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擠壓
方向盤是冰的。
陳再發的手搭上去的時候縮了一下。一月的清晨,金屬的溫度比空氣再低幾度,那種涼不是刺的,是鈍的,從掌心慢慢往手腕走。他把兩隻手搓了搓,握上去。十點鐘跟兩點鐘。黑色塑膠的握把處磨得發亮,冬天的光打上去是一圈暗的反光。
發動引擎。柴油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車身抖了一下才穩住。冬天發動比別的季節慢半拍,機器也怕冷。
五點三十五分,出車。
場站開會是禮拜一早上,出車前。
鐵皮棚底下擺了一排塑膠椅,坐了五六個司機。調度主管站在折疊桌旁邊,手上拿了一張紙。他姓廖,五十出頭,講話的時候嘴角會往左邊歪,像在咬一顆看不見的檳榔。
「各位,公司那邊通知下來了。二月一號開始,幾條虧損路線要調整班次。我們這條——」他低頭看了一眼紙,「從一天四趟改成三趟。早班照舊,中午那趟取消,下午兩趟併成一趟。」
底下有人出聲了。
「減一趟?那薪水呢?」坐最旁邊的一個司機,姓王,開另一台的,聲音粗。
「趟次費照減。底薪不動。」
「底薪不動有什麼用,趟次費佔一半欸。」
「我知道。但上面的意思是這樣,載客率不夠,養不起四趟。你們看嘛,冬天一趟下來有時候載不到十個。」
王姓司機還在講,旁邊另一個也加進來了。陳再發坐在第二排,手放在膝蓋上,沒有說話。
他聽到了所有的數字。四趟變三趟。趟次費一趟大概差一千二。一個月少三十趟左右——不對,看排班。他在腦袋裡算:假設每個月他原本跑二十二天,每天少一趟,一趟一千二,一個月少兩萬六。不到三萬,但也不是小數目。太太的裁縫收入不固定,兒子在台北不拿家裡的錢但也沒多餘的。
開會散了,他走回車上。椅面還是涼的,坐上去的時候褲子隔了一層冷。
帆布袋裡的便當盒打開。今天是滷肉飯,配了醬瓜和一塊荷包蛋。蛋黃煎到半熟,戳下去會流。
便當盒蓋子內側貼了一張紙條,太太的字,圓圓的:「天冷多穿一件。便當有加辣,你自己決定。」
他看了一眼。把紙條撕下來,折了兩折,放進外套口袋。
辣椒是切碎的,拌在滷肉裡面,紅紅綠綠的小粒。他吃了一口。舌頭麻了一下。太太放的辣不算辣,是那種吃了以後胃會暖起來的程度。
他把便當吃完了。
一月的車廂是空的形狀。
不是真的空——還是有人。許金鳳每天在,花布環保袋換了一個深棕色的,冬天的顏色。張伯每天在,深色長袖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上班族少了一些,學生因為學測前後請假的多了,有幾天早班連制服海嘯都沒有,前門嗶嗶聲稀稀落落的,像雨快停的時候。
但人少了以後,椅子多出來了。空的椅子在車廂裡有一種視覺上的重量——塑膠面反著車窗透進來的光,一排一排,乾乾淨淨的,沒有人的體溫壓過。
陳再發跑第一趟回來的時候算了一下:去程十四個人,回程九個人。以前冬天也少,但沒有少到個位數。
經過醫院站。腳碰了一下煞車。門開了。消毒水味被東北季風吹得更淡了,幾乎要聞不到。站台上有一個人等車,穿羽絨外套的,不認識。
上車。嗶。
陳再發的腳離開煞車。那個碰觸還是比別的站重一點。但重的方式變了——不是等什麼,是經過。像走一條路,某個地方地面稍微不平,腳會自動調整,不用想,身體記得那裡有一個坑。
關門。起步。
背譜仔有一陣子沒搭車了。
