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貴族少爺的見面禮
第四章:貴族少爺的見面禮
鐘聲把陳稀飯從石床上震起來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伸手摸鬧鐘——然後摸到了冰冷的石牆。
對。不是便利商店輪班。是異世界開學典禮。
他翻了個身,在床沿坐了幾秒,揉了揉太陽穴。昨晚沒睡好。不是因為環境陌生——三個月的穿越生涯讓他在豬圈都能睡着——而是腦子停不下來。三粒、一年、三千年配額,這些數字在眼皮後面轉個不停,轉到他最後一次翻身的時候窗外已經泛青了。
校服比白袍厚實,質地粗硬,領口處繡着琥珀色的滴紋。他花了兩分鐘對付那個莫名其妙的盤扣——這世界的人到底跟扣子有什麼仇。
走出凝露舍的時候,灶心已經在門口等着了。
「早啊!」灶心的音量在清晨六點顯得格外有穿透力,「我怕你找不到路所以提早來了!然後然後,我跟你說,開學典禮在教學主樓正廳,就是山腰上那個最大的——欸你臉色怎麼那麼差?沒睡好嗎?」
「嗯。」
「我也是!太興奮了根本睡不着!你是緊張嗎?不用緊張!我聽說典禮就是院長講話然後介紹一下各——」
「走吧。」
灶心完全不在意被打斷,無縫銜接了下一個話題,兩人沿着山腰石道往上走。陳稀飯注意到灶心的木棍今天別在後腰上,刻字的那面朝外——他爺爺做的,上面刻了家人的名字。
教學主樓正廳比他想的大。圓頂石廳,沿牆排列的石柱從地面一直頂到穹頂,柱面雕滿了他看不懂的符文。三四百人站在廳裡,按宿舍區域自動分成了幾個板塊——種火舍的人縮在最邊上,凝露舍居中,結穗堂的人佔了最靠近主席台的位置,每個人之間留着體面的距離。
陳稀飯站在凝露舍的區域裡,灶心擠在他旁邊——嚴格來說種火者應該站到邊上去,但灶心顯然不具備讀空氣的能力。
院長在台上講了些什麼。陳稀飯沒怎麼聽,大致判斷是「歡迎新生、努力修煉、榮耀學院」之類的標準模板,換個場子、換套衣服,內容永遠一樣。他的注意力飄到了結穗堂那一區。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不是「注意到」,是「沒辦法不看到」。
結穗堂的區域裡,所有人都像是背景板。只有一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把被擦拭過的刀——不是要刺誰,只是它本身就鋒利。
十七八歲,身形挺拔,校服穿在他身上比別人多出三分裁切的精確感。黑髮向後束起,每一根都服帖得不留餘地。袖口的深藍紋飾被漿洗得筆直,連褶皺都不存在。
璃鋒。
陳稀飯不認識他,但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已經把這兩個字送進了他耳朵裡。璃家嫡長子。歸倉者。學院百年來最強新生。
然後,璃鋒轉過頭來。
不是看他。是掃過整片區域——但掃到陳稀飯的時候,停了。
那種停頓很短,大概半秒。但半秒夠了。璃鋒的眉頭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不是皺眉,是微調,像儀器校準時的那種細微轉動。
他開始往這邊走。
不急不徐。結穗堂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像水繞過石頭。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跟他打招呼——不是不想,是沒有人覺得自己有那個資格。
他在陳稀飯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下來。
陳稀飯仰頭看着他。對方比他高半個頭,但壓迫感不是來自身高,是來自那雙眼睛——淺金色的瞳孔,乾燥、安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像是一面經過拋光的鏡子,只負責映照和分類。
「你的魔力波動很雜亂。」璃鋒開口了。
沒有寒暄,沒有自我介紹,甚至沒有看一眼陳稀飯袖口的琥珀紋飾。他的語氣不是在羞辱——是在陳述一個讓他不舒服的事實。
「像一鍋沒煮好的粥。」
陳稀飯眨了一下眼。
你才是粥,你全家都是粥。
但他什麼都沒說。當對方沒在跟你吵架的時候,你吵回去只會顯得你在吵架。這道理不難。
「……你是?」他問。
璃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或者在他的認知裡,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所有人都應該知道他是誰。
「希望下次見面,你已經學會了站在正確的位置上。」
他轉身走了。
陳稀飯站在原地,花了三秒鐘消化這句話。不是侮辱。如果是侮辱他反而能接。這是——什麼?一份評估報告?一條改善建議?
