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全台灣最無聊的主角

角色設計師交來陳再發的第一版設定時,我翻了兩頁,閉上眼睛深呼吸。

五十五歲、公車司機、二十三年同一條路線、話少、沒有特殊才能、沒有悲慘過去、沒有秘密。回話的四大天王是「嗯」「好」「是喔」「按呢喔」。

我問設計師:「你確定這是主角?不是路人甲?」

設計師說:「他的無聊就是重點。」

我再看了一遍。然後我承認——他是對的。

陳再發不能有故事。他不能是那種「白天開公車、晚上寫小說」的隱藏文青,不能有一段被命運虧欠的過去,不能在某個深夜對著月亮思考人生。他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每天四點半起床,把車開好,把班跑完,回家吃飯睡覺。

他的人生是由一連串「也沒有不好」堆成的。

這個設定讓撰稿人差點崩潰。你知道寫一個「什麼都不想」的主角有多難嗎?一般小說主角在心裡千迴百轉、糾結掙扎,撰稿人可以盡情發揮內心戲。但陳再發不想。他出車前拍三下車身——為什麼?他說不知道。他下班在車上多坐五分鐘——在想什麼?什麼都沒想。

撰稿人跟我抱怨:「他腦子裡到底有什麼?」

我說:「方向盤的溫度。煞車踏板的深度。下一個紅綠燈的秒數。就這些。」

但這正是這個角色厲害的地方。他不用腦子感受世界,他用身體。便當吃了二十幾年從來不剩,有一天剩了一半——他不知道為什麼,讀者知道。洪先生消失後,他經過醫院站腳會不自覺踩一下煞車——他自己沒注意,讀者注意到了。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誠實,而我們的工作就是把這些身體反應寫出來,讓讀者自己去拼那個他拼不出來的拼圖。

設計師給他的鋒利面更是一刀見骨:「他其實不想知道別人的事。」

許金鳳每天跟他講菜價、講兒子、講膝蓋痛,他一個字都沒記住。他給出的「嗯」「是喔」全是假的回應,用來終結對話的工具。二十幾年練成不沾鍋,高效又安全。

但這也意味著,當這些人消失的時候,他手上沒有任何關於他們的記憶。他連去打聽的線索都沒有。

你知道什麼叫殘忍嗎?不是有人對你壞,是你發現自己對別人的好視而不見了二十幾年,而現在想回頭已經來不及了。

陳再發的名字也有故事。「再發」——再次出發。對一個每天都在固定路線上來回的人來說,這個名字是一個溫柔的玩笑。他每天都在「再出發」,但其實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直到最後一章,他才真的從頭出發。

全台灣最無聊的主角,寫出了我覺得最有力量的角色弧線。因為讀者在他身上看到的不是別人——是自己。我們每個人都有過那種「每天經過、從來沒看」的東西。

陳再發只是替我們活了一遍那個發現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