學測前兩個禮拜開始,他就不太出現。可能是去補習班了,可能是請假在家讀書,陳再發不知道,也沒有想。後門旁邊的桿子空著,沒有人扶,沒有手指在大腿上動。
一月下旬的某天早上,他出現了。
陳再發是從聲音認出來的——不對,不是聲音。是嗶卡以後的腳步節奏。其他人上車是混的,他的腳步跟人群之間有一個間隔,等前面上完了才踩上來。但今天不只是間隔。是腳步比以前重。
背了一個大背包。
不是平常的書包。書包是軟的、貼背的,這個背包是硬的,撐開來鼓鼓的,拉鏈沒拉好,露出一截深色布料的邊緣。硬殼樂譜夾不在書包外面了——塞進背包裡了,只有一個角露出來。
背譜仔沒有往後門走。
他在前面站了一下。車廂不擠,博愛座空著,後面的位子也空著。他往車廂後半段走了幾步,然後停了。在後門旁邊。他的老位子。
一手扶桿子。背包太大,肩帶往下滑,他用另一隻手拉了一下。
從後視鏡看過去,他的頭頂超過後門橫杆了。不是齊平——是超過了,大概兩三公分。顴骨的線更深了,下巴的角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削過。十八歲的臉不再圓。但站的姿勢跟三年前一樣,一手扶桿子,身體微微靠著門邊。
手指沒在動。
耳機塞著。臉朝窗外。窗外是一月的台南,欒樹只剩枯枝,天空灰白的,東北季風把路邊的落葉吹成一團一團往前滾。
陳再發把視線收回前方。
到站了。
蔡同學平常下車的那站。站牌在一棵榕樹下面。
後門開了。
背譜仔沒有從後門下。
他從後門旁邊走過來。往前走。背包在人少的車廂裡晃,肩帶滑了一邊,他沒拉。經過中段。經過博愛座。
走到前門。
經過司機座的時候,他停了。
陳再發側頭——不是轉頭,是眼角的餘光先到,然後頭跟過去一點點。背譜仔站在前門的台階上,背包的拉鏈頭在他走路的時候輕輕碰著背包的布面,發出很細的叩叩聲。
他開口了。
「謝謝。」
很輕。兩個字。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地方推上來的,到了嘴邊已經剩下最小的音量。
陳再發看著他。
他看到一張十八歲的臉。顴骨。耳後塞著的頭髮比三年前長了。左耳的耳機線垂著。眼睛沒有看他——看著前門外面,看著要走出去的方向。但他站在那裡,對著司機座的方向,說了那兩個字。
陳再發的嘴張了一下。
車門的計時器在跑。前門開著,冬天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冷的,帶著榕樹根部泥土的潮味。後面沒有車在等——不對,後面有一台機車,遠遠的,還沒到。
背譜仔跨下台階。一步。兩步。踩到站台上了。
車門關了。氣壓門噗嘶一聲,把冬天的風關在外面。
陳再發的手在方向盤上,十點鐘跟兩點鐘。沒有動。
他從後視鏡看出去。
背譜仔站在站牌下面。大背包在他背上,讓他的身體看起來比實際的寬。他往車子開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後轉身。走了。
後視鏡裡他的背影變小。背包的輪廓、露出來的樂譜夾角、肩帶滑下去的那一邊。榕樹的樹冠把他的影子吞掉了一半。
然後他轉進巷子,不見了。
陳再發坐在駕駛座上。
後面傳來一聲喇叭。短的。遠的。好像隔了什麼東西——不是距離,是他的耳朵跟那個聲音之間有一層什麼。
喇叭又響了一聲。
他的腳踩上油門。手在方向盤上動了。車起步了。
