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只是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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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我只是運氣好

陳稀飯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後腦勺硌得慌。

他睜開眼,看見一片暖黃色的天花板——不對,是穹頂。圓形的石頭穹頂,嵌滿了書架,書架上塞着看起來隨時會塌下來的古籍和卷軸。空氣裡全是舊紙和墨的味道,一間放了三百年沒人打掃的圖書館大概就是這個味兒。

他躺在一張窄石凳上,頭底下墊着一卷捲起來的羊皮紙——大概是誰從書架上隨手抽的。

三個人圍着他。

三個老人,站在一張六角形石桌旁,桌面中央的能量水晶把他們的臉映得像古畫裡的人物。暖黃色的光打在皺紋上,每一條紋路都被拉得很深,是風化了幾十年的河床。

最靠近他的那個老人,陳稀飯認得——貴族席上站起來的那位。金色紋飾,打翻茶盞那位。老人正盯着他看,那個眼神讓陳稀飯想起以前便利商店隔壁那間寵物店的老闆看到稀有品種貓的表情。

不是看人的眼神。

「你醒了。」老人開口,聲音不急不徐,「你叫什麼名字?」

「陳……稀飯。」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嗡嗡的,但身體倒是沒什麼問題。

「稀飯。」老人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表情微妙,「有意思。」

另一個老人往前邁了一步。這位個子不高,面無表情,手裡攥着一把黑檀木算盤,指節卡在珠子之間,隨時準備撥兩下。陳稀飯注意到他的袖口紋飾是深藍色的——結穗者。

「閒話省略。」算盤老頭的聲音乾燥、簡短、不帶任何多餘的東西,「你吃過白玉神髓?」

陳稀飯的腦子「咔」地轉了一下。

白玉神髓。那個攤子上看過的、長得跟白米飯一模一樣的、一小撮粉末就能抵普通人一年薪水的東西。

他差點脫口而出「你是說白米飯嗎」——但三年便利商店打工煉出來的求生本能比腦子快。嘴巴閉上了,「嗎」字卡在喉嚨裡,被嚥了回去。

「……沒有。」他說,表情困惑而真誠——這副臉他練了三年,困惑九分、無辜一分,剛好讓對方覺得你不可能在撒謊,「我連見都沒見過。白玉神髓不是很貴嗎?我哪買得起?」

「那你如何解釋儀式上的異象?」金色紋飾的老人——殘穗——追問,但語氣不像審訊,更像在做田野調查。他甚至從袍袖裡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等着記錄。

陳稀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算盤老頭,再看了看角落裡那個始終沒開口的第三位長老——一個鬢角全白、眉頭擰成死結的瘦老頭。三對眼睛裡的情緒各不相同——殘穗是興奮到快溢出來的好奇;算盤老頭是冷冰冰的審視;瘦老頭純粹是震驚,還沒從懵裡出來。

他嘆了口氣。

不是緊張。是真的累。穿越三個月,每次出事都是這樣——他什麼都不知道,但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知道。然後他就得坐在那裡,用一副無辜的臉,回答一堆他根本聽不懂的問題。

又來了。

「長老,」他用一種極其懇切的語氣說,「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水晶會爆。我貼上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拜託給個種火者就好,別太差,讓我能進學院吃口飯。然後它自己就炸了。」

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有沒有可能是質量問題?那顆水晶用了多久了?」

「三百年。」殘穗說。

「三百年?」陳稀飯的眉毛真心實意地挑了起來,「三百年沒換過?沒做過年檢?沒有保養記錄?你們……有定期維護的制度嗎?」

殘穗的筆尖停在紙面上。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很慢:「引導石是上古遺物,不存在『維護』的概念。它的存續本身就是——」

「三百年欸。」陳稀飯打斷了他,搖頭,表情像是在替引導石的命運惋惜,「三百年不停運轉,一年測幾百人,沒有維護、沒有備品、沒有報廢標準——在我們老家,這叫職業安全隱患。東西用到壞還不換,出事故不是正常的嗎?」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算盤老頭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噠」聲。

殘穗緩緩合上筆記本。他的表情很複雜——作為上古文明研究權威,他當然知道引導石不可能因「老化」碎裂。但面前這個年輕人的困惑看起來是真的。一個真正擁有超越歸倉者力量的人,不太可能用「年檢」來解釋一顆上古遺物的毀滅。

