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末班

末班 illustration

許金鳳沒有來。

陳再發在水仙宮前面那個站停了車,開門。外面的站牌底下空的。他等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身體的節奏裡面本來就有這一段。門開著,外面的空氣進來,二月的冷比一月溫了一點,但還是冷的。魚腥味很淡,市場還沒完全醒。

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關門。起步。

後面的路段他把那二十秒補回來了。神農街口的紅燈剛好長一點,吃掉了多出來的時間。到安平的時候跟平常一樣,沒有遲也沒有早。

身體知道怎麼處理這種事。


第二天也沒有來。

他在那個站停了車,開門。等了十五秒。關門。

右邊第三排是空的。花布環保袋沒有掛在椅背上。沒有人說「恁早」。車廂裡面從水仙宮到神農街口那一段特別安靜——他才知道,原來那段路以前是有聲音的。不是引擎聲,不是冷氣聲,是碎唸。碎碎的、不需要回應的、像背景雜音一樣的聲音。她每天從上車講到下車,講什麼他大部分沒在聽,但那個頻率一直在。

現在不在了。引擎聲反而變大了。


第三天。十二秒。

第四天。十秒。

每天少幾秒。他的腳在油門上的力道也在調——以前過水仙宮之後會微微鬆一下,那是等她下車的準備,現在不用了,直直過去。

第七天。

一個禮拜了。

他在那個站開門的時候,等了大概五秒。比第一天少了十五秒。比正常停站多了三秒。三秒。他不知道三秒會停在什麼地方——會不會有一天變成零。

站牌底下有一個人。不是許金鳳。是一個穿深色羽絨外套的男人,五十幾歲的樣子,提了一個黑色公事包。刷卡。嗶。走進去。

坐了右邊第三排。

陳再發從後視鏡看到了。那個人坐下來,把公事包放在腿上,掏出手機。他坐的姿勢跟許金鳳不一樣——往後靠,腿張開,佔了一個半的空間。許金鳳坐的時候是小小的,花布環保袋放在旁邊,腳踩在地上不太到底。

沒有什麼不對。那就是一個座位。誰都可以坐。

他移開眼睛。起步。

那天中退的時候,他把便當盒打開。

滷肉飯。配了筍絲和一顆滷蛋。太太今天沒有放紙條——這幾天都沒有。蓋子打開是乾淨的,就是蓋子。以前有紙條的時候他掃一眼就收了。沒有紙條的蓋子,他反而會多看一眼。

吃了幾口。筍絲酸酸的,配滷肉剛好。滷蛋切半,蛋黃鬆鬆的。

吃到一半。

他放下筷子。蓋上蓋子。

不是吃不下。是不想吃了。就是放下了。

帆布袋裡面還有一瓶水。他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

場站很安靜。二月的中午,太陽有的時候會從雲的縫隙裡漏出來,溫溫的,不是夏天那種燙。鐵皮棚的影子在地上很淡。

旁邊那格停了新司機的車,白色的。沒有人。冷卻聲早就停了。

他坐在駕駛座外面的塑膠椅上,便當盒蓋著。

她可能去兒子那裡住了。過年前後,老人家去兒子那裡住很正常。台北。她講過台北的兒子叫她去——不對,她講的是兒子叫她搬過去,她不要。她說老人跟少年人需要的不一樣。

但也許過年不一樣。也許過年她去住幾天。

也許。

他不知道她姓什麼。搭了二十幾年的車,他不知道她住哪裡、有幾個兒子、兒子做什麼。他知道她每天去水仙宮市場買菜、喜歡番茄、膝蓋不好、冬天睡不著覺。這些都是她自己講的。她講了二十幾年,他聽進去的不到一成。

現在他想知道的時候,沒有管道了。

公車上認識的人,下了車就是陌生人。連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你至少可以問名字。她連名字都不用問,因為從來不需要。上車、坐下、碎唸、下車。二十幾年。