前方的路直直的。欒樹的枯枝在風裡搖,沒有葉子,只有灰色的骨架。一月的天空壓得很低,雲跟屋頂之間好像只隔了一層。
他繼續開。
下一站。下下一站。紅燈。綠燈。轉彎。停靠。開門。關門。上來幾個人,下去幾個人。每一個動作他都做了。手在方向盤上,腳在油門跟煞車之間。路線他閉著眼睛都跑得完。
但從剛才到現在,他的腦袋裡有一個東西卡在那裡。不是想法——沒有成形到可以叫做「想法」。是一個形狀。一個十八歲的人站在前門台階上,背著太大的背包,說了兩個字,然後走掉了。
他三年前第一次搭車。書包比人大,硬殼樂譜夾夾在外面,走路歪一邊。卡在門口,臉紅了。走到後門,扶著桿子,站好。
三年。
他每天站在那裡。陳再發每天從後視鏡掃過去,看到一個瘦長的影子扶著桿子,手指在動。他不知道他叫什麼、讀哪間學校、學什麼樂器、考上了什麼。三年來他連一個字都沒有跟他說過。
今天那個人從前門下車,經過他的座位,停了一下,說了「謝謝」。
然後就沒有了。
下午。第二趟。
車從安平折返回來,經過運河那段路。冬天的運河水面是灰綠色的,風一吹皺成細碎的紋路。堤防上沒有人坐著,太冷了。遠處有幾隻白鷺鷥站在水邊,腳插在淺水裡面,一動不動。
車上三個人。一個睡著的上班族,頭靠在窗戶上,隨著車子晃。一個提塑膠袋的婦人,袋子裡是什麼方形的東西,可能是豆腐。
還有許金鳳。
她今天沒什麼話。上車的時候嗶了卡,走到右邊第三排坐下,環保袋放膝蓋上。嘴巴沒開。
陳再發從後視鏡掃了一眼。她在看窗外。冬天的許金鳳安靜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少很多。
過了兩站她才開口。
「我昨晚睡不著。三點多醒來。風很大,窗戶一直咚咚響。我本來想說不管它,偏偏就是沒辦法再睡回去。起來倒水,坐在客廳,風聲就在外面,叫了一整晚。」
她停了一下。
「一月的風跟九月不一樣。九月那時候是涼的,會鑽。一月是粗的,整片壓過來。你躺在床上聽,像有人在外面搬東西——不知道在搬什麼。」
孔廟站到了。張伯上車。
深色長袖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點頭。不說話。坐下。他今天在襯衫外面加了一件薄的深灰色外套,拉鏈拉到胸口。但最上面那顆襯衫扣子還是從外套領口露出來,扣得好好的。
許金鳳的聲音繼續,但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講。
陳再發開車。窗外的孔廟圍牆被冬天的光照得很白,欒樹的枯枝在灰色的天空底下像裂紋。鳥叫聲還是有,但少了,薄了。
冬夜。末班車。
天黑得早,五點不到就開始收光了。路燈亮得比夏天早,橘黃色的光從車窗外面一盞一盞掃過去。
車上只有張伯一個人。
他坐在老位子,靠窗。深色長袖襯衫,深灰外套。窗外的路燈光每隔幾秒掃過他的臉一次,明暗明暗。他的白頭髮在橘光裡變成淡銅色,暗下去又變回白的。
車廂裡只有引擎的聲音。柴油的低頻從地板傳上來,穩穩的,填滿整個空的車廂。冷氣沒開——冬天不用開,但暖氣這台車沒有。車內的溫度就是外面的溫度再高兩度,靠引擎和車頂的鐵皮悶出來的。
窗外,風把什麼東西吹過來打在車窗上。啪。啪啪。不規律的,可能是欒樹乾掉的蒴果,可能是路邊的碎屑。像有人用指尖在敲,但沒有要敲開的意思。
陳再發的手在方向盤上。車速穩定,三十五公里。冬天的末班車沒有人趕時間。
到了孔廟站前面那段路。路邊的欒樹冬天剩骨架,枝椏在風裡搖。路燈照下來,樹的影子在地上動,像水裡的水草。
