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重量
陳再發的腳碰了一下煞車。
醫院站。門開了。消毒水味從門口飄進來,比九月淡——可能是風向的關係,十一月的風是乾的,把什麼味道都吹薄了。站台上有兩個人等車。一個提著藥袋的中年女人,一個穿運動服的年輕人。
兩個人上了車。刷卡。走進去。
陳再發的腳還在煞車踏板上。
不是等人。站台上沒有別人了。他看得到候車椅是空的,那張不鏽鋼椅面反著十一月早上的白光,沒有人坐過的樣子。
他的腳離開煞車。關門。起步。
下一站。
禮拜二也是。
門開了。消毒水味。一個護士模樣的女生上車,制服綠色的,手上提了早餐的塑膠袋。除此之外沒有人。
禮拜三。一個坐輪椅的老人由家屬推上來——不是那台輪椅。這台是電動的,比較新,家屬是一個中年男人,動作很生疏,斜坡板上推了兩次才上來。固定帶他搞了半天,陳再發從座位上回頭看了一眼。
「下面那個扣環,壓下去就好。」
男人蹲著弄了一下,扣上了。「謝謝啊。」
陳再發轉回來。門關了。起步。
輪椅區的固定帶發出的聲音跟以前不一樣。這副帶子扣起來是悶的,金屬被身體的重量抵住,聲音沉。以前那個——帶子跟身體之間有一段空隙,扣環碰扣環,脆的。
他沒有想下去。前面紅燈了。
禮拜四。禮拜五。
醫院站開門,上來的人他都不認識。站台上的候車椅有時候有人坐著、有時候空的,但都不是那個人。
不是突然消失的。九月開始就少了,十月更少,月底只剩零星一兩次。他記得最後一次——十月中,還是十月底?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站台上有陽光,那個人從候車椅上站起來,花了兩秒,上車,坐下。穿得整整齊齊。臉色是水泥牆的顏色。
然後就沒有了。
不是「消失」這種有重量的字眼。是一個頻率從每天慢慢變成兩天一次、三天一次、一個禮拜一次、然後歸零。像收音機轉台的時候經過一個電台,聲音從清楚到沙沙的到什麼都沒有,轉盤繼續往下一格走。
陳再發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哪裡。不知道他每天搭公車去醫院做什麼——雖然答案大概不難猜。他不想猜。猜了也沒有用。公車上的事只在公車上。下了車就是兩條平行線的尾端各自消失在遠方。他連那個人的聲音都快記不得了——只記得一句「沒關係」,是夏天的時候學生撞到他椅背那次說的。
一個禮拜。醫院站連續一個禮拜沒有那個人。
陳再發沒有數。是他的腳在數。每次接近醫院站,腳碰煞車的那一下比別的站重。門開了,站台上沒有穿襯衫的人。腳在煞車上多留一拍。然後起步。
身體替他記了七天。
禮拜六早班。許金鳳上車,敬老卡嗶了一聲。花布環保袋是深紅底白花的,鼓鼓的,不知道塞了什麼。
「早啊。」
她走向右邊第三排,坐下。嘴巴開了。
「你知不知道,水仙宮那個賣豬肉的換人了。本來那個阿桑——她有一個女兒在高雄——退休了啦,說做不動了。新來那個年輕的切肉功夫不好,我昨天買那塊,厚薄都不平。你太太有去買嗎?我是不太推薦啦,等他練一下再看。」
陳再發起步。紅燈。停。
「還有喔,我昨晚又睡不著。也不是什麼事啦——欸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睡到半夜醒來,看時鐘三點半。三點半欸。你說那個時間要幹嘛?」
綠燈。起步。
「起來去廚房倒一杯水,坐在那邊喝。外面都沒聲音。連狗都沒在叫。安靜到——怎麼說——安靜到你會去聽自己的心在跳。」
她停了一下。陳再發以為她要換話題了。
「一個人住久了,半夜醒來最怕的不是暗,是靜。你聽到聲音就知道外面有人,聽不到聲音的時候,會去想——啊現在只有我一個醒著。整條巷子只有我一個。」
水仙宮到了。魚腥味飄進來。她站起來,花布袋掛上肩。
「這樣也好啦。今天來去看看那個新的豬肉攤到底有沒有比較進步。」
「我下車囉。」
她下車了。深紅底白花的袋子晃了兩下,走進早市的人堆裡。
車廂安靜了。前面的路直直的,風一吹,有幾片乾掉的蒴果殼落下來,打在擋風玻璃上,輕輕的,像指甲在敲。
陳再發把它們開過去了。
