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一次打臉
第五章:第一次打臉
三天過得很快。
陳稀飯沒有做什麼特別的準備。灶心倒是每天追着他問「你要不要練一下」「我可以當你陪練」「雖然我可能一秒就倒了但重點是精神支持」——他全部用「嗯」擋回去了。
考核日清晨,種火舍的走廊裡比平時安靜。平時這些低階學生起得早、動作多、牆壁薄得連翻身都能聽見。今天沒人說話。空氣裡有一種很具體的緊繃感,像是所有人都在牙關上咬着什麼東西。
考核場在學院中心。圓形露天場地,地面刻着一整圈防護結界的銘文,觀眾席環繞四周,一層一層往上疊,最高處幾乎夠到教學樓的二樓窗台。陳稀飯走進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環形觀眾席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壓下來,所有人都在俯視場地中央,像一口豎着的井。
結穗堂的學生坐在觀眾席中段最好的位置。璃鋒坐在最中間,姿態和開學典禮時一模一樣——背脊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淺金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場地,像是在清點物資。
灶心擠在觀眾席最邊上的角落裡,木棍抱在胸前,腳在石階上一顛一顛的。他看到陳稀飯進場,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揮手:「稀飯——加油——!」音量大到旁邊三排的人都轉過頭來。
陳稀飯假裝不認識他。
第一關,魔法理論筆試。
監考的老教授把試卷發到每個人手上。紙張泛黃,墨跡是手抄的,字跡工整到令人懷疑這位教授是不是一輩子都在抄卷子。
陳稀飯翻開第一題。
「論述魔力在經脈中的傳導路徑最優化方案,並證明結論。」
他看了三遍。每個字他都認識。合在一起完全看不懂。
但題目本身的邏輯他讀得出來——它在問的是「一種能量在管道網絡中的最優流通方式」。經脈就是管道。魔力就是流體。最優化就是最小阻力、最大效率。
他拿起筆。
流體力學。管道網絡中的流量分配問題。壓降最小化。他在腦子裡翻了翻——高中物理就夠用,連大學都不用。白努利方程的變體。他把管徑替換成經脈寬度,把流速替換成魔力傳導速率,壓力差替換成丹田和末梢的魔力勢差。
十五分鐘寫完。
他看了看周圍。大部分人還在第一題的前半段掙扎,表情像是在解一道人生謎題。有幾個結穗堂的學生寫得很快——背的。標準答案的痕跡很明顯,句式整齊、措辭固定、沒有一個字是自己的。
陳稀飯故意在後面幾題放了水。第三題的推導他明明有更簡潔的解法,但太簡潔了會顯得不正常。他用了兩倍的步驟把結論繞了一圈才寫出來,讓它看起來像是「靠努力做出來的」而不是「一眼看穿的」。
收卷的時候,監考老教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的試卷。翻到第一題,停了。
老教授把試卷拿近了一點,瞇着眼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試卷,轉頭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本翻了四十年的教材。
他站起來,把教材拿起來,走到窗邊,打開窗,把教材扔了出去。
旁邊的助教嚇了一跳:「教授……那是手抄本……唯一的。」
「我知道。」老教授坐回椅子上,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太正常。
助教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我去撿回來?」
「不用。它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二關,魔力控制測試。
場地中央擺着一座水晶迷宮——巴掌大的正方體,內部的通道密密麻麻,岔路多得令人頭皮發麻。測試規則很簡單:把一縷魔力送進迷宮入口,引導它穿過所有通道,從出口釋放。速度和精確度各佔一半分數。
前面的考生一個接一個上。魔力是有顏色的——暗紅色的光點在迷宮裡小心翼翼地爬行,遇到岔路就猶豫,選錯了還要退回來重走。最快的用了四分鐘。
輪到陳稀飯。
他把手掌貼上水晶迷宮的入口面,推了一縷魔力進去。
然後整座迷宮亮了。
不是一個光點在爬行。是白色的光芒從入口灌入,在零點幾秒之內塞滿了每一條通道、每一個岔路、每一個死角。水晶迷宮像一盞突然被接通電源的燈,從裡到外透着刺眼的白光。
周圍幾個考官同時站起來。
陳稀飯心裡罵了一句。
太多了。力道太大了。他用了他認為的「最小力氣」,結果還是像拿消防水帶沖杯子。
他迅速切換策略——不是把魔力送進去,而是從迷宮裡往外抽。他開始一條通道一條通道地撤回多餘的魔力,只在正確路徑上留下一絲。像是用吸管從一杯滿溢的水裡吸掉多出來的部分。
七秒。從灌滿到只剩一線,他用了七秒。那條白色的光線沿着正確路徑穿過整座迷宮,從出口飄了出來。