車停了。孔廟站。
氣壓門開了。外面的風灌進來,冷的,乾的,帶了一點泥土跟枯葉混在一起的味道。鳥已經不叫了,天黑以後孔廟那邊安靜得像沒有人住的地方。
張伯站起來。外套的拉鏈聲。他走到前門口。
停了一下。
「這班車愈來愈安靜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像在問,也不像在感嘆。像是把一件事情說出來——確認了一下,就這樣。
陳再發看著前方。擋風玻璃上有一片枯葉貼著,被雨刷夾住了邊緣,風吹也不掉。
「冬天都這樣。」
張伯沒有接話。他踩下台階,走到站台上。路燈照著他的背影——深色外套、白頭髮、走路的姿勢很穩。
門關了。
陳再發從後視鏡看出去。張伯穿過站台,走向孔廟的方向。路燈跟路燈之間有一段暗的,他走進去,變成一個輪廓。然後下一盞路燈又把他照出來——小了一點。再走,再暗。再亮。再小。
直到後視鏡裡什麼都看不到。
車廂空了。
引擎的聲音填滿了所有的位子。座椅的塑膠面反著儀表板的微光,一排一排,整齊的,涼的。風從車窗的密封膠條邊緣擠進來一絲,嗚嗚的,很細。
陳再發繼續開。接下來的幾站沒有人上車也沒有人下車。門開了,等五秒,門關。開了,等五秒,關。一站接一站。空車跑完全程。
安平漁港。折返點。
他停好車,拉手煞車。引擎沒熄——等一下還要跑回程。
迴車空地上的碎石子被風吹得響,細碎的刮擦聲。遠處漁港的燈在黑暗裡排成一排,橘的白的。海風吹過來,鹹的,帶著一月才有的那種刮臉的粗。
他坐在駕駛座上,什麼都沒做。
冬天都這樣。他說的沒錯。冬天人本來就少。東北季風一吹,等公車的人站不住,能不出門就不出門。載客率掉是正常的。每年都掉。
但張伯說的不是冬天。
他們都知道。
收車。
場站的路燈開了,鐵皮棚底下的光是黃的,照在停好的三台車上面。陳再發的車停在第三格,隔壁第四格是那台白色的新車,開那台的司機已經走了。第五格空著。
他拉了手煞車。熄引擎。從前到後走一遍——座位下面有一個塑膠袋,揉掉。中間某排地上一張發票,撿起來。最後一排乾淨。
走回駕駛座。
坐下。
帆布袋在副駕座上。便當盒裡面是空的,中午吃完了。口袋裡那張紙條折了兩折,角有一點軟了,被體溫捂的。
場站的路燈光從擋風玻璃透進來,在儀表板上畫了一塊模糊的橘。車燈關了,車廂裡只剩這點借來的光。
他坐在那裡。
今天那個背譜仔從前門下車了。他以前每天從後門下。三年。後門旁邊的桿子旁邊,那個固定的位子。然後今天他往前走了——穿過整個車廂,從最後面走到最前面。
經過司機座的時候停了一下。
「謝謝。」
陳再發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方向盤已經涼了,引擎熄了以後金屬降溫很快,冬天的方向盤十分鐘就回到冰的。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書包比人大的學生。卡在門口,臉紅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搭了三年的車,他叫他「背譜仔」,一個他自己取的、從來沒有叫出口的綽號。他不知道那個人考了什麼學校,要去哪裡,背那個大背包是要去哪裡。
那聲「謝謝」是說給誰聽的?說給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司機?