十一月的車廂比九月滿。
學生全回來了,上班族穩定了,天氣涼了以後老人家也出門了。早班的制服海嘯照舊把前門塞到溢出來,嗶嗶嗶嗶嗶,書包撞書包。背譜仔在固定的站上車,一聲嗶,往後門走,站在桿子旁邊。他又長高了一點——或者是瘦了,顴骨的線更明顯,看起來像被拉長的橡皮筋。手指在大腿上動。耳機塞著。
張伯在孔廟站上車。長袖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點頭,不說話。孔廟外面的欒樹黃花開到最盛,紅色的蒴果掛了滿枝。陽光穿過去是碎的,落在車窗上一片一片跳。
下午第三趟,博愛座坐了一個老太太帶著孫女。孫女大概五六歲,兩條辮子,書包上掛了一個粉紅色的吊飾。上車的時候老太太刷了兩張卡,孫女站在旁邊踮腳看——
「阿嬤,我自己嗶。」
老太太把卡遞給她。孫女接過來,墊了腳尖,手伸上去。感應器在她頭頂上面一點的位置,她使勁把手舉直,卡片搭上去——嗶。
「有了有了,你真厲害。」
孫女的臉笑得皺起來。
陳再發從後視鏡看到孫女跟著老太太走進去坐下,兩條辮子在背後跳。吊飾晃了兩下。
他收回視線。
車很滿。十一月是這條路線最飽的月份。每張椅子都有人,站的人也有。車廂裡的聲音是厚的——說話聲、手機聲、書包拉鏈聲、冷氣不用開太強所以引擎聲變得清楚,柴油的低頻從地板傳上來,穩穩的。
人很多。
但少了幾個。
這種事情不是用「想」的方式知道的。是車到了醫院站,門開了,腳在煞車上碰了一下,站台上沒有那個人,也沒有輪椅,門關了,起步——整個過程不到十五秒。車繼續開。下一站。
只是那十五秒裡面,車廂的重量好像不太對。輕了一點。他說不上來是哪裡輕。
辮子那個——隔了兩天又出現。這次她自己刷卡了,沒有等阿嬤遞。踮腳,手舉高,嗶。老太太在後面笑。
「你看你看,現在都自己來了。」
孫女走進去的時候吊飾敲到椅背的扶手,發出一個很輕的叩聲。她回頭看了一下吊飾,確認沒壞,才坐下。
五六歲的人已經會檢查自己的東西了。陳再發想起他兒子小時候出門前會把鞋帶繫了解開再繫一次,怎麼講都不聽。後來長大了,鞋帶換成了沒有鞋帶的鞋子。問題自己解決了。
他有時候覺得當司機跟當父母有一個共同點:你看著一個人從某個狀態變成另一個狀態,但你什麼都沒做。你只是在場。
那天是禮拜三。或者禮拜四。他記不太清楚了。
下午第三趟,吳姊在安平路頭那站上車。保麗龍箱照舊,角落透出海味。耳朵夾了原子筆——換了一支,藍色的,前一支黑色的不知道去哪了。
她刷卡的時候就開始講。
「今天那個蚵仔有夠差——跟你說,今年的蚵仔不知道怎樣,都小小顆。我問我們那個供應的,他說水溫的問題。水溫喔?每年都水溫。去年也是水溫,前年也是水溫,是要溫到什麼時候?」
她把保麗龍箱塞在腳邊,坐下來。聲音穿過半個車廂。
「客人也會嫌。昨天有一個年輕的來買蚵嗲,看到那顆蚵仔,說『這也太小顆了吧』。我跟他說,小顆的比較甜啦。他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他是有買。兩顆五十,照常。」
陳再發的視線在前方路面上。安平路的欒樹紅黃參半,風把幾片葉子吹到馬路上,黃的紅的像碎紙片。
「欸——我聽說醫院那邊,有一個先生走了。」
她的語氣沒有變。跟講蚵仔一樣的音量,一樣的節奏。像在報今天的天氣或者菜價。
「不知道是哪一個啦,我也是聽人說的。說是固定坐公車去的,後來就沒來了。唉,這種事也沒辦法。」
她停了不到兩秒。
「啊你知道安平那個廟口的肉粽,他說要漲價了——」
陳再發沒有接話。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十點鐘跟兩點鐘。眼睛在前方。前面有一台機車騎得很慢,他從左邊繞過去。吳姊繼續講肉粽的事,講到糯米用的是哪一種、以前的老闆娘包的比較好、現在年輕人接手味道有差。
他沒有回「嗯」。也沒有回「是喔」。
什麼都沒回。
吳姊沒有在意。她本來就不需要回應。她的聲音在車廂後半段自己走了一圈,碰到車壁又彈回來,填滿了車廂裡其他人不會注意到的一個空隙。
安平到了。吳姊提著保麗龍箱站起來,走到前門。
「好了,我先走。明天要是再來,蚵仔要是有比較大顆我才買。」
