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缺席

缺席 illustration

收音機在播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旋律他認得——那種八○年代的台語老歌,薩克斯風開頭,女聲慢慢進來,唱什麼碼頭什麼等待。場站的收音機是誰帶來的沒人記得了,擺在折疊桌旁邊的鐵架上,天線折了一半用膠帶黏回去,只收得到兩個頻道。

九月了。

鐵皮棚底下的空氣跟七月不一樣。不是涼,但少了那層壓著人的悶。清晨五點的溫度從身上經過的時候,皮膚不再出黏汗。柴油味還是有,鐵皮的金屬氣也還是有,但那股被太陽逼到發臭的焦烤味退了。

陳再發繞車走一圈。前輪、後輪、目測胎壓。拍車身三下,上車。

五點三十分,出車。


第一站。門開了。

許金鳳踩上來,敬老卡嗶了一聲。花布環保袋是藍底白花的,沒見過這個。九月她又回到早班了——天氣沒那麼毒了,站牌等幾分鐘不會曬到頭暈。

她走到右邊第三排,坐下來。

「九月了喔,一年又過了三分之二了。你有沒有感覺?我是覺得越來越快。以前一年好長,現在咻一下就過了。」

陳再發起步。

「我昨晚睡不著。也不是什麼事啦,就是睡不著。整晚都在聽外面的聲音。你知道半夜的巷子有什麼聲音嗎?有喔——狗叫聲、機車聲、有時候風吹門的聲音。都很細的聲音,白天都聽不到,晚上就出來了。」

她的語速比平常慢了一點。不是沒精神,是那種想到哪講到哪、沒有在趕的節奏。

「一個人住的時候,晚上的聲音會變大。你又不是獨居你不知道。我以前也不知道,後來老的走了以後,整間房子剩我一個,那時候才知道——喔,原來晚上有那麼多聲音。」

紅燈。車停了。

「我兒子說要接我去臺北住,我說不用啦。七十幾歲了搬去臺北,那個天氣我不習慣,再說一句難聽的——我連菜市場在哪裡都不知道。你叫我怎麼買菜?」

她笑了一下,很短。

「他就說叫 Uber Eats 就好。我說你在搞什麼,菜市場就在那邊,你叫我用手機叫人送?那個運費比菜還貴。」

綠燈。起步。

「也是好意啦,我知道。不過他不了解,老人跟年輕人需要的不一樣。他需要方便,我需要出門走走。我要是一天沒出門,那天就好像沒活過一樣。」

水仙宮到了。魚腥味從門口擠進來。

她站起來,花布袋掛上肩。走到前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樣也好啦。今天的魚不知道有沒有比較新鮮。」

她下車了。後視鏡裡藍底白花的袋子晃了兩下,被早市的人堆接走。

她講的那些話跟平常不太一樣——平常是菜價、鄰居、番茄,今天突然講到暗時的聲。陳再發沒有想下去。前面的路要右轉了。


開學第一個禮拜,制服海嘯回來了。

嗶嗶嗶嗶嗶——前門刷卡的聲音連成一串,學生從站台灌進車廂。書包撞書包,球鞋踩球鞋,有人的早餐味直接從塑膠袋裡溢出來。車廂一下就滿了,站著的人從前門站到後門,扶桿上全是手。

背譜仔在固定的站上車了。

陳再發從聲音認出他——不是看到的,是聽到的。其他學生上車的時候腳步聲是一坨的,混在一起分不出來。背譜仔的腳步不一樣。他不跟人擠,等前面上完了才踩上來,刷卡的動作乾淨,一聲嗶,然後就往後門走。

他長高了。

暑假前他的頭頂大概到後門扶桿的橫杆,現在差不多齊平了。頭髮還是塞在耳後,左耳那條耳機線還是垂著。但那個硬殼樂譜夾比以前鼓了。從後視鏡看過去,夾子被撐開一個角度,塞了一疊什麼在裡面,紙張的邊緣參差不齊。