三年來他們沒有講過一個字。
今天那兩個字是全部。
車子冷卻的聲音開始了。喀。喀——喀。金屬從熱縮回冷。他的車,老車,冷卻的時候聲音散在各處——車頂、底盤、門的接縫。隔壁那台新車也在響,頻率高一點,急一點。兩台車的冷卻聲交疊在一起,不規律的,像兩個時鐘走不同的速度。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場站的路燈照著。外面有風。鐵皮棚的邊緣被風吹得微微響,金屬薄片振動的聲音,嗡嗡的,跟車裡的冷卻聲混在一起。
他的手離開方向盤。拿起帆布袋。下車。鎖門。
走到機車旁邊。安全帽扣好。發動。
出場站。右轉。
風灌進安全帽的縫隙。一月的風沒有層次——整片都是冷的,均勻的,從耳朵灌到脖子再灌到領口裡面。太太的紙條說得對,應該多穿一件。
家裡的燈亮著。他進門的時候聞到薑的味道,太太在煮什麼湯。
「回來啦。」她的聲音從廚房過來。
「嗯。」
他換拖鞋,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走到浴室。門關上。水打開。
水從蓮蓬頭沖下來。溫的。蒸氣在小空間裡漫開。
他站在水底下,什麼都沒想。
肩膀上的水。背上的水。每一滴打下來的觸感他現在都感覺得到——這個能力從十一月開始就沒有消失過。身體學會了感覺,就不會忘記。
他關了水。擦乾。穿好衣服。出來。
太太把湯端上桌了。薑絲魚湯,旁邊一盤炒高麗菜、一盤紅燒豆腐。
「今天有開會?」
「嗯。」
「講什麼?」
「減班。二月開始,一天三趟。」
太太的手停了一下。她正在盛飯,飯匙在鍋裡面頓了一拍。
「少幾趟?」
「一趟。」
她把飯盛好,放在他面前。沒有再問。
陳再發吃了一口魚湯。薑放得剛好,蓋住魚腥但沒有蓋住魚味。冬天喝熱湯,從喉嚨暖到胃。
太太坐在對面,吃她的。電視開著,聲音調很小,新聞在播什麼交通事故。
他把飯吃完了。湯喝了兩碗。菜吃了大半。
碗筷放進水槽。
太太在收桌上的盤子。他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電視的光在天花板上閃。
「那個⋯⋯少的錢,大概多少?」太太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水聲底下的。
「還在算。沒很多。」
水聲繼續。她沒有再問。
陳再發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新聞換了,在播什麼寒流要來。畫面上是一張氣象圖,藍色的區塊從北邊壓下來,台南的位置標了一個 12 度。
十二度。明天早上方向盤會更冰。
他把電視關了。
「我去睡了。」
「嗯。」
走進臥室。燈沒開。躺下。枕頭是涼的。被子拉上來,身體的溫度慢慢把被窩捂暖。
天花板上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一條橫線。跟十一月一樣細,一樣不動。
他閉上眼睛。
今天有一個搭了三年車的人跟他說了謝謝。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明天那個位子會空的。後天也會。那根桿子旁邊不會再有手指在大腿上動。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說什麼。車門就關了。
那兩個字還卡在車廂裡。卡在前門台階上方、氣壓門關起來之前那個位置。他知道那個聲音早就不在了——門關了,風吹了,車繼續開了。但他躺在床上的時候,那兩個字還是在那裡。不是在耳朵裡。是在一個他說不出來的地方。
窗外的風很大。一月的風經過窗框的聲音比十一月粗,不是嗚嗚的,是嘩嘩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把沙子持續往牆上潑。
他躺著。被子裡暖了。外面冷的。
所有的東西都在變少。班次少了一趟。乘客少了好幾個。那個站在後門旁邊三年的人今天也不在了。
冬天都這樣。他這樣跟張伯說了。
但冬天會過去。有些東西不會回來。
陳再發翻了個身。面對牆壁。路燈的那條線落在他背上,從肩膀到腰,一條細細的光。
他沒有睡著。但他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很安靜。
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還有窗外的風。還有某個地方,水管裡的水在流,很遠很遠的。
什麼都在變少。但他還在這裡。躺在這張床上。明天還要出車。
方向盤會是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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