他連去打聽都不知道往哪裡打聽。

水仙宮市場?那些攤販認不認得她?她每天去,豬肉攤的應該認得。但他不會去問。他怎麼問?「有一個老太太每天早上搭我的公車去你們那邊買菜,她最近沒來搭車了,你知不知道她怎麼了?」

他把水瓶擰緊,放回帆布袋裡。

便當帶回去。太太會看到沒吃完。


兩個禮拜了。

陳再發在水仙宮那一站開門,等了兩秒。跟其他站一樣。身體已經校準完了。她的位置從一個「會有人上車的站」變成一個「經過的站」。就這樣。

車上還是有人。張伯每天在。孔廟站上車,點頭,不說話。坐下。深色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二月了他還穿那件深灰外套,拉鏈拉到胸口。

有一天下午的末班車——冬天的末班是最空的,車上通常只有兩三個人,有時候只有張伯——陳再發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車廂。

後面的座位空了很多。右邊第三排沒人。後門旁邊的桿子旁邊沒有人站著。輪椅區收著,安全帶掛在那裡晃。博愛座空了三個。

張伯坐在他的位子上,臉朝窗外。路燈的光一盞一盞掃過他的白頭髮。

陳再發看了幾秒。不是在看張伯,是在看那些空的位子。每一個空位以前都坐過人。他不記得每一個人的臉,但他記得那些位子被坐著的時候,椅墊是壓下去的。塑膠面上有屁股的形狀,會慢慢回彈,大概要三十秒才完全恢復。

現在那些椅墊都是平的。很久沒有被壓過了。

醫院站。門開了。沒有人上車,沒有人下車。

他的腳碰了一下煞車。很輕。像走路的時候經過一個地面稍微不平的地方,腳會自動調整。不是在等什麼。是地形。身體記得這裡有一個起伏。

門關了。繼續開。


二月十七號,禮拜三。月休。

陳再發早上睡到六點半才起來。平常四點半起的人,多睡兩個小時身體反而不對,肩膀硬的。他坐在床邊動了動脖子。窗外的光是灰白的,陰天,沒下雨。

太太已經出門了。裁縫工作室在巷口轉角,早上八點開,她七點多就走了。桌上留了早餐——饅頭、一碗稀飯、一碟豆腐乳。稀飯用碗公蓋著,摸的時候還溫的。

他吃了饅頭,喝了半碗稀飯。豆腐乳夾了一塊,太鹹。

洗碗。擦桌子。

然後他不知道要幹什麼。

電視打開,新聞在播,他看了十分鐘就關了。

他走到門口,穿鞋。安全帽掛在機車把手上。

出門。


二月的台南,騎機車的感覺跟一月不一樣。

風還是冷的,但裡面開始有縫隙了。轉彎的時候如果角度剛好,會有一瞬間風停了,太陽從雲的薄處照下來,脖子後面溫溫的。然後直行,風又回來了。但那個暖的記憶還留在皮膚上,大概兩三秒才散。

他從家裡出來,左轉,右轉,上了大路。

沒有目的地。他沒有想去哪裡。月休日的台南在上班時間是鬆的,車不多,紅綠燈很順。

他騎了十幾分鐘。

然後他發現自己在民族路上。

這條路他每天開公車走。公車從火車站後站出來,接民族路,過圓環,往赤崁樓的方向。他的路線的前三分之一。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轉上來的。可能是那個路口——從家裡過去第四個紅綠燈,左轉可以往東,右轉接民族路。他右轉了。身體的選擇。

機車跟公車的視角完全不一樣。

公車的駕駛座高,看出去的世界是俯視的。行人在底下,招牌在平視的位置,遠方的路往前延伸得很遠。方向盤圈住一個框——擋風玻璃就是他看世界的畫框,左右兩根A柱是邊界,看不到的就不存在。