全場最快。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是讚嘆——是困惑。
「他為什麼是反着來的?」一個考官小聲問旁邊的人。
沒有人能回答。因為在這個世界的常識裡,沒有人需要擔心「力道太大」這個問題。
兩關結束。成績張榜——陳稀飯暫列第二,璃鋒第一。
第三關,一對一對戰。抽籤決定對手。
陳稀飯伸手從籤筒裡抽了一支竹籤,上面寫着一個編號。主持考官唸出對手名字的時候,他沒什麼反應。但觀眾席上灶心「啊」了一聲——因為走上對面的,正是璃鋒那個打過灶心、逼陳稀飯搬家的跟班。
跟班顯然也認出了他。笑容從嘴角慢慢扯開,那種笑法很熟悉——不是對你笑,是在笑你。
「種火舍的廢物,」跟班活動着手腕,深藍紋飾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你該慶幸你的對手是我而不是璃鋒少爺。至少我會手下留情。」
陳稀飯站在場地另一端,雙手插在褲袋裡。他沒有擺出任何防禦姿態。
拜託快點打完。他只想回去睡覺。
開始的鑼聲響了。
跟班沒有廢話。手印結出,一道深藍色的魔力凝成拳頭大的光球,帶着結穗者級別的壓迫感砸向陳稀飯。空氣被擠壓得發出嗡鳴,觀眾席前排的幾個種火者本能地往後縮。
光球砸在陳稀飯身上。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就像一杯水潑在了岩壁上——水花四散,岩壁連顏色都沒變。陳稀飯站在原地,褲袋裡的手沒抽出來,校服連個褶皺都沒多出來。
跟班施法的手還僵在半空。笑容凝固了。
全場安靜了一拍。
陳稀飯往前走了幾步,走到跟班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剛才……放招了嗎?」他歪了一下頭,表情真誠地困惑,「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跟班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你——!」
他暴怒出手。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深藍色的光球一個比一個猛,到後面他甚至開始用雙手同時施法,額頭上青筋暴起,每一擊都帶着要把對方轟成灰的殺意。
全部無效。每一發打在陳稀飯身上都像石沉大海。陳稀飯甚至打了個呵欠——不是演的,是真的困了,早上起太早。
跟班的攻擊頻率慢了下來。不是收手,是耗盡了。他彎着腰喘氣,汗水從下巴滴落,手臂在發抖。
陳稀飯看了他一眼。
夠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他拼命壓制,把力道壓到自己能控制的最低——再低就什麼都沒有了。
一彈指。
一道白色的光芒從指尖迸出,細小得像一根針。但它擊中跟班胸口的瞬間,那個結穗者的身體像被一輛看不見的卡車撞上——倒飛出去,越過半個場地,嵌進了觀眾席下方的石牆裡。碎石簌簌落下,灰塵升騰。
白色。
全場都看到了。那道光是白色的。不是暗紅、不是琥珀、不是深藍——是白色。
考核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沒有歡呼,沒有驚嘆,連竊竊私語都沒有。所有人都在消化剛才那一秒鐘發生的事——一個種火舍的「凝露者」,用一次彈指,把一個結穗者打進了牆裡。
陳稀飯把手放下來。
他的表情不是勝利,不是痛快,甚至不是如釋重負。是那種「總算可以走了」的疲倦。他轉身往場地出口走,腳步不快不慢。
然後,觀眾席上響起了一個人的掌聲。
孤零零的、節奏不太整齊的掌聲。
灶心站了起來。他拍着手,眼睛亮得像兩顆充好電的能量水晶。
「打得好啊!」他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楚得不得了,「再來一個!」
旁邊的人都在看他。灶心完全不在意。他就那麼站在觀眾席最邊上的角落裡,一個人鼓掌,拍得又大力又開心,像是在看他這輩子最精彩的一場戲。
然後三五個平民學生也站了起來,稀稀落落地跟着鼓掌。不是因為勇氣——是因為灶心的掌聲讓他們覺得「好像可以」。
觀眾席中段,一個貴族女生沒有鼓掌。她坐在結穗堂的區域裡,下巴微抬,用一種全新的、不帶任何預設結論的目光打量着場地中央那個正在往外走的背影。
璃鋒坐在原位沒動。他的視線始終落在陳稀飯身上——不是落在他的背影,是落在他右手的指尖。
「果然。」他的聲音很低,只有旁邊的空座位聽得到,「你站錯位置了。」
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嫉妒。有的是他從開學典禮到現在第一次出現的東西——認真。
陳稀飯走出考核場的時候,灶心的掌聲還在身後響着。他沒有回頭。
手指尖還殘留着剛才彈指的微弱刺痛感。再多一分力道,那個人就不是嵌進牆壁——而是穿過牆壁。
他把手插回褲袋裡,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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