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午後

午後 illustration

七月的太陽是直接敲下來的。

不是曬,是敲。柏油路面冒著一層氣,遠處的路看起來在晃,像隔了一層水。場站鐵皮棚底下的溫度計顯示三十七度,但那支溫度計掛在陰影裡。外面的體感只有身體知道。

陳再發上車的時候方向盤燙手。他把毛巾鋪上去,椅面也是燙的,坐下去屁股先抬了一下。冷氣壓縮機嗡的一聲開了,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帶著濾網裡放了一整個五月六月的霉氣。這股味道要過十分鐘才會被稀釋,到時候換成塑膠座椅被太陽曬軟的那種化學甜味。

十一點,第三趟。

暑假第二個禮拜。車上的人換了一批。早上不再有制服海嘯,取而代之的是拖著行李箱的觀光客、帶小孩的媽媽、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阿伯阿姨。觀光客會站在前門猶豫——悠遊卡可以用嗎?零錢要投多少?——後面的人已經開始曬了。

火車站第一站上來六個人,對離峰來說算多。一個帶著鴨舌帽的年輕人,兩個觀光客模樣的女生拿著飲料,一個提菜籃的婦人。最後上來的是一個阿伯,穿白色汗衫、短褲、拖鞋,左手拎一個紅白條紋的塑膠袋。袋子很鼓,底部濕了一塊,在滴水。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水在地板上攤了一小灘。

旁邊坐著的婦人腳往旁邊挪了一下。

「今天的,現挖的,肥得很。」阿伯跟旁邊的空氣講話,但音量是對著全車。

袋子裡有東西在動。陳再發從後視鏡掃了一眼,看不出是什麼,只看到塑膠袋在微微蠕動,像裡面裝了一袋不甘願的什麼。

赤崁樓站上來三個人。香火味從廟口飄過來,被車門一開一關吸進來又帶走。車廂裡的人多了以後冷氣變得吃力,右邊窗戶那排座位被太陽直射,坐在那邊的人額頭都亮亮的,像抹了一層油。左邊靠冷氣出風口的位子全滿了,右邊還有空位,但沒人想過去。

車廂被陽光切成兩半——左邊涼的、右邊熱的。涼的那邊擠,熱的那邊空。

水仙宮到了。門一開,魚腥味混著濕熱撲進來。

許金鳳在這站上車。

夏天以後她改搭第三趟了。她說過原因——早上太陽毒,等公車的站牌沒有遮,晒了幾次她就不幹了。「六月那時候我去站牌等,等不到五分鐘全身都是汗,衣服濕透透,又曬大太陽,頭都暈了。」她說了三天,陳再發聽了三天。

花布環保袋今天是綠底碎花的。她刷了卡,走向右邊第三排,嘴巴已經開了。

「今天外面有夠熱——你冷氣有開到最大沒?有啦有啦,我知,不過那個風吹到膝蓋就會痠——欸你知道沒,水仙宮那個賣楊桃汁的,今天兩瓶五十。兩瓶五十欸!我就買兩瓶比較划算,一瓶自己的,一瓶給你。」

她把一瓶楊桃汁放在前面欄杆旁邊。塑膠瓶,外面結了一層水珠。

陳再發沒伸手。車在動。他的手在方向盤上。

「你莫客氣啦,買兩瓶比較便宜嘛,一瓶二十五,我要是買一瓶就要三十。這是數學的問題,不是人情。」

楊桃汁在欄杆旁邊跟著車身晃,水珠順著瓶身往下爬。


過了神農街口,一個大嗓門從後面幾排炸開來。

「——欸!哎喲喂!你也會坐這班?」

陳再發不用回頭就知道音量等級——車廂裡突然變成有人把電視開到最大聲。

車上有個歐巴桑,第二趟的時候就在了。結實偏壯,手臂粗,頭髮盤起來用夾子固定,耳朵上夾了一支原子筆。上車的時候提著一個保麗龍箱,箱子角落透出一股海味——不是魚腥,比較鹹比較生,像潮間帶翻開石頭底下那種氣味。她把箱子塞在腳邊,坐下來的方式像是覺得這張椅子是她家的。