要麼他在撒謊,演技好到連歸倉者都看不穿。

要麼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殘穗傾向於後者。他四十年的研究告訴他,最珍貴的標本往往不知道自己的價值。

「根據現有資料,」殘穗開口,聲音恢復了學者式的克制,「無法排除引導石自身損耗的可能性。」

算盤老頭的目光像刀一樣刮過殘穗的側臉。殘穗沒有回頭。

「入學登記的事。」殘穗轉向另外兩位長老,語氣從「田野調查」切換成了「系主任開會」,「這個孩子的測試結果因引導石碎裂而無法確認。我建議以『特殊觀察對象』身份編入學院,登記等級暫定凝露者。」

「凝露者?」角落的瘦老頭終於開口,聲音裡全是狐疑,「他碎了一顆——」

「正因為碎了,才無法準確測量。」殘穗的語速不變,邏輯滴水不漏,「在沒有確切數據之前,任何高於實際的登記都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關注。凝露者是最穩妥的折中——他可以正常入學,同時我們有充足的觀察時間。」

他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是:不想讓其他勢力注意到這個年輕人。至少在他搞清楚狀況之前。

算盤老頭沒有表態。他的手指在算盤上又撥了兩下,計算的內容顯然不是入學登記的行政問題。

「同意。」瘦老頭點了頭,主要是因為殘穗的語氣沒有給他留太多反對的空間。

陳稀飯坐在石凳上,聽着三個老人在他頭頂上方做出了關於他命運的決定。他的內心正在放煙火。

凝露者。中等偏上。不高不低。

完美。

太高招人忌,太低沒待遇。不是最顯眼的位置,也不是最慘的位置,就是那個不會被誰多看一眼的中間地帶。他肩膀鬆了一截——從醒來到現在一直繃着的那口氣,終於放了下來。

殘穗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一個穿越者在心裡奉為知音。他正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什麼,字跡潦草得像是上古符文的遠親。


三位長老陸續離開石室。殘穗走在最前面,步伐裡帶着一種克制的急切——趕着去翻某本書的那種步伐。瘦老頭跟在後面,腳步沉重。

算盤老頭——帳簿——走在最後。

他在石室門口停了一下。

其他人已經走出了走廊盡頭。帳簿轉身回到六角石桌旁,手指在算盤上撥出一串極快的聲響。桌面中央的能量水晶閃了一下——記錄功能。

他從袍袖裡抽出一張極薄的雲母片,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雲母片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數字,全是引導石碎裂瞬間的能量讀數。這是他的天賦——精確量化一切魔力波動,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一。

數字停在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數量級上。

帳簿看了三秒。面無表情地將雲母片收入袍袖最深處的暗袋裡——不是平時放文件的口袋,是放「不該被任何人看到的東西」的那個。

他沒有告訴殘穗。

算盤珠子歸位。帳簿邁步走出石室,腳步聲和另外兩位長老的方向不同。


沉穗學院比陳稀飯想象的大。

從議事塔出來之後,有個面無表情的行政人員帶着他走完了入學流程——按手印、領校服、登記造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行政人員全程沒看他一眼,處理的就是一件中等優先級的公文。

凝露者。他的登記牌上刻着琥珀色的水滴紋——按照規定,這應該和手腕上的紋印對應。當然,他手腕上實際刻的是什麼,被白袍的長袖擋得嚴嚴實實。他自己也不知道。

學院依山而建,灰白色石造建築層層遞升,越往上走建築越氣派——門窗上鑲嵌的魔力晶石從暗紅變成琥珀再變成深藍,一條用顏色標記的階級梯度表。陳稀飯被帶往位於中段的凝露舍——一棟兩層的獨立小樓,石牆,木窗,窗台上甚至長了幾簇不知名的小花。

他的房間在二樓。推開門——一張石床、一張書桌、一扇能看到院子的窗戶、牆角有個基礎魔力供暖裝置正在無聲地運轉。

能住人了。

就是這個感覺。不好不壞,「能住人了」。比破廟的石板地好一萬倍,比他在台灣租的那個三坪雅房……差不多。

他正準備把白袍脫了換校服,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走的,是跑的,而且跑到門口的時候還絆了一跤,「砰」地撞在門板上。

