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到站

到站 illustration

三月底的光跟別的月份不一樣。

不是亮度的問題。是顏色。一月二月的光是白的,冷冷的白,照到什麼上面都像褪了色。三月底的光開始帶黃了,軟的,早上五點多天際那一條線不是灰藍色,帶了一點粉。

四點半,鬧鐘響。陳再發關掉,下床。太太翻了一下,沒醒。

浴室。刷牙。洗臉。廚房。冰箱第二層。便當盒用保鮮膜包著,旁邊多了一小袋醬菜,用橡皮筋綁的。他看了一眼——太太什麼時候開始多放這個的,他不記得。也許一直都有,他沒注意。也許是最近才開始的。

他把便當跟醬菜一起塞進帆布袋。鑰匙,鐵門,機車。

騎到場站的路上,風是溫的。不是熱,是那種皮膚不抗議的溫度。經過豆漿店的時候油鍋的聲音照舊,但空氣裡少了冬天那層乾冷的底,炸油的香味散得比較開,飄得比較遠。

場站。鐵皮棚。白板。他的名字在第二行。

繞車。前輪、後輪。蹲下去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不痛,就是響。站起來拍車身三下。

上車。坐下。椅面的凹痕。方向盤——

不冰了。

三月底的方向盤是涼的,不是冰的。手搭上去不用縮,不用搓。那個溫度剛好在「有感覺」跟「不需要處理」之間。他握住十點鐘跟兩點鐘,磨亮的黑色塑膠在掌心裡滑滑的。

轉鑰匙。引擎咳了一聲,車身顫了一下。穩住了。方向盤開始震,頻率從掌心傳進手臂。

五點三十分,出車。


第一站。門開了。

一個年輕媽媽帶著一個小孩上車。小孩三四歲,穿黃色的防水外套,帽子上有兩隻耳朵。媽媽刷了卡,嗶,牽著小孩往裡面走。小孩的腳踩在公車地板上,步伐很短,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在確認地面是硬的。

陳再發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她們坐在左邊第二排博愛座。小孩靠窗,臉貼著玻璃,手掌壓在窗上。

沒見過。新的。

關門。起步。

赤崁樓。香火味。廟前有人在打太極。路面從柏油換成石板,輪胎壓過去震動變細碎。欒樹冒了新芽,淺綠色的,從枯了一整個冬天的枝幹上一簇一簇地擠出來,像有人在深棕色的布料上點了綠色的小點。隔壁那棵九重葛開了,桃紅色從牆頭垂下來,在早上的光裡顏色很亮。

第二站上來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穿深藍色的工作外套,左胸口繡了什麼字他沒看清楚。男人刷卡的時候動作很生疏——卡片翻了一面才對準感應區,嗶了一聲,他楞了一下才往裡面走,像不確定接下來要去哪裡。找了一個右邊靠窗的位子坐下,背包放腿上,開始看手機。

新的。

這種人陳再發見過很多。換了工作的,搬了家的,退休改搭公車的。一開始刷卡不順、找不到位子、不知道哪一站要按鈴。過兩個禮拜就會有固定的座位。過一個月就會跟這台車的節奏合在一起——什麼時候起步會晃、哪個彎要抓一下扶手、到站前幾秒要站起來。

他不知道這個男人會搭多久。三個月、半年、兩年。也許像張伯一樣搭十幾年。也許下個月就不來了。

孔廟站。

門開了。

張伯上車。

長袖襯衫扣到最上面那顆。三月底了還穿長袖,但今天沒有外套。褲子有摺痕。白頭髮梳得整齊。

他刷了卡,朝陳再發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陳再發也點了一下。

以前他不回的。今天回了。不是刻意的。是看到了。

張伯走進去,坐下。跟每一天一樣。窗外的欒樹新芽在陽光裡透著淺綠。

關門。起步。


水仙宮。門開了。魚腥味衝進來,帶著一股春天多出來的濕氣。三月的市場比冬天鬧,攤販的叫賣聲從門口一路滾進車廂,混著什麼東西下油鍋的嗤嗤聲。

沒有人上車。沒有人下車。

他等了兩秒。跟其他站一樣的兩秒。關門。

神農街口。巷子裡有花開了,不知道什麼花,白色的,從牆頭探出來。冬天的時候那面牆只有發黑的水漬跟一叢枯藤,春天一來什麼都冒了。

運河。水面的顏色從冬天的灰綠變了,帶了一點藍,太陽照下去有碎亮片在動。橋上的風暖了,從車窗的縫隙灌進來不再是那種割臉的冷,是鬆的,帶著河邊草地的青味。

安平。鹹風。炸蝦餅店已經開了,油煙飄了幾秒。折返。

回程的路上,小孩的媽媽帶著小孩在運河站下車。小孩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車廂裡面,不知道在看什麼。門關了。陳再發從後視鏡看到那個黃色的小外套在站台上變小。