現在她碰到了熟人。

兩個人隔著走道開始講話。台語,音量完全不管車廂裡還有其他人類存在。

「阿美的女兒嫁了你知道沒?嫁一個外地人——台北的啦。」

「喔?台北喔。」

「台北那個來安平吃東西的時候,說台南的東西太甜。太甜欸!」她的口氣像在轉述一樁罪行。「碗粿甜、米糕甜、連魚湯他也說甜。那是鮮甜好不好!那是海的味道啊!」

「他是不會吃東西的人啦。」

「我就跟阿美說,你女婿要是再說台南的東西甜,你就跟他講:你在台北吃的那些,那不是味道,那是調味料。」

旁邊有乘客嘴角抽了一下。

陳再發的視線在前方路面上。右手邊安平路的陽光直射擋風玻璃,遮陽板放下來了還是擋不完。他微微瞇眼,方向盤上的毛巾已經被手汗浸濕了一塊。

兩個歐巴桑的聲音在車廂後半段盤旋,像車內廣播壞掉關不了。從女婿的味覺講到安平蚵嗲怎麼炸才對、哪家不行、老師傅收了以後整條街水準都垮了。聲音大到前面博愛座的阿伯都轉過來看了一眼。

陳再發什麼反應都沒有。二十三年來各種音量他都聽過。她的聲音跟引擎的柴油聲疊在一起,變成車廂裡的底噪。


衝突是從一股味道開始的。

藥膏味。樟腦加薄荷加什麼油,說不上來,但濃。博愛座那邊一個老人家,短褲下面膝蓋貼著一片白色藥布,味道從他的方向一層一層往外擴散。冷氣把味道吹到整個前半段車廂。

坐在旁邊的年輕人——戴鴨舌帽那個,一上車就在滑手機——先是皺了一下鼻子,然後把臉轉開。過了三十秒,他伸手把手機的音量調大。耳機沒插,外放。節奏很重的低音從手機喇叭裡敲出來,在座位之間彈來彈去。

老人家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沒看他,盯著手機。

老人家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他把身體轉向窗邊——走道那邊的膝蓋對著年輕人。藥膏味離年輕人更近了。

年輕人把音量再調大一格。

車廂裡的氣壓變了。不是冷氣的問題,是兩個人之間那種看不見的東西在發脹。前面幾排的乘客開始交換眼神。提菜籃的婦人低頭看自己的手機,裝作沒聽到。袋子滴水的阿伯倒是看得很開心,轉頭看看這邊又轉頭看看那邊,像在看球賽。

年輕人終於開口了:「阿伯,你那個藥膏可不可以——」

老人家馬上接:「你那個音樂先關掉再來講。」

兩個人同時看向前方。看司機。

陳再發從後視鏡掃了一眼。收回來。

紅燈。車停了。

他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想了兩秒。然後他按了一下車內廣播的按鈕。喇叭發出一聲嗶。

「冷氣已經開到最大了。再不行我把窗戶打開,大家一起熱。」

車廂裡安靜了一秒。

後面某個位子傳出一聲笑——很短,像被捏住但還是漏出來的。然後旁邊有人跟著笑。然後袋子滴水的阿伯笑出聲:「司機講的有道理。」

年輕人把手機音量轉小了。老人家沒動,但嘴角鬆了。

綠燈。起步。

那個帶保麗龍箱的歐巴桑在後面大聲補了一句:「免驚啦!熱成這樣,什麼味道都聞不到了啦。」

全車又笑了一次。


醫院站。

消毒水味從門口竄進來的速度比冷氣快。

陳再發踩煞車,開門。噗嘶。

輪椅出現在站台上,後面站著一樣的人。低馬尾、polo衫、運動鞋。動作跟每次一樣俐落——倒著上斜坡板,兩聲金屬碰地板,推進輪椅區,蹲下扣固定帶。

輪椅上的老人今天清醒。嘴巴在動,說了一句什麼。推輪椅的那個低頭湊近聽,然後輕聲回:「好,到了我跟你說。」

她站在輪椅旁邊,沒有坐。手一直在老人肩膀上。

後面上來洪先生。

陳再發從後視鏡掃了一眼。

他走得慢。

不是那種有什麼目的地在前面所以不急的慢——是腳跟地面之間有什麼在拖住的慢。襯衫、長褲、細框眼鏡,穿得跟每天一樣整齊,刷卡的時候還是很俐落。但刷完卡往車廂裡走的那幾步,慢了。

以前他都站著。今天他找了一個位子坐下。

左手從褲子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陳再發看到他手背上有一塊瘀青。紫的,邊緣泛黃。在手背靠近手腕的位置,大概兩公分——像被什麼東西壓過。

陳再發的視線收回來。

關門。起步。

蔡同學也在這一趟。暑假他不是每天搭,偶爾出現。今天帶了一個同學,兩個人擠在最後一排,沒有帶那個硬殼樂譜夾。兩個人在後面的動靜不小——笑、推擠、踢椅背。十七歲的世界裝在最後一排五人座裡,不跟任何人有關。


回程車廂半滿。午後的陽光斜得很長,車窗外安平路上的鳳凰花開到快要掉完了,路面上紅色的花瓣被車碾過去,壓成一片一片薄的。

後排的動靜還在繼續。蔡同學和那個同學推來推去,笑聲很大,其中一個不知道是站起來還是被推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撞,帶動了前面那排椅背。