她下車了。海味跟著她走。
車廂裡少了她的聲音以後,安靜回來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安靜是中性的——人少了,聲音就少了。現在的安靜像是有東西被抽走以後剩下的形狀。
陳再發把車開到折返點。安平漁港旁邊的迴車空地,地上碎石子壓得不平。他停好車,拉手煞車。
等折返的時間他通常什麼都不做。坐著,喝口水,看一下手機時間。今天也一樣。
只是他坐著的時候,腦袋裡面很安靜,安靜到他聽見了一個他不想聽見的東西——吳姊剛才那句話。不是整句,是中間那幾個字:有一個先生走矣。
他不確定是不是那個人。吳姊說的「固定坐公車去的」,可以是很多人。醫院那條路線上搭車去看病的不只一個。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名字——有的,一定有的,但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水。水瓶蓋轉回去。
折返時間到了。發動引擎。出去。
回程經過醫院站。
他的腳碰了一下煞車。門開了。站台上有一個年輕媽媽牽著小孩等車。消毒水味比去程淡了一點。
年輕媽媽上車,小孩被抱上來。嗶。
陳再發的腳離開煞車,但動作慢了半拍。
關門。起步。
那天不是吳姊講話那天。是更早一點。可能是十一月第一個禮拜的某天。
陳再發在醫院站開了門,站台上沒有穿襯衫的人,也沒有輪椅。消毒水味飄進來。他準備關門的時候,腦袋裡面忽然浮出一個畫面。
十月的某天。
那天他開下午第二趟。醫院站開門,上來一個人。低馬尾,polo衫,運動鞋。但沒有輪椅。
他當時沒有多想。她一個人上車,在前面刷了卡,沒有去輪椅固定區,走到旁邊的位子坐下。就是固定區旁邊那個位子——以前她站著等輪椅的時候,手會搭在那張椅子的靠背上,現在她坐在那裡。
整趟車她沒有講話。
陳再發從後視鏡看過去的時候——不是掃,是看了一眼——她的臉朝著窗外。窗戶上的風景在動,她的臉沒有在動。手放在膝蓋上,手腕上那條編織手環還在,顏色褪得更淡了,看起來快要跟皮膚融在一起。
她一路坐到醫院站。
下車的時候她沒有從後門走,而是從前門。走到司機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陳再發側頭看了她。近距離看她的臉才發現她比他以為的年輕——或者說,平常她推著輪椅、蹲著扣固定帶的時候,看起來像是一個「在工作」的人,沒有年齡。現在她站在那裡,空著兩隻手,看起來像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生。
她開口了。台語。不太標準的台語。
「多謝。」
尾音有一種她自己語言帶來的柔軟,拉得稍微長了一點。
陳再發說了什麼他不記得了。可能是「嗯」。可能什麼都沒說。
她下車了。走了。
他當時確實什麼都沒想。一個乘客下車說了謝謝,每天都有人說謝謝。有些人不說。說跟不說他都沒有在記。
但現在——十一月的醫院站,門開著,消毒水味飄進來,站台上沒有她——他記起來了。
那是道別。
他當時不知道。但身體把那個畫面存下來了。她站在前門邊上,手腕上的編織手環,那句拉長尾音的「多謝」,然後轉身下車——動作很輕,像怕打擾什麼。
關門。起步。
他不知道她後來去了哪裡。看護的合約結束了?老人走了所以她離開了?他沒有管道知道。公車上的連結止於公車。一個人不再上車,就是不再上車了。沒有結尾。
隔了幾天。中退。場站。
鐵皮棚底下,陳再發坐在塑膠椅上。便當打開,排骨飯——排骨炸過再滷的,太太的做法,皮脆肉軟。旁邊配了燙地瓜葉和一塊豆腐。
小楊的車格空了。停了一台別人的車,白色的,比小楊那台新。開那台的是一個他不太認識的司機,姓林還是姓蔡,報到沒多久,話不多,休息時間不在場站待。
折疊桌上只有他一個人的便當。收音機在鐵架上,沒開。
車子冷卻的聲音從旁邊的車傳過來。喀——喀。喀。不規律,細小,金屬從熱縮回冷。跟他那台的聲音不太一樣,頻率比較高,像新車的骨架還沒被震鬆。
他咬了一口排骨。皮確實脆。