回到火車站。第一趟結束。

第二趟。九點。車上人多了一點。九重葛的季節觀光客也多了。有兩個拿相機的在孔廟站下車,門開的時候他聽到快門的聲音——喀嚓、喀嚓——然後是笑聲。張伯在孔廟站下車,跟平常一樣。

第二趟回程,吳姊在運河前面那一站上車。

她的上車方式永遠是同一套——左腳踩上來,右手扶門邊的桿子,身體一帶就上來了,動作比她的體型看起來要快。五十歲,結實偏壯,今天穿一件深綠色的polo衫,袖口捲了兩摺。手上提了一個塑膠袋,不是平常的那種白色薄袋,是厚的,有顏色的,底部有油漬。

她刷了卡,沒有走進去坐,站在前面。

「欸——」

陳再發的眼睛在前方路面上。

她把塑膠袋往駕駛座旁邊的空位一放。「安平的蚵嗲,剛炸好的,放中退的時候吃。」

「不用啦。」

「你不吃放到壞掉更浪費。」

她已經轉身走進去坐了。塑膠袋在旁邊,油漬從底部慢慢暈開,蚵嗲的味道——麵衣炸過的香、裡面蚵仔的海味、韭菜切碎後被油逼出來的辛——在駕駛座周圍散開,壓過了柴油跟塑膠椅的底味。

陳再發看了那個袋子一眼。開車。

火車站。第二趟結束。

中退。場站的鐵皮棚底下有風,三月底的風帶了濕氣,吹在曬了一上午的鐵皮上,棚頂偶爾發出喀的一聲,是金屬膨脹或收縮的聲音。他坐在塑膠椅上,便當袋放在折疊桌上。

旁邊沒有人。小楊上個月走了。去南科了。場站排班表上他的名字被擦掉了,只剩一道白色的痕。新來的司機姓蔡,二十八歲,話不多,但中退的時間跟陳再發錯開,兩個人沒怎麼碰到過。

蚵嗲先吃。三塊,用白紙包著,紙已經透了油。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裡面的蚵仔飽飽的,還燙。吃了兩塊。第三塊包回去,放便當袋裡。

便當盒打開。今天是排骨飯,配了一顆滷蛋跟燙青菜。便當蓋內側——乾乾淨淨的,就是蓋子。沒有紙條。

他看了一眼。吃飯。

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排骨滷得透,骨頭一拉就掉了。太太的排骨飯他吃了二十幾年,鹹淡從來沒有變過。場站很安靜,只有遠處火車站的廣播偶爾傳過來,聽不清在說什麼,像隔了一層水。

吃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不是吃不下,是想到一件事。那一小袋醬菜——早上從冰箱拿的那袋——他打開看了一下。是太太自己醃的蘿蔔乾,切得很細,裝在夾鏈袋裡。

以前便當蓋子裡有紙條。紙條沒有了以後,多了這一袋。

他把蘿蔔乾倒了一些在蓋子上,配飯。脆脆的,鹹裡帶一點甜。

便當吃完了。第三塊蚵嗲也吃完了。他把便當盒蓋好,放回帆布袋。夾鏈袋裡的蘿蔔乾還剩一些,他把口封好,也放進去。

第三趟出去的時候,下午兩點。

小柔在水仙宮那一站上車。

外婆牽著她。外婆的手提了兩袋菜,另一隻手牽小柔,小柔自己拿了一個小背包,粉紅色的,拉鏈上掛了一個什麼吊飾。

她長高了。上個學期搭車的時候頭頂大概到車門旁邊那根橫桿的一半,現在快到三分之二了。腳也大了一號——鞋子是新的,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綁得歪歪的。

