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好人們
第一章:好人們
我現在知道,那條私訊是精心選過的目標。但那個時候,我只覺得有人在等我。
分手後第三個月,我養成了一個壞習慣——凌晨不睡覺。
不是睡不著那種戲劇性的失眠,不是在床上翻來覆去盯著天花板。是一種更懶散的清醒:我只是不肯把手機放下,不肯宣告這一天結束,因為宣告結束以後,我要面對空蕩蕩的明天。
套房八坪多,燈關著,手機螢幕是唯一的光。十一月,台北的夜晚冷下來了,但我縮在被窩裡,頭探出去的部分只有眼睛和抓手機的那隻手。被窩是熱的,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間總是很涼,然後手機把熱傳回來。冷氣還開著,我太懶得爬起來關,所以一直聽著那個白噪音,一個很固定的低頻。那個聲音我已經聽了一年多了,我住在這個套房一年多了,搬進來的時候以為只是暫時的,結果變成了正式的生活。
我在 PTT 打了快一個小時的文章。
說是文章,其實就是流水帳:我跟葛望洲交往三年,分手的時候他說我太封閉了,他說他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不懂,因為我自己也沒辦法說清楚我在想什麼,這算是我的錯嗎?我只是不習慣把什麼東西直接說出來,我以為這是正常的,我以為大家都這樣。然後我想了很久,說的東西太多,都是些細節——比如他說「你不讓我進你的世界」,但我明明跟他說過我小時候怕狗是因為被追咬過,我明明帶他去過我最喜歡的那家咖啡館,我明明跟他說過我討厭過年回家的感覺。這些算不算讓他進我的世界?還是他說的「世界」是另一種東西?
我寫完,往上滑了一遍,覺得自己還算清醒,句子是完整的。
然後我按了發文。
Gossiping 板,凌晨一點二十七分。
「感情問題,煩請移至感情板。」
版主的動作比我還快。我看著那則板主留言盯了幾秒鐘,無法評論,只能繼續。
好,感情板。我重新找到 Love 板,把文章複製貼上,重新找分類標籤——「交往中困擾」、「分手後療傷」、「長期感情議題」——我猶豫了一下,選了「分手後療傷」。然後又按了一次發文。
這次我等了大概十分鐘,以為沒事了。我起身去上廁所,手機留在床上。回來的時候手機亮著,我以為有人回覆,點進去一看:
「本板限討論長期感情議題,分手初期諮詢請移至心靈成長板。」
我站在廁所門口,還沒坐回床上,就這樣站著讀了一遍。「分手初期」。我們交往了三年。三年算初期嗎?況且如果三年叫短期,那長期到底是幾年?我沒有找到這個問題的解答欄位。
心靈成長板。我重新搜尋,找到了,找到了置頂的「如何發文」說明,裡面有一個超連結,寫著「請先詳閱版規再發文」。
我點過去。
頁面是 404。
我盯著那個 404 大概十秒鐘,腦袋裡有一個非常安靜的聲音說:好。
然後我把文章的視窗關掉了。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奇妙的、近乎佩服的感覺。台灣最大的論壇讓我繞了三圈——八卦板、感情板、心靈成長板——然後用一個壞掉的連結跟我說:沒有下文了。這件事有一種太具體的荒謬,讓我暫時忘記了自己在崩潰。這可能是那個晚上我離「正常人」最近的一刻,因為我短暫地覺得有什麼值得笑一下。
我在原先的視窗確認了一眼,什麼痕跡都沒有,文章都刪掉了,就好像沒有發生過。
然後有個視窗彈出來,說有人傳訊息給我。
用戶 ID 是一串我沒看過的字母。訊息很短:「看到你的文,刪掉可惜了。你寫的那些問題,我覺得很多人也有。有個地方可能合適你,LINE 群組,叫做好人們,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加我。」
我當時沒有立刻加。
我盯著那則訊息看了大概五分鐘。
後來我想,那五分鐘我到底在想什麼。這是我後悔的地方——不是後悔最後加了,而是後悔當時花了那麼少的時間猶豫。
第一個念頭是:這是詐騙嗎?
然後我想,如果是詐騙,他要詐什麼?我沒有錢,我的帳戶長期處於一種讓我自己都不忍直視的狀態。況且他沒有叫我點任何連結,他只是說有個 LINE 群組。LINE 群組不用錢加入。
第二個念頭是:這是直銷嗎?
