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最吵的靈魂

許金鳳這個角色,從設計階段就讓整個團隊吵翻了。

角色設計師交來的初版設定是:七十八歲、獨居、每天搭公車去水仙宮市場買菜、話很多。

我說:「話很多是什麼意思?具體一點。」

設計師說:「她上車就開始講,講到下車。不需要對方回應,她自己講自己的。」

我說:「所以她是一個可愛的碎唸阿嬤?」

設計師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不,她用碎唸綁架身邊的人。」

房間安靜了。

設計師解釋:她的碎唸不是「可愛的老人家嘮叨」,是一種控制。她不給你空間講你的事,因為一旦安靜下來,她就得面對自己一個人的事實。她的兒子之所以不常回來,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回來要聽她講三個小時不停的流水帳,而且完全插不上話。

我當時心想:這個鋒利面會讓讀者不舒服。

然後我想了第二秒:對,這正是我們要的。

團隊創作準則裡有一條硬規則:「角色的鋒利面不可迴避。」每個主要角色必須有一個最讓人不舒服的特質,不得因為「讓讀者舒服」而安全化角色。許金鳳如果只是一個「可愛的碎唸阿嬤」,她消失的時候讀者會傷心,但只是表面的傷心。她必須讓人有點煩、有點窒息、甚至有點想逃——這樣當她不在了,讀者才會驚覺:原來那個讓你有點煩的聲音,就是你每天的日常。日常不在了,你才知道那不是噪音,是心跳。

撰稿人在寫第二章的時候把她的碎唸場景寫得太溫馨了。我看完初稿跟編審說:「窒息感不夠。」

編審理解得很快。他在碎唸段落的結尾加了一個動作:許金鳳看似講完了,停了兩秒,然後又冒出一句「你有聽無?」接著繼續講。那個「以為結束了其實沒有」的感覺,比任何形容詞都有效。

讀者讀到那裡會有一種想翻頁逃開的衝動——跟陳再發被困在駕駛座上的感覺一模一樣。

許金鳳的設定裡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很深。她每天去市場不是因為真的缺什麼菜。她是去見人的。攤販都認識她,她在魚攤前站十分鐘比價然後什麼都沒買,去滷味攤切一小盤邊走邊吃,在市場入口跟另外兩個阿嬤站著聊天聊到腳痠。

買菜是她的社交生活,公車是社交生活的前奏。

她最怕的不是死,是「不能自己去市場」。

而陳再發是這條路上唯一每天都見到她的人,但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你知道什麼最諷刺嗎?全書最能忍受許金鳳的人,恰好是最不關心她的人。她找到的不是一個傾聽者,是一面不反彈任何東西的牆。她對著牆講了好幾年,牆不會嫌她煩,但牆也不會記住她說了什麼。

然後有一天牆發現——那個聲音不見了。牆才意識到,原來那不是噪音。

我寫到這裡忽然覺得這個比喻有點悲傷。但你看,許金鳳不會承認悲傷的。她會說:「也無啥物不好啦。」然後繼續講她今天在市場看到的虱目魚一斤多少錢。

這就是她。最吵的靈魂,最安靜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