去了是有比較好,不過出來再走到公車站就又痠了。」
她上車的時候走得穩穩的,不需要扶把手。看不出哪裡有問題。但她的嘴巴裡膝蓋已經壞了好幾年。
「也沒什麼不好啦,就是偶爾會痠。老了嘛,零件都是舊的。」
陳再發在心裡想:她的零件比這台車的零件新。但他沒講。
她的話題每天轉一輪:菜市場、兒子、隔壁鄰居、膝蓋、天氣。有時候循環會亂掉——兒子那一輪跳到隔壁鄰居,隔壁鄰居再繞回菜市場——但最後一定會收在「這樣也好啦」。
她的碎唸是連續的,不分段的,沒有標點符號的。一件事沒講完就接下一件,中間用「欸——」拖一個長音當轉場。
「欸——今天外面有夠熱,我出門就流汗,才走到站牌就濕半件了。你車裡冷氣有開齁?有啦有啦,我有感覺。不過那個風如果吹到膝蓋就會痠,你知道嘛——欸——我昨晚夢到我兒子回來,結果是做夢的,醒來手機一通電話都沒有。年輕人喔,都是這樣,做老母的——」
陳再發換了車道。
「——欸你有沒有在聽?我講到哪了——喔對,我兒子。他在台北,公司有夠忙,我也不敢打電話去吵他。不過做老母的心情你知道嘛,沒聽到聲音就會想。想也是白想啦,這樣也好啦。」
她一個人可以填滿整個車廂。其他乘客在她的聲音裡像被消音了一樣。
五月底某個禮拜二早上,陳再發在第一站停下來,開門。噗嘶。
站牌底下沒有人。
他看了一下站台。候車椅上沒有花布袋,沒有染棕黑的短髮。站牌旁邊的燈桿照著空地,地上有一攤昨夜下雨留下來的水。
他沒有想什麼。踩油門的腳停了一下。
十五秒之後他起步。關門,噗嘶。車往前開。
赤崁樓。香火味。水仙宮。魚腥。車廂裡冷氣的聲音比平常清楚,因為少了一個聲音。右邊第三排空的。椅面上的塑膠皮反光,沒有人的重量壓著。
那天的第一趟安靜得不對。不是真的安靜——引擎一樣響、冷氣一樣吹、報站廣播一樣唸——但是少了一個頻率。像收音機有一個頻道沒有訊號,剩下的頻道聲音再大,那個空的位置還是聽得出來。
陳再發開完那一趟,什麼也沒多想。
隔天,五點三十,第一站。
噗嘶。花布環保袋。格子的。
許金鳳踩上來,敬老卡嗶了一聲。她走向右邊第三排,坐下來。
什麼都沒說。
安靜了大概三十秒。
「今天市場的魚比較新鮮,昨晚那場雨下完都比較新鮮。」
陳再發起步。方向盤震動傳進掌心。
她的聲音又把車廂裡那個空掉的頻率填回去了。他沒回頭看她。
「嗯。」
她繼續講。他繼續開。
張伯在路線首段上車,坐到孔廟站下車。回程的時候再從孔廟站上車,坐回去。每天如此。
他上車的流程陳再發閉著眼睛都能描述:刷卡,嗶一聲,朝司機座方向點頭,走進去坐下。長袖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扣好,褲子有摺痕。白頭髮梳得整齊。不說話。
五月底的台南已經三十二度了。陳再發自己短袖都覺得熱,張伯每天長袖,扣到喉嚨。他想過一次:那顆扣子扣了一整天,脖子不會出疹子嗎?但是想了也就想了,不干他的事。
張伯在孔廟站下車的時候,陳再發從後視鏡看得到站台那邊的景色。南門路的欒樹五月底已經綠到發深了,整條路像搭了一個隧道。孔廟的紅牆在樹縫裡一塊一塊的,被陽光打到的地方飽和得像要滴下來。張伯下車之後往孔廟的方向走,走路速度不快不慢,很穩。走了大概二十步就被樹影吃掉了。
每天都是這樣。下車,點頭,往前走,被樹影吃掉。
有一天下午的末班,車上只剩張伯一個人。他坐在博愛座靠窗的位子,車窗外安平方向的光很長,把他的影子拉到走道上來。
車廂裡很安靜。引擎聲、冷氣聲、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報站廣播。沒有別的。
快到孔廟站的時候,張伯開口了。
「每天走一樣的路。」
陳再發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張伯看著窗外。
「走到後來,路自己會帶著你走。」
車停了。孔廟站。氣壓門噗嘶一聲打開。鳥叫聲從外面灌進來,欒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張伯站起來,走到前門。朝陳再發點了一下頭,跟每天一樣。下了車。
陳再發看著後視鏡裡張伯的背影往孔廟方向走,被樹影一截一截地吃掉,直到看不見。
他關了門。起步。
那句話在車廂裡留了一下。不重,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是留了一下。像引擎熄火之後方向盤上最後那一點震動。
他繼續開。下一站。下一趟。
中退的時候他把車停回場站,坐在鐵皮棚底下吃便當。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天氣預報,畫面上一整排太陽的圖示,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往上爬。入夏了。
他收起手機,看了一眼停車場。六七台公車排在鐵皮棚底下,一台挨一台,安安靜靜的。引擎都熄了。陽光從棚子的縫隙漏下來,打在車頂的鐵皮上,反光刺眼。
他喝了一口水,把便當蓋子蓋回去。十點五十二。
下午還有兩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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