灶心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以灶心的標準):「那是璃鋒欸!璃家的!歸倉者!剛才他是不是跟你說話了?他說什麼了?你沒事吧?」
「他說我是粥。」
「蛤?」
「沒事。走吧。」
開學典禮結束後,陳稀飯沿着石階往凝露舍走。灶心本來跟着他,走到半路被種火舍的舍監喊走了——「灶心!你的被褥又從窗戶掉出去了!」「啊?又?」——蹬蹬蹬跑了。
石階兩旁的燈柱在午後的陽光下不太亮眼,琥珀色的光點被日光蓋過去大半。陳稀飯雙手插在褲袋裡走着,腦子裡還在轉璃鋒剛才那句話——「正確的位置」。什麼意思?凝露者的位置不對?還是他覺得所有不是歸倉者的人位置都不對?
他沒轉完這個念頭,路就被堵住了。
三個人。站在凝露舍和結穗堂之間那段最窄的石階上。領頭的那個穿着結穗堂的校服,深藍紋飾,臉上掛着那種笑——不是對你笑,是在笑你。哪個世界都有這種笑容。
「你就是今天璃鋒少爺親自過去搭話的那個凝露者?」領頭的傢伙上下打量他,語氣裡「凝露者」三個字被捏得又扁又酸,「能被璃鋒少爺注意到,你可真有福氣啊。」
陳稀飯看了他一眼。結穗者。三個人。這種組合他見多了——理論上你應該硬氣,實際上你只想讓他們趕快走。
「璃鋒少爺不喜歡身邊有不乾淨的東西。」跟班繼續說,每個句子裡都要鑲一個「璃鋒少爺」,不念這四個字他大概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住凝露舍?太高了。你應該去種火舍——自願降級,知道吧?給璃鋒少爺省點麻煩。」
「自願降級。」陳稀飯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對。自願。」跟班強調了「自願」兩個字,笑容更大了,「不然——」
「欸欸欸!」
灶心的聲音從下方的石階傳來,夾帶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木棍撞石階的噠噠聲。他大概是掛完被褥就往山上追過來找陳稀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
「你們幹嘛!」灶心擋在陳稀飯前面,木棍橫在胸前,姿勢不太標準但氣勢很足,「他是凝露者!你們不能逼他搬——」
跟班連看都沒看他。抬手,一彈。
一道深藍色的光芒從指尖彈出,打在灶心胸口。灶心整個人飛了出去,背脊撞上石階邊的矮牆,木棍脫手,在石板地上彈了兩下。
結穗者對種火者,就像用消防水柱沖一根火柴。
灶心靠着矮牆滑坐下去,嘴角滲出一點血絲。他的校服左袖被撕裂了,露出手臂上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舊疤——不是今天的,是之前的,很多次之前的。
石階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灶心擡起頭,咧嘴笑了。
「沒事!」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不痛!」
不痛。陳稀飯看着他的笑容。那不是逞強。那是一種熟練到可怕的反射——在身體被打飛之前,笑容就已經準備好了。好像只要他先笑了,這件事就不算發生過。
跟班還在說什麼。陳稀飯沒在聽。
他轉過頭,不再看灶心的笑容。
「好,我搬。」
三個字。聲音不大,但石階上安靜了一拍。
跟班愣了一下——他預設了很多種反應,求饒、反抗、討價還價,但「好」不在清單裡。
「……你答應了?」
「你不是要我搬嗎。我搬。」陳稀飯走過跟班身邊,沒有多看他一眼。他走到灶心面前,蹲下來,伸手把灶心從地上拉起來。
手掌握住灶心手臂的瞬間,一道極微弱的白色光芒從接觸點一閃而過——快到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包括陳稀飯自己。
灶心被拉起來的時候還在嘟囔「真的不痛」,但他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些舊疤——不是今天的新傷,是他來學院之前就有的、被打過很多次留下的、已經結了痂又裂開又結痂的那些——全部消失了。皮膚光滑得像是從來沒有受過傷。
灶心張着嘴,眼睛從手臂移到陳稀飯臉上,又移回手臂。他的表情第一次完全空白——不是那種刻意的空白,是防禦系統當機了。他不知道該笑、該哭、還是該喊出來。有人對他做了一件好到他的樂觀系統找不到對應處理程序的事。
陳稀飯的目光落在灶心光滑的手臂上,瞳孔縮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別說出去。」他拍了拍灶心的肩膀,語氣很輕。
灶心點了點頭。然後又點了點。嘴巴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謝謝。」
沒有驚嘆詞。沒有「然後然後」。就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跟班站在石階上方,盯着陳稀飯的背影走遠。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但想不出來是哪裡。
他轉身往結穗堂走,邊走邊嘟囔:「璃鋒少爺肯定會高興的。」
璃鋒正坐在修煉室裡閉目調息。他不知道有人用他的名字欺負了一個凝露者,就像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以他的名義發生的事情。
種火舍在學院建築群的最底層,半嵌在山腳的岩壁裡。連排石室的天花板很低,站直了手一抬就能摸到。窗戶不比巴掌大多少,光線從外面硬擠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塊歪歪扭扭的亮斑。
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池邊上有個歪歪斜斜的魔力燈,暗紅色的光映在濕漉漉的石牆上,把什麼都照成肉的顏色。空氣裡是汗水、廉價肥皂和潮氣的混合味。
陳稀飯把行李放在分配到的石床上——說是行李,其實就是凝露舍帶下來的一件換洗校服。他坐在床沿環顧四周。