機車是平的。眼睛跟路面的距離近了一半。行人在旁邊,不在底下。招牌在頭頂。風是直接打在身上的,不是隔著玻璃聽到的。路面的裂縫、水漬、補過的柏油——公車上看不到的,機車全看到了。

路比他以為的窄。

這是他最先發現的事。每天開公車走這條路,他覺得這條路很寬——至少兩線半,公車佔一線多,旁邊還有空間。但騎機車走,他才發現所謂的「兩線半」其實很窄。兩台車會車的時候,他的機車要靠到路邊的水溝蓋上面。路邊停了一排機車,再停一排就只剩一線半了。

他每天開一台十二米長的車走這條路。以前不覺得怎麼樣。

赤崁樓。

機車經過的時候他聞到香火味。廟裡面的。不是公車上聞到的那種淡淡的、被車窗和冷氣過濾過的,是直接灌進鼻子裡的,濃的,帶著金紙燒過的焦味。石板路的震動從機車輪胎傳上來,跟公車的震動不一樣——公車是整台車在震,沉的,從屁股往上;機車是從手把直接傳到手掌,碎的,尖的。

水仙宮。

他在路邊停了一下。不是停車,是放慢到幾乎不動。

站牌在那裡。灰色的鐵桿,上面貼了路線圖和時刻表。底下一張紅色塑膠椅,是附近店家放的,下雨天會收走。

沒有人。

早上九點多。如果是以前——如果是一個月前——這個時間許金鳳早就搭完車了。她搭的是早班,五點多的第一趟。九點多她應該在市場裡面,在那個她嫌新來的少年切肉工不好的豬肉攤前面,挑了半天最後還是買了同樣的部位。

他看著那個站牌。塑膠椅上有水漬——昨天下過雨,沒擦乾。椅腳有一點歪,靠左邊那隻短了一點,坐上去會搖。

他知道這些細節。他每天從公車上看這個站,但從來沒有用這個角度、這個距離看過。公車上看到的站牌是一個快速掃過的東西——門開了、人上來了、門關了、走了。沒有時間看椅腳歪不歪。

機車的引擎在怠速。噠噠噠噠。比公車的引擎輕很多。他聽著這個聲音,覺得不太對——經過這個站應該要有柴油引擎的低頻才對。

他加油門。離開。

神農街口。狹窄的巷子從大路的縫隙裡分出去,白天看進去是暗的。公車上從來看不到巷子裡面。機車可以——轉頭就看到了,巷子裡有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的藤椅上,膝蓋上蓋了一條毛巾,曬太陽。

運河。

公車過運河的時候走的是那座橋。橋不寬,公車佔了大半,他每次過橋都只盯前方,注意對向來車。從來沒有往河面看——沒有時間,也沒有角度。

騎機車過橋,他可以看。

運河的水是灰綠色的,冬天的顏色。水面很平,幾乎不動。河岸邊的水泥護欄上長了青苔,靠近水面的地方有人綁了幾根釣竿,竿頭朝水裡彎著,沒有人顧。

這條河他開車經過了二十幾年。他不知道河岸長什麼樣子。

安平。

鹹風來了。從海的方向吹過來,帶了鹽分和遠處炸物的油煙味。安平老街比他以為的短——公車走起來要三四分鐘,機車一分鐘就穿過去了。速度把距離壓縮了。或者說,公車的速度把距離拉長了。他每天花四十五分鐘到一個小時走的路,機車大概二十分鐘就到底了。

安平漁港。折返點。

那塊迴車空地他認得。每天在這裡折返——停車、等三分鐘、調頭、開回去。

他把機車停在空地邊緣。

空地上沒有公車。今天是他月休,路線上跑的是另一個司機。空地的碎石子在風裡沒有聲音——風不夠大。旁邊的海產店還沒開,鐵門拉著,門口疊了幾個保麗龍箱。

他站在那裡。

安全帽還戴著。他沒有拿下來。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風從海邊吹來,鹹的。

他剛才騎了整條路線。從頭到尾。用機車,用不到公車一半的時間。

同一條路。同一個方向。經過同樣的站牌、同樣的路口、同樣的轉彎。但什麼都不一樣。路變窄了,招牌變低了,站牌變成了一個一個有細節的東西——椅腳歪了、時刻表褪色了、旁邊的店面招牌什麼時候換了。