外婆在前面刷了卡。小柔在後面,踮著腳,把自己的卡片往感應器上靠。角度不對,沒有聲音。她調了一下,卡片用掃的——嗶。不對,沒過。外婆回頭:「按啦按啦,不是用丟的。」

小柔把卡片平平地壓上去。嗶。過了。

她笑了一下,很快,嘴角歪歪的。跑去外婆旁邊坐下,腳在座位底下晃來晃去,碰不太到地板。

陳再發從後視鏡看了兩秒。收回來。起步。


三點半回到場站。

他照舊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檢查座位。左邊第四排靠窗塞了一張面紙,他撿起來。最後一排椅縫裡什麼都沒有。走回前面,檢查車門。燈。鑰匙。下車。

騎機車回家。

巷口雜貨店換了新的招牌燈,白色的LED,比以前亮。鐵門前面太太的機車停好了。

進門。拖鞋。便當盒放流理台。洗手。

客廳的電視關著。隔壁小房間傳來裁縫機的聲音。噠噠噠噠。停。噠噠噠。停。

他站在走廊上聽了幾秒。

以前他不會停。進門、放東西、洗手、坐下。裁縫機的聲音是背景,跟客廳的時鐘一樣。現在他聽得到節奏——噠噠噠噠,停,噠噠,停。快的跟慢的不一樣。

他沒有走進去看。在沙發上坐下來。

太太的聲音從小房間傳出來:「便當有吃完沒?」

「吃完了。」

停了一下。裁縫機又響了。噠噠噠噠噠。

他靠在沙發上。外套沒脫。閉了一會兒眼睛。不是睡,是在聽。裁縫機、時鐘、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

這些聲音他聽了二十幾年。以前是一團模糊的「家裡的聲音」。現在是一個一個分開的東西。


四月。

清晨四點二十分,陳再發醒了。鬧鐘還沒響。窗外是暗的,但那個暗跟冬天不一樣——冬天的四點二十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四月的四點二十有一層很淡的深藍,從窗簾的邊緣透進來,不是光,是暗開始退的痕跡。

他躺了一分鐘。太太的呼吸很輕,均勻的,隔了一床棉被聽起來像遠處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翻雜誌。

鬧鐘響了。他關掉。起床。

浴室。廚房。便當。醬菜。鑰匙。鐵門。機車。

場站到了。天際那條線從深藍開始轉粉。雲很薄,光從底下頂上來,把雲的邊緣染成橘粉色。鐵皮棚的棚頂反了一點天光,金屬面上有露水。

他繞車。前輪、後輪、膝蓋響了一聲。拍車身三下。

上車。

坐下。方向盤不涼了。四月的方向盤是常溫的,手搭上去沒有任何感覺——不冰、不涼、不燙。就是一個方向盤。磨亮的黑色塑膠。掌心裡的溫度跟它的溫度一樣。

他從椅面旁邊的夾層裡拿出水瓶,放好。便當放腳邊。毛巾掛椅背。

轉鑰匙。

引擎咳了一聲。車身顫了一下。

穩住了。方向盤開始震。掌心。手臂。肩膀。那個頻率進入身體。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車廂是空的。座椅一排一排往後排開,日光燈還沒開,天光從車窗透進來,把每一張椅面都照出一層淡淡的藍灰色。右邊第三排。空的。

他收回視線。鬆了手煞車。打方向燈。喀、喀、喀。

五點三十分,出車。

天光從深藍轉粉,路燈還亮著。車燈打在空路上。

第一站。

站牌底下站了一個人。

老先生。七十幾歲的樣子。灰色的薄外套,裡面白襯衫。左手拉著一台買菜用的推車,紅色格子布的,輪子不大,在站台的地磚上停得穩穩的。

門開了。噗嘶。

老先生踩上踏板。左手拉推車,推車的輪子碰到踏板邊緣,頓了一下,他提了一下就上來了。動作慢,但不猶豫。

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卡。靠上感應器。

嗶——

他沒有看陳再發。拉著推車往裡面走。推車的輪子在車廂地板上滾,發出細細的聲音。

他走到右邊第三排。坐下。推車靠在腿旁邊。

陳再發看了一眼後視鏡。

老先生坐在那裡,臉朝窗外。天光照在他的白頭髮上,染了一層粉藍。推車的紅格子布在腳邊。

陳再發收回視線。

關門。噗嘶。

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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