「也行。」他說。
灶心在隔壁的床上盤腿坐着,安靜得反常。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臂,用手指一遍一遍摸那些曾經有疤的地方。
陳稀飯沒有打擾他。
夜深了。種火舍的走廊裡只剩下偶爾的翻身聲和水池的滴水聲。陳稀飯等到所有聲音都停了,從石床上坐起來。
他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沿着走廊摸到盡頭,從一扇半掩的小門溜了出去。
後山的空氣和種火舍完全是兩個世界。
濕潤的泥土味裹着植物腐葉淡淡的甜酸氣鑽進鼻腔,涼意一路沁到肺裡。頭頂的樹冠被風吹得沙沙響,蟲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不是吵,是那種讓安靜變得更安靜的聲音。
月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把野路照成一條斷斷續續的銀線。
陳稀飯沿着野路走了十幾分鐘,在一塊比他高兩倍的巨石前停下來。
他站了一會兒。
三個月了。穿越到這個世界三個月,他一直在躲、在裝、在找最安全的角落蹲着。測試的時候水晶碎了——他知道那不是質量問題。長老們的眼神他也讀得懂。今天被逼着搬到種火舍,他沒有反抗,因為反抗需要暴露實力,而暴露實力意味着失去唯一的保護色。
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實力。
他對着巨石舉起右手,掌心朝前。
「來個最基礎的。」他自言自語,「入門級。試試水。」
掌心亮了一下。
白色的光。不是暗紅,不是琥珀,不是深藍,不是金色——是白色,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白。光芒從掌心湧出的瞬間沒有聲音,安靜得像一根蠟燭被點燃。
然後巨石不見了。
沒有爆炸,沒有碎裂,沒有石頭崩飛的碎片。它就是不見了。剛才還在那裡的一整塊比人高的花崗岩,在白光觸及的瞬間蒸發了。連灰都沒有留下。地面上只剩一個光滑的凹坑,邊緣像是被極高的溫度熔平的。
陳稀飯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個凹坑看了很久。
「……好吧。」他慢慢放下手,「以後注意力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但他的手——剛剛釋放了不知道什麼等級魔法的那隻手——在發抖。
他蹲了下來。凹坑旁邊有一小片地勢更低的窪地,積着淺淺的水,邊上冒着一線細細的泉水。泥土被泉水泡得鬆軟,顏色深沉,帶着那種他很熟悉的氣味——好土的味道。
他伸手捏了一把。
黏而不板結。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溫暖,泥土底下有活氣。他抬頭看了看——山腳這片窪地三面被矮坡環繞,東南方向開口,白天應該能接住大半天的日照。
「好的水田要三個條件。」他蹲在泥地裡,手指捻着泥土,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誰對話,「水源穩定、土壤黏但不板結、日照充足。爺爺說的。苗栗那塊田就是這三個條件全中——」
他停住了。
低頭看着手裡的泥土,又看了看那線泉水,又看了看東南方向的開口。
「這裡居然全符合?」
他的手摸向腰帶夾層。指尖碰到塑膠包裝的觸感——三十克,池上糙米,試吃包。他把它掏出來看了一眼。
月光下,包裝袋上「試吃」兩個字反着微弱的光。
他看了三秒,又塞了回去。
還不是時候。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轉身沿着野路往回走,赤腳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不知道的是——
在後山更深處的一片竹林邊緣,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暗處。
殘穗的手裡攥着筆記本,指節發白。他的眼睛盯着巨石消失的方向,瞳孔裡還殘存着剛才那道白光的餘影。
他沒有追上去。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恐懼——是一個翻譯了四十年死文字的語言學家,突然聽到有人用那種語言開口說話。
他翻開筆記本,試圖寫點什麼。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三次,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不是無話可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合上筆記本,轉身消失在竹林深處。
月光照在那個光滑的凹坑上。泉水繼續流。蟲鳴漸漸回來了,像是世界決定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學院公告欄在第二天清晨被更新了。一張蓋了院印的告示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三日後舉行新生考核。排名決定下半年度資源配額。」
告示前擠滿了人。璃鋒的跟班站在最前面,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種火舍的廢物也配參加考核?浪費白玉神髓!」
他回頭看了一眼種火舍方向,笑了。
陳稀飯沒有去看公告欄。他躺在種火舍的石床上,盯着伸手就能碰到的天花板。
昨晚那個凹坑的形狀還印在他腦子裡。入門級。他用了入門級。
「我只是運氣好」這句話第一次卡在了嗓子眼,怎麼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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