坐在那排的是洪先生。

椅背被撞了一下。

洪先生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他轉過頭來。

蔡同學的同學愣了一下。蔡同學根本沒注意到撞到人。

洪先生看著他們,笑了一下。

「沒關係。」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兩個學生聽到。兩個字講完就轉回去了。臉上的笑收得很乾淨——不是大人對小孩子的包容,是一種已經整理過的表情,拿出來用一下就收起來。

蔡同學的同學拍了一下蔡同學的手臂,小聲說了什麼。兩個人安靜了大概一分鐘。然後又開始鬧,但音量小了一截。

陳再發從後視鏡看到洪先生坐回原來的姿勢。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的公事包上面,手背朝上——那塊瘀青在日光燈底下是灰紫色的,邊緣不清楚,像撞到什麼瘀的,散開來。

他收回視線。

車繼續開。冷氣的聲音蓋住了後排恢復的小聲嬉鬧。

醫院站。陳再發踩煞車,開門。

推輪椅的那個解開固定帶,倒著把輪椅推下斜坡板。下了車,面向車門。

「多謝。」

收斜坡板。嗡。

洪先生在她後面下車。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坐下去的時候更慢,手撐了一下椅背。走到前門的幾步很穩,看不出什麼,但從後視鏡看過去——他的肩線比上個月低了一點。

陳再發的視線在後視鏡上多停了一拍。不到兩秒。

然後收回來。

關門。起步。


下午一點半,第四趟。

太陽的角度換了,從正前方移到右前方,車廂裡的光柱從擋風玻璃斜過來,打在走道上。灰塵在光柱裡飛,被冷氣吹成一個緩慢的漩渦。

觀光客比早上多了。安平線是觀光路線,暑假的下午這個時段總有幾個拿著手機拍來拍去的。一對年輕情侶在安平老街站下車,走之前問他:「請問林默娘公園怎麼走?」他用手指了一個方向,「前面」。兩個字。夠了。

小柔在運河那站上車。

不是她自己上來的——外婆牽著她的手,兩個人一前一後踩上踏板。上次看到這個小女孩是外婆抱著她上來的,現在自己走了。兩個辮子歪歪的,書包掛著一個圓圓的吊飾在晃。

「外婆——坐那邊。」她用手指了一個位子。

外婆牽著她走過去坐下。小柔的腳懸在椅子邊緣,踢來踢去,踢了三下就不踢了。

陳再發沒多看。關門,起步。

張伯在孔廟站上車,跟每天一樣。點頭。不說話。坐下。


最後一趟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但溫度沒降。空氣裡的熱像被什麼東西封住,散不出去。

陳再發把車停回場站,拉手煞車。鐵皮棚底下的溫度計還是三十四度。他坐在駕駛座上喝水。毛巾擦了臉和脖子。汗已經不怎麼出了,是那種悶在皮膚底下蒸不出來的黏。

他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檢查座位。

最後一排五人座的椅縫裡塞了一個飲料空杯。他拿起來,捏扁,塞進垃圾袋。中間那排沒什麼。靠窗的縫隙裡一張傳單,揉掉。前面博愛座旁邊地上有一小灘水漬——袋子滴水的阿伯留下的。他拿拖把簡單擦了一下。

走到副駕駛座旁邊的時候,他看到座位上放了一袋東西。

塑膠袋,透明的。裡面是橘子。五六顆,圓圓的,顏色很深,皮上面帶著一層白粉。不知道誰放的。不是許金鳳——她帶的那瓶楊桃汁他已經在中退的時候喝了,瓶子還在帆布袋裡。不是觀光客——觀光客不會留這種東西。

他站在那裡看了兩秒。

想不出來。

他拿了一顆,站在車廂裡剝開。指甲掐進橘子皮的時候,一股柑橘的氣味炸開來,酸的,蓋過了車廂裡所有悶了一整天的味道——柴油、汗味、藥膏、冷氣霉味、塑膠袋裡的海水味、保麗龍箱的鹹腥——全部被這個味道壓下去。

他吃了一瓣。汁水很甜,是那種沒有經過任何調味的甜,跑進嘴裡以後在舌頭上停了一下才散開。

場站鐵皮棚外面的天色從橘紅轉灰紫。路燈亮了。柏油路面的熱氣還在冒,但已經看不見了。

他吃完那顆橘子,把皮包好放進垃圾袋。橘子袋放進帆布袋裡,跟便當盒靠在一起。

引擎熄了。車燈關了。下車。

鐵門鎖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場站裡很清脆。他騎上機車,天色已經暗了,風從安全帽的縫隙灌進來——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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