我在工作的地方聽同事說過,有一種拉人的方式就是先做關係,先讓你覺得被理解,然後再介紹你加入什麼社群,等你有信任感了再說真正的目的。那個模式讓我有一點警戒。但我想,就算他要我介紹別人進來,我也沒有可以介紹的對象。我大學時期的朋友早就各自散了,工作上的關係多半是點頭之交。我的社交圈窄到就算有心人要用我拉業績,效益也極低。
第三個念頭是:這是勵志語錄社群嗎?
我對那種東西有一種本能的排斥。那種「你很棒」「每天都是新的開始」「放下過去面向未來」的句子讓我覺得窒息,不是因為它說得不對,而是因為它說得太正確了、太乾淨了,彷彿把人的問題都平整成了一個可以被勵志的模板。我的問題不整齊,我的問題有很多零碎的邊緣,我不確定那些邊緣能不能被「你很棒」覆蓋。
這三件事在五分鐘裡轉了一遍,然後我還是加了。
不完全是因為太累了懶得懷疑——雖然那也是真的,但不只是那個。最主要的原因是那則訊息的措辭讓我停了一下。它沒有說「你需要幫助」,也沒有說「我們這裡很棒快來」,它說:「你寫的那些問題,我覺得很多人也有。」
我只是很需要有人覺得我的問題值得被聽見。不是被解決,不是被分析,不是被轉介到正確的欄位,只是被「這是真實存在的問題,不是你自己想太多」確認一次。
葛望洲說我太封閉,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對的,這三個月我一直在轉這個問題。如果我的問題只是我自己想太多,那他說我封閉的時候,也許他有他的道理。可是這個問題沒有辦法在一個人的腦袋裡解決,因為我唯一的參照是我自己,我唯一的評估者也是我自己,而我已經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而且,說實話,我並不是沒有嘗試過別的地方。
分手後第一個月,我有鼓起勇氣去搜尋心理諮商的資訊。我找到了幾家診所,看了費用,每次大概一千到兩千,然後我打開了一個「初次預約」的表單,表單第一欄問我「主要困擾為何」,我盯著那個欄位大概十分鐘,不知道要寫什麼。最後我關掉那個視窗,告訴自己也許我還不夠嚴重。
分手後第二個月,我試著在 Facebook 上搜尋有沒有什麼感情療癒的社群,找到了幾個,進去看了一下,大部分是各自說各自的,問的人多回的人少,而且說話方式讓我有一種奇妙的排斥——不是說他們說錯了,而是那種口氣,一種集體假設「我們都是需要被救的人」的前提,讓我讀起來比沒有讀更累。
然後是 PTT,然後是今晚。
所以我加了那個用戶,讓他把我拉進了一個叫「好人們」的 LINE 群組。
加入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多。
群組裡有大概七十幾個人。我進去的那一刻沒有人說話,只有幾個陌生的頭像在最上面,最近的訊息是兩小時前有人貼了一張貼圖,一隻貓抱著枕頭。
我往上滑。
不是要看什麼重要的事,就是那種新加入一個群組的反射動作,想先感受一下這個地方的氣氛。滑了大概五分鐘,我開始覺得有點奇怪——不是壞的奇怪,是那種「這不是我預期的」的感覺。
我預期的是勵志語錄群組。我沒有找到。
有人說:「今天被主管罵了,不是因為我做錯,是因為他心情不好。但我還是覺得很委屈,有點想哭,又覺得這樣想太脆弱了。」
有人回:「你沒有脆弱,你只是在消化一件不公平的事。消化需要時間,不用急。」
又有一個人說:「我今天有點好,有點不好,你們懂嗎,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狀態怎樣那種。」
有人回:「懂,就是靈魂出體但身體還要上班那種。」
這個比喻讓我笑了一下。那個笑來得很快,來得有點意外,然後我有一點點不習慣——那是那個月我第一次因為別人說的話笑起來。
再往上,有人說:「最近常常想哭又哭不出來,很悶。不是那種沒有原因的悶,是有原因,但說不清楚那個原因的悶。」
有人說:「有時候就是哭不出來。不是因為不難過,是因為難過太久了,感受機制有點鈍掉。」
我在那則訊息停了一下。「感受機制有點鈍掉」。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說法,但我完全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再往上,有人說自己最近睡眠很差,不是失眠,就是睡著了也不夠休息,「感覺每天只是在把疲勞往後挪」。有人說自己懂,說最近他的狀況也類似,不過找了一個習慣——睡前把今天覺得「還算可以」的事情打在手機備忘錄裡,就算只有一件也好。說這不是要逼自己感恩,就是確認今天不是完全白過。