他站在後門旁邊,一手扶桿子,另一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大腿上動。跟以前一樣。

但旁邊沒有人跟他講話了。暑假前他偶爾會跟同學推來推去、笑、踢前面的椅背。開學以後那些同學不見了——不是真的不見,是分班了、或者換路線了、或者高三的早自習時間不一樣了。總之他一個人站在後門旁邊,耳機塞著,手指在動。臉朝著窗外。

他跟車廂裡其他安靜的人不一樣,但陳再發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九月初,洪先生幾乎每天都在醫院站上車。

陳再發的腳在接近醫院站的時候會先碰一下煞車。不是踩,是碰——腳掌前端搭上去,感覺到踏板的金屬面,確認距離。每一站都這樣做,二十三年的反射動作。但醫院站的那一碰,最近變了。

他說不出哪裡不一樣。可能重了一點。可能早了半秒。但確實不一樣了。

頭幾天,洪先生上車的步調跟七月差不多——慢,但穩。襯衫扣到第二顆,長褲,細框眼鏡。刷卡,走進去坐下。不站了,固定坐下。左手放在膝蓋上,公事包放旁邊。

過了一兩個禮拜,開始少了。

有時候連兩天醫院站開了門,消毒水味飄進來,站台上有別的人上車,但沒有那個穿襯衫的。陳再發的腳在煞車上多停了一拍,然後起步。跟許金鳳那次不一樣——許金鳳缺席他還知道是缺席,洪先生缺席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在數。

只是身體知道。到了醫院站,腳碰煞車,門開了,該有的沒有——身體記了一筆,腦袋沒記。

到月底,只剩零星的一兩次。

那天他上車的時候,陳再發從擋風玻璃的反光裡看到他。不是後視鏡——是擋風玻璃右下角剛好折射到前門的角度,很窄的一條。他站在站台上的姿勢跟以前不同了。以前他等車是站著的,現在他在候車椅上坐著,看到車來才站起來。

站起來的動作花了兩秒。

他上了車。刷卡。走進去坐下。整個過程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穿得整整齊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臉色——灰。不是曬不到太陽的白,是從裡面透出來的灰,像水泥牆吸了水以後的那種顏色。

陳再發把門關上。


推輪椅的那個也變了。

不是她變了,是她出現的節奏變了。以前她固定醫院站上車,每天。九月開始,有時候連續兩三天不出現,然後又出現。輪椅推上來的流程還是一樣——倒著上斜坡板,推進輪椅區,蹲下扣固定帶。但固定帶的扣環聲比以前重了一點。

不是她扣得重。是老人輕了。固定帶扣到底的時候,帶子跟身體之間多了一段空隙,扣環沒有東西抵住,金屬碰金屬,聲音就脆了。

有一天她推輪椅上來的時候,老人的毯子滑了。本來蓋在膝蓋上的薄毯,在斜坡板上晃了一下就掉到地板上。她一手扶輪椅,沒辦法撿。

坐在博愛座的一個年輕人——不認識的,應該是觀光客——彎腰把毯子撿起來,遞過去。

「謝謝。」她接過來的時候笑了一下,把毯子重新蓋回老人膝蓋上。手在老人肩膀上拍了一下。

陳再發收斜坡板的時候聽到她在跟老人講話。聲音比以前小,他只聽到尾巴幾個字:「……到了我叫你。」

跟上次聽到的一樣。每次都是「到了我叫你」。


中退。

場站鐵皮棚底下,陳再發坐在塑膠椅上吃便當。今天是炒麵配滷蛋和燙青菜。炒麵有點油,帆布袋底留了一小片油漬。

小楊在對面,便當蓋子打開,裡面是排骨飯。他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手機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欸,再發哥。」

陳再發嚼了一口麵,沒抬頭。

「我下個月要走了。」

陳再發的筷子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後他把那口麵嚼完,嚥下去。

「去哪。」

「開貨車。我表哥那邊有缺,南科到高雄港的線,固定跑。薪水比這邊好一截。」小楊把手機轉過來,螢幕上是什麼薪資表之類的。陳再發沒看。

「也好啦。」

小楊大概以為他會多說點什麼。等了幾秒,見他繼續吃麵,就自己接下去了。

「其實我也不是為了錢啦——好吧主要是為了錢。但你不覺得嗎,跑公車跑久了,每天同一條路、同一個時間、同一批人,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不是也變成路線的一部分了?」

