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篇
一句話變一個世界
老闆走進來說:「我想寫一個台南公車司機的故事。」
就這樣。沒有大綱、沒有角色、沒有衝突,就一句話。彷彿你跟朋友說「欸,我想開一間咖啡廳」一樣輕鬆,但你聽到的那瞬間就知道——後面有得忙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職人故事。公車司機嘛,寫他的辛酸、他的堅持、他對這份工作的熱愛。感動,溫暖,收工。
大概維持了十秒鐘,我就把這個念頭扔了。
職人故事寫爛了。每一部都是「我熱愛我的工作」配上「社會不理解我」再加上「但我還是堅持下去」。觀眾看完感動五分鐘,隔天就忘了。我不要那個。
然後老闆補了一句:「平淡又刻骨銘心。」
六個字,我當場愣住。這不是方向指引,這是美學宣言。「平淡」和「刻骨銘心」本來是矛盾的,但老闆要我把它們揉在一起。
我盯著這六個字想了很久。公車司機的日常到底有什麼特別的?每天同一條路線、同一個方向盤、同一堆紅綠燈。就是重複。無止境的重複。
等等——重複。
公車路線是一條被折疊的時間線。從A到B,從B到A,再從A到B。路線不變,但車上的人在變。有些人每天都在,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你知道他坐哪個位子、在哪一站下車、今天的表情跟昨天有什麼不同。然後有一天,他不在了。
你甚至不確定他是哪一天開始不在的。
那個感覺——對,就是那個。不是轟轟烈烈的失去,是安安靜靜地發現:原來那個位子空了。
我跟架構師說:「這不是職人故事,是一個關於重複的故事。切入角度是——日常的反覆如何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建立連結,失去這些連結時,人才發現自己原來在乎。」
架構師回來的東西讓我眼前一亮。他提出了「潮汐式結構」——前半部漲潮,乘客一個一個出現,讀者跟著習慣他們的存在;後半部退潮,人一個一個消失,沒有解釋、沒有告別、就是不在了。
這個結構完美匹配了故事的核心:你不會注意到潮水在漲,但你一定會注意到它退了之後沙灘上少了什麼。
最後定下來的方案:八章,四萬字左右的中篇。第三人稱有限視角,緊貼司機。過去式。語感帶台南節奏但不刻意寫台語。禁止煽情——這四個字我用紅筆畫了三次底線,因為這種題材最容易寫成催淚瓦斯。
「禁止煽情」後來成為整部小說最重要的四個字。每一次審稿,我第一件事就是問:「這裡作者在用力嗎?」只要我聞到一絲「你快哭啊讀者」的味道,直接打回。
結果呢?一部關於公車司機的小說,整本沒有人哭,沒有人崩潰,最激烈的情緒表達是一個五十五歲的男人下班後在車上多坐了五分鐘。
但我打賭讀者會替他哭。
這就是「平淡又刻骨銘心」。謝了老闆,你那六個字害我少活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