嚼了幾下,嚥下去。再咬一口。豆腐。夾了一筷地瓜葉。
嘴巴在動,但他發現自己嚼的速度慢下來了。不是排骨太硬——排骨很好,太太這個做法從來沒有不好過。是嘴巴裡面的東西嚼碎了以後,到了喉嚨那邊,卡了一下。
不是真的卡。是身體不太想嚥。
他的筷子停了。
排骨咬了兩口,地瓜葉吃了一半,豆腐動了一筷。飯大概吃了三分之一。
他看著便當盒。太太的便當永遠是這樣——菜色不多不少,飯壓得剛剛好。二十幾年了,便當從來沒有剩過。不是好吃不好吃的問題,是他這個人做事不留尾巴。開車跑完四趟,便當吃乾淨,車檢查完,回家。流程。
今天他把筷子放下來了。
蓋子沒蓋回去。便當盒就那樣開著擺在折疊桌上。排骨的斷面朝上,油光在十一月的陽光底下微微發亮。
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沒什麼味道。
坐了一會。不知道多久。可能兩分鐘,可能五分鐘。鐵皮棚外面有車經過的聲音,遠處有人在講電話,聽不清楚內容。天空很高。十一月的天空像是有人把那層黏膩的霧氣抽掉了,剩下乾乾淨淨的藍,藍到有點不真實。
他把便當蓋子蓋回去。保鮮膜沒有包——用不著了,帶回去給太太洗。
排骨飯吃了不到一半。
他站起來,把便當收進帆布袋。十一點了。第三趟。
下午最後一趟。
夕陽從車尾灌進來。十一月的夕陽比九月更低,角度壓到幾乎是平射的,金色的光從後擋風玻璃一路鋪到駕駛座。他放下遮陽板也沒用,光從兩邊繞過來。
車上有五六個人。張伯在。背譜仔在。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女生在博愛座旁邊看書。辮子那個今天沒有搭。
經過孔廟的時候,欒樹的紅黃把整條路罩住了。陽光穿過紅色的蒴果和黃花,灑在車頂上,車廂裡面的光是暖的,像隔了一層琥珀。張伯的白頭髮在那個光裡面變成淡金色。他的長袖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照樣扣著。
他每天都在。
經過孔廟的那段路不到三分鐘,張伯看窗外看了整整三分鐘。陳再發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可能什麼都沒看,只是習慣了。一個人做同一件事做了幾百次以後,那件事就變成身體的一部分——不是選擇,是重力。
醫院站。
腳碰煞車。門開了。
沒有人上車。沒有人下車。消毒水味飄了進來又被風帶走。站台空的。候車椅上的不鏽鋼反著夕陽的金光。
五秒鐘。門關了。起步。
陳再發的腳離開煞車踏板的時候,腳底有一種感覺——不是痠,不是麻,是踏板的表面好像比別的站涼一點。當然不可能。同一塊金屬,同一隻鞋子,同一條路線。但腳底就是那樣跟他報告的。
他沒有理它。下一站。
場站。收車。
他把車停回第三格,拉手煞車。引擎熄了。從前到後檢查座位——後排有一張衛生紙,揉掉。中間某排地上有一個飲料杯蓋,撿起來。前面乾淨。
走回駕駛座,拿帆布袋。
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
鑰匙已經拔了。引擎熄了。車廂裡的燈關了,只剩儀表板上一個小綠燈在亮,不知道是什麼,可能是某個他從來沒搞清楚的指示燈。
車子冷卻的聲音開始了。喀。喀——喀。金屬從熱縮回冷。他的車比隔壁那台舊,冷卻的時候聲音多一點,位置也不一樣——有些從車頂來,有些從底盤來,有些從門的接縫處來。
他坐在那裡聽。
平常收車他走得很快。停車、檢查、拿東西、下車、騎機車回家。流程不超過十分鐘。今天他檢查完以後又坐回駕駛座了。
不是累。十一月的班不累。天氣好、路況穩、沒有暴雨、沒有塞車、冷氣不用開到最強。一天四趟跑下來身體是舒服的。
他只是坐著。
帆布袋裡的便當盒沒吃完的那一半在裡面。排骨大概涼了。太太會問他怎麼沒吃完。他想了一下要怎麼回答。「中午不太餓」——可以。「排骨太大塊」——太太會說那下次切小一點,然後真的切小一點。算了。回去再說。
鐵皮棚外面天色暗下來了。十一月天黑得早,五點半就開始收光。遠處有機車的聲音。自助餐店的滷汁味飄過來,比九月的時候濃——可能是天冷了,滷汁的蒸氣走得更遠。