陳再發把滷蛋咬了一半,蛋黃有點散。

「你不講話我就當你同意喔。」

陳再發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表哥那個是有勞保齁?」

「有啦有啦,正式的。」

「那就好。」

小楊笑了一下。「你是真的只在意這個欸。」

陳再發把剩下半顆滷蛋塞進嘴裡。他不是只在意這個。他是只想到這個。二十三年來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場站裡每隔一兩年就走一個、來一個。有的是退休,有的是受不了薪水,有的是膝蓋出問題。每個走的人他都說了「也好啦」或者「喔」或者什麼都沒說。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過別的。

小楊又開始講貨車的事——什麼車型、幾噸的、冷凍櫃要不要自己管、高雄港卸貨要排多久。他的語氣是輕快的,像在聊一件新買的東西。三十歲的人談離開,聲音裡面沒有重量。

收音機在鐵架上繼續播。換了一首歌,男聲的,唱得很慢。

陳再發把便當吃完,蓋子蓋回去,保鮮膜捏成一團。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小楊還在講,講到一半自己笑了起來:「聽說有一次他們運一整車的冷凍雞腿,結果冷凍櫃半路壞了,到高雄港的時候整車都是味道——有夠扯。」

陳再發站起來,把便當盒收進帆布袋。

「十點五十了。」

「好啦好啦。」小楊也站起來,筷子在便當盒上敲了兩下。

陳再發走回車上。發動引擎。椅面是常溫的——不像七月那樣燙到先抬屁股。九月的車廂不需要等冷氣壓下來才能坐人。

他看了一眼隔壁格小楊的車。同一型,年份差兩年,車身那道藍色的線比他的新一點。下個月這格就會停別人的車了,或者空著。

第三趟,出車。


下午的路線很安靜。觀光客比暑假少了,開學以後尖峰跟離峰的落差拉大了。上午的制服海嘯和下午的空盪像兩個不同的世界共用同一台車。

張伯在孔廟站上車。長袖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扣好,點頭,不說話,走進去坐下。孔廟外面的欒樹還是深綠色的,但有幾根枝椏上冒了零星的黃花,小小的,不注意看不到。

車上只有四五個人。冷氣開著,沒那麼吃力了,出風口的風穩穩地吹,不用拚命壓溫度。車廂裡安靜到能聽見塑膠座椅在轉彎時擠壓的聲音——咯吱、咯吱——像老骨頭在活動。

過了運河那段路。水面的光跟七月不一樣了——七月的水面是白亮的,刺得人瞇眼;九月的水面是帶黃的,光沉下去了一點,柔了。

安平老街。下客。折返。

回程的時候背譜仔不知道什麼時候上的車。可能是折返點的那站,也可能是安平漁港——陳再發沒注意到他上車的動作,是回程走了兩站以後才從後視鏡看到他。

他坐在前排。

第二排靠窗。

從來沒有過。他從上車的第一天起就站在後門旁邊,一手扶桿子,不坐。偶爾人少的時候坐最後一排。但從來沒有坐過前排。

陳再發看了一眼,收回來。

背譜仔坐在那裡,樂譜夾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耳機塞著,臉朝窗外。手指沒在動。九月的陽光從車窗打進來,把他半邊的臉照亮了。他的輪廓跟一年前不一樣了——顴骨的線出來了,下巴的弧度收窄了,不再是那種圓圓的少年臉。

陳再發想起他第一次搭車的樣子。

那是什麼時候?去年?前年?記不清了。只記得一個很矮的學生,書包比人還大,硬殼樂譜夾夾在書包外面,走路歪一邊。上車的時候書包卡在門口,後面的人等了一下。他擠進來以後臉紅了一下,然後直接走到後門,找到那根桿子,站好。