「沒事!不痛!」門外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中氣十足,「欸,裡面有人嗎?你是新來的凝露者對不對?我叫灶心!種火舍的!住你樓下——呃,不是,住山下面那排的!我是來——」

門開了。

門外站着一個十六歲上下的少年。個頭不高,但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充好電的能量水晶。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的暗紅紋飾幾乎看不出顏色了。腰間別着一根木棍——不是武器那種,更像是隨手撿的樹枝,只是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幾個小字。

「我叫灶心!」他又說了一遍,好像第一遍不算數,「你是剛入學的?我也是今年的!種火者!最低階!但是沒關係!我特別努力!」

陳稀飯看着他。穿越三個月,他遇過各種各樣的人,但這種一打開門就把個人履歷全部倒出來的類型還是頭一回。

「……你好。我叫陳稀飯。」

「稀飯!好名字!好記!」灶心一邊說一邊自動往屋裡走,完全沒有等主人邀請的意思,「欸我跟你說,凝露舍比我們種火舍好太多了。我們那邊是半地下的,窗戶只有這——麼——大,」他用手比了個巴掌大的框,「而且隔壁打呼我都聽得到。你們這邊有窗戶有桌子還有暖氣?太誇張了吧?」

他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東摸摸西看看,像一隻闖進新領地的松鼠。

「對了對了,」灶心突然壓低聲音,但他壓低聲音的音量大概等於正常人說話的音量,「你知道白玉神髓嗎?」

「聽說過。」

「學院每年有白玉神髓的配額!」灶心的眼睛更亮了,「但是——只有三粒。三粒!整個學院一年就三粒!而且全被歸倉者等級的人拿走了——呃,學院現在沒有歸倉者,所以都是結穗者前幾名在搶。我們這種人?」他指了指自己袖口的暗紅紋飾,笑了一下,「一輩子也摸不到一粒。」

三粒。

陳稀飯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腦子裡的計算器已經自動開機了。

三粒。一年三粒。整個學院的頂級資源,一年三粒。

他想起了儀式廣場外那個攤子上的白色粉末。「長得跟米一模一樣」——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如果那真的是米……二十五年,一天三餐,每餐少說三千粒——

他的腦子開始做乘法,做到一半就死機了。零太多了。

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他維持着禮貌而得體的微笑——臉上什麼都沒有,腦子裡全是零。

灶心還在說。關於學院食堂按宿舍分區、種火舍永遠最後吃、考核排名決定資源分配——他像一本會自動翻頁的生存手冊,信息量極大,而且完全不需要聽眾回應就能持續輸出。

陳稀飯坐在床沿,半聽半走神。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腰帶夾層。

指尖碰到了那個熟悉的塑膠觸感。三十克。池上糙米。試吃包。

灶心說一粒白玉神髓就能讓種火者突破。

他口袋裡這包糙米……大概有多少粒來着?

他把手縮了回來,表情沒變。

灶心的聲音繼續在房間裡彈跳。窗外,學院的鐘塔敲了一聲,低沉而悠遠。

「哦對了!」灶心一拍腦袋,「差點忘了說——明天開學典禮!所有新生必須到!聽說結穗堂那些大少爺也得來,平時他們可不會跟我們一個場子的。嘿嘿,明天有好戲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特別真,像是生活裡所有不公平的事情都被那個「嘿嘿」蓋過去了。

陳稀飯看了他一眼。

「明天見。」他說。

灶心蹦蹦跳跳地走了。腳步聲沿着石階往下跑,中間又絆了一跤——「沒事!」——聲音在迴廊裡漸漸消散。

房間安靜下來。

陳稀飯把門關上,在床沿坐了很久。暖氣裝置的微光在牆角投下一小片橘色的影子,像便利商店深夜裡微波爐的指示燈。

他又摸了一下腰帶夾層裡的試吃包。

三十克的糙米。在他原來的世界,超商貨架上堆了幾百包,促銷價十五塊,買兩包送集點。

在這個世界,他不確定它值多少。

但那個數字——三粒,一年——讓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他把手抽出來,躺倒在石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只是運氣好。」他對自己說。

天花板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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