他看了一下手錶。坐了五分鐘了。
五分鐘。平常他一分鐘都不多坐。他是那種做完一件事就接下一件事的人,中間不留空隙。不是因為趕,是因為空隙裡面什麼都沒有——他不覺得發呆有什麼好的,也不覺得自己需要「想一想」。二十三年來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想。
他拿起帆布袋,下車。鐵皮棚底下的空氣是涼的,乾乾淨淨的涼。
走到機車旁邊,安全帽扣好,發動。出場站,右轉。
風灌進安全帽縫隙。十一月的風沒有線了——九月是一根涼的線混在溫裡面,十一月整片都是涼的,均勻的,從耳朵灌到脖子,沒有層次。
紅綠燈。他停在路口。
旁邊那台公車的車窗裡亮著燈。裡面有人。他沒看。
綠燈。催油門。回家。
太太在廚房。他進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怎麼晚了?」
「路上塞車。」
她沒追問。轉回去繼續弄什麼。流理台上有水聲。
陳再發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他知道太太等一下會打開便當盒,看到剩了一半。她可能會問,也可能不會問。
他換了拖鞋,走進浴室。把門關上。
水龍頭打開。水聲很大,蓋住了外面的聲音。他站在蓮蓬頭底下,水從頭頂沖下來,溫的。蒸氣在小空間裡漫開來。
他什麼都沒想。
水從臉上流過去。他閉著眼睛。
二十三年,每天回家都洗澡。水的溫度、站的位置、先洗頭再洗身體的順序,全部一樣。水沖在肩膀上的感覺他太熟了,熟到根本不會注意。
今天他注意到了。
水打在左肩上的重量。不重——水能有多重。但他感覺到了。每一滴打下來,碰到皮膚,然後往下流。很輕,但是很確定地打在他身上。
他站了一會。
然後關水。擦乾。穿好衣服。出來。
太太在客廳看電視。便當盒已經洗好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她沒有問便當的事。
陳再發坐在餐桌旁邊。桌上有一張紙條,太太的字:「明天降溫,外套放門口了。」
他看了一眼。把紙條翻過去,背面朝上。
電視在播什麼新聞。太太在沙發上,腳縮在毯子底下。時鐘走過七點。外面的天全黑了。
陳再發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
過了一會,太太從沙發上看過來。「你不吃晚飯?」
「吃。」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電鍋。裡面有飯,旁邊盤子蓋了保鮮膜,是三杯雞和炒空心菜。
他把菜端出來。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
但他吃的速度比平常慢。每一口嚼的時間長了一點。太太在客廳看電視,沒注意到。
窗外有風的聲音。十一月的風經過窗框會發出一種嗚嗚的低頻,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沒有講完的一句話。
他把晚飯吃完了。碗筷放進水槽。
「我去睡了。」
「嗯。」太太的聲音從客廳過來。
他走進臥室。燈沒開。躺下來。枕頭是涼的。
今天有一個人可能不在了。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那個人。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閉上眼睛。
天花板上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牆上畫了一條橫線。很細,不動。
陳再發躺在那裡,感覺到自己身體的重量壓在床上。背、肩膀、後腦勺。每一個接觸點都有重量。他的重量。
很輕的重量。一直都在。只是今天他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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