就那樣站了一年多。每天。

現在他坐在前排,臉朝著窗外,手指不動。身體自然往安靜的方向坐了。

陳再發的目光從後視鏡移回前方。

他第一次覺得一個乘客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哪裡變了,是整個人從一個版本換成了另一個版本。像路邊的欒樹,每天都經過,不會特別去看,但某一天忽然發現枝椏上多了幾朵黃花,才意識到時間過了。

他沒有繼續想。前面有一台機車切進來,他踩了一下煞車。


最後一趟。

傍晚的天色變了。不是暗,是光的角度壓低了。九月的太陽比七月落得早,四點半就開始往下掉,從車尾的方向追過來。後擋風玻璃變成一面金色的牆,光從那裡灌進車廂,順著走道一路鋪到前面。

車上有七八個人。

左邊第二排坐了一個提著菜籃的婦人,籃子裡的蔥露出頭來。右邊靠窗坐了一個穿短袖花襯衫的老先生,頭往後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後面幾排有兩個學生——不是他認得的,可能是別間學校的。博愛座上一個男人在看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中間某一排一個女生戴著耳機,頭微微跟著什麼節奏在點。

都是陌生人。不是他路線上的常客。

但金色的光把他們全部染了一遍。

陳再發看後視鏡。

他看到的是——婦人的蔥尖在光裡變成半透明的,兩個學生的制服從深藍變成帶銅的褐色,戴耳機的女生頭髮邊緣飛了幾根細絲在光裡亮著。

他看了大概三秒。

不是掃。是看。

從後視鏡裡看一車被夕陽灌成暖色的人。他以前一定看過很多次這種光——開了二十三年的末班車,傍晚的太陽每天都從車尾追過來——但他從來沒有看過車裡的人在這個光裡面的樣子。

或者看過了。但沒有記下來。

路邊攤的味道從車窗縫灌進來。鹽酥雞、蚵嗲、炸物的油煙混著烤肉。運河旁邊有人在堤防上坐著,腳懸在水面上方。路燈還沒亮,天空是那種藍跟金混在一起的顏色。

陳再發把視線收回前方。

安平漁港。折返。

回程的車上人更少了。夕陽從車尾移到右邊車窗,變成橘紅色,長長的影子從路邊的房子拉到馬路上。他踩煞車,過了一個路口,又踩油門。

醫院站。

他的腳碰了一下煞車。門開了。消毒水味淡淡的。沒人上車,沒人下車。

他的腳在煞車踏板上多停了兩秒。

然後起步。關門。下一站。


場站。收車。

他把車停回第三格,拉手煞車。引擎熄了。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檢查座位。後面幾排有一張衛生紙,揉掉。最後一排椅縫沒東西。中間某排地上有一個寶特瓶蓋,撿起來。前面博愛座旁邊乾淨。

走回駕駛座,拿帆布袋,下車。

鐵皮棚底下,小楊的車已經停好了,人不在。折疊桌上有一個鐵盒便當和兩罐鋁箔包飲料,小楊的。收音機關了。

塑膠椅上沒人。

以前這個時間如果兩個人都收了車,小楊會在這裡滑手機等他,有一搭沒一搭講幾句。現在小楊大概先走了——下個月就要離開了,心思已經在別的地方了。

陳再發站在棚子底下,看著第三格和第四格的兩台車。車頂的鐵皮反著傍晚最後一點光。柴油味淡了。遠處豆漿店收了,換成隔壁的自助餐店飄出滷汁的味道。

收音機沒開。鐵皮棚底下很安靜。

他站了大概十秒鐘,聽到的是——車子冷卻的聲音。引擎熄了以後,金屬跟塑膠從熱縮回冷,會發出一種很細的喀喀聲,不規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車殼裡面慢慢鬆開。

以前他沒注意過這種聲音。可能是小楊的講話聲蓋住了。

他騎上機車。安全帽扣好,發動。出場站,右轉。

風從安全帽縫隙灌進來。九月的傍晚,風裡面有一絲涼意了——不多,像一根線,混在溫熱的空氣裡,一下有一下沒有。

紅綠燈。他停在路口。旁邊一台公車開過去,車窗裡的燈亮著,裡面有幾個人影。

他沒有多看。

綠燈了。催油門。風裡那根涼的線又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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