他開了二十幾年的路,今天第一次「走」過。

遠處的海灰灰的。二月的海沒有顏色,跟天空連在一起,分不出哪裡是水哪裡是空氣。港邊停了幾艘漁船,船身上的漆剝落了一半。一隻白鷺鷥站在最近的那艘船的船頭上,一動不動。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騎上機車,發動。

回程。

他沒有走原路。繞了一下——不是繞路,是原路回去的時候有一段在施工,他往旁邊繞了一個街區。繞過去的那條路他不認識。從來沒走過。走了二十幾年的路隔壁那條,他不認識。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停了一下。沒有很久。

到家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鐵門開了。機車停進去。安全帽掛回把手上。

太太不在——她中午才回來。客廳很安靜。電視關著。桌上早餐的碗他洗過了,乾乾淨淨的。

他坐在沙發上。外套沒脫。

坐了大概十分鐘。什麼都沒做。

然後他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去浴室洗手洗臉。

中午太太回來了。

她開門的時候他在客廳看電視。新聞。聲音開得很小。

「你去哪了?」

她看到他外套掛在椅背上——他平常月休不出門的。外套掛在那裡就是出過門。

「出去騎一騎。」

太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長。大概一秒多。但那一秒多裡面有很多東西——他感覺得到。她在看他的臉,不是看一般的那種看,是在看什麼有沒有不對。她的眼睛從他的眼睛移到嘴角,再移回眼睛。

然後她轉過去了。

「午飯我煮。」

「好。」

她走進廚房。瓦斯爐打開的聲音。水龍頭。砧板。

陳再發坐在沙發上。電視裡的新聞在播一個什麼產業博覽會。

他不知道太太看到了什麼。或者她什麼都沒看到——就是看一眼,確認人在,確認沒事,就走了。也許她每天都在看。便當吃沒吃完、幾點回來、進門的時候鞋子怎麼脫、洗完澡出來臉上的表情。也許她一直都在看,只是不講。

也許他不知道的事情,比他以為的多很多。


下午他在客廳打了一個盹。醒來的時候快三點了。太太在旁邊的小房間踩裁縫機,噠噠噠噠的聲音很規律。那個節奏他聽了幾十年了。太太的裁縫機跟公車的引擎一樣——一直在,在到你忘記它在。

今天場站有他的車停在那裡。別人不開。車就停著,像一個休假中的大型動物,涼了、安靜了、等明天再醒。

明天他會回去。四點半起床。五點到場站。方向盤——二月的方向盤應該不會像一月那麼冰了。但還是涼的。

他會發動引擎。開出場站。走那條路。經過赤崁樓、水仙宮、神農街口、運河、安平。一站一站開下去。門開、門關。上車、下車。

水仙宮那一站,他會開門。等兩秒。關門。

右邊第三排,會有人坐,或者不會有人坐。坐的不會是許金鳳。

他翻了個身。裁縫機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噠噠噠噠。

他閉上眼睛,但沒有睡。

聽著那個聲音。一下一下。跟公車引擎不一樣——裁縫機快一點,輕一點,中間偶爾停頓,是在轉布料的方向。他從來沒有認真聽過太太的裁縫機。

二十幾年了。跟那條路一樣。在旁邊,每天在,在到他以為他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今天他聽到了。

噠噠噠噠。停。噠噠。停。噠噠噠噠噠。

窗外有風。二月的風比一月薄了,不嘩嘩的了,是比較細的聲音,像有人把一疊紙慢慢翻過去。

裁縫機繼續。他躺在沙發上,聽著。

讀者留言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