我以為旁邊會有人說「這個方法很好你也可以試試!」
沒有。
有人說:「我試過類似的,一開始有效,然後就開始敷衍自己,打了些不算好也不算壞的事進去,感覺在欺騙自己。」說這方法的人說:「那可能那時候狀態本來就很差,不一定是方法的問題。」另一個人說:「或者也可以就是寫爛事,把今天最爛的事寫下來,有時候承認它爛反而比找好事更輕鬆。」
他們在討論,不是在傳授。那個差別我說不太清楚,但感覺得出來。
我在那個月之前遇過的「支持」大概是這樣的:我跟朋友說我分手了很難過,朋友說「分手就是這樣,給自己一點時間」,然後把話題轉開了;我跟媽媽說我最近睡不好,她說「多喝水多運動,別想太多」;我在某個地方的留言區說我很累,有人回「加油,你可以的」,我謝謝他,但我不知道加油從哪裡開始加。那些回應都沒有錯,我也沒有資格抱怨,因為那些人沒有義務接住我。但我看著群組裡的「感受機制有點鈍掉」,感覺有一個地方稍微鬆開了一點,那個地方一直是緊的,緊到我自己沒有注意到。
又有人突然冒出來,說:「不好意思我剛吃完消夜然後心情好了很多,但又有點罪惡感,這樣好嗎。」
有人立刻說:「消夜合理,罪惡感不合理,你今天辛苦了,吃個消夜怎麼了。」又一個人說:「你吃了什麼,可以分享嗎,我在考慮要不要起床翻冰箱。」
然後那個消夜的人傳了一張圖,是一碗看起來很普通的泡麵。
然後大家在討論泡麵。有人說最好吃的台灣泡麵,有人說夜裡吃泡麵有一種犯規的快樂,有人說他現在最想要一包那種便利商店的關東煮,有人說關東煮跟泡麵不同類,有人說都是深夜食物算同類,又有人說那微波食品也算,這個要怎麼算。話題就這樣越說越偏,沒有人喊停,因為本來就沒有一個定的方向要去。
我躺在床上,手機斜著靠在枕頭旁邊,看著一群陌生人在凌晨討論泡麵和關東煮,感覺有一點點奇異的平靜。不是喜悅,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像是窗外的城市吵鬧但我在裡面不需要加入的感覺。那個「不需要加入」讓我想起剛才芙蕖說的話:先待著就好。也許這就是那個「先待著」。我不說話,我只是在,我看著他們討論泡麵,我知道他們在,他們知道(或者不知道,也無所謂)我在。
然後群組彈出一則機器人訊息,說有一個表單請新加入的人填一下,連結點過去是 Google 表單,標題是「歡迎來到好人們,先讓我們認識你一下」。
第一題:「什麼事讓你來到這裡?」(可多選)
1. 感情問題(最近分手或失戀)
2. 感情問題(長期不順利)
3. 感情問題(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4. 家庭關係的壓力
5. 職場困境或霸凌
6. 找不到人生意義
7. 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爛
8. 以上皆是
9. 其他(請說明)
我盯著這個選項清單看了一會兒。
我勾了 1。又想了想,勾了 4。然後我的手指停在 7 上面。
「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爛。」
我盯著這行字大概三十秒。
它說的不是具體的問題。它說的是那種問題之外的底色——那種即使把所有具體的事情都解決了、所有的問題都說清楚了,仍然殘留的感覺。一種不知道怎麼命名的爛。分手是具體的,失去方向是具體的,但 7 說的是在那些具體之下,還有一個東西,一個更軟爛的底層,它比較難解釋,比較難被看見,所以我以為我不應該提它。或者更準確地說,我以為我沒有資格提它,因為我說不清楚它從哪裡來。
我勾了。
後面的題目是年齡範圍、希望這個群組對你來說是什麼(一個地方說話、找到類似經歷的人、或者只是潛水觀察就好),最後有一個開放式問題:「有什麼想先說的嗎?」
我在空白欄打了一個字:「對。」
然後我刪掉了。
什麼都沒填,直接送出。
當時我只是填完表單,把手機重新靠在枕頭旁邊,準備繼續觀察這個群組。群組裡又有人說話了,是剛才那個吃泡麵的人,她說「好了我要睡了,泡麵吃完胃好多了,感謝」,然後有幾個人說「晚安去睡吧」,然後群組又沉下去。
我繼續往上滑,看著這段時間累積的訊息,發現這個群組的節奏有一點我沒辦法馬上說清楚的東西。它不快,但不是死的。是一種有人在的感覺,像你在家裡做自己的事,旁邊有個人坐著,不一定說話,但你知道那個人在。
我已經很久沒有那種感覺了。在我搬出去自己住以後,那種「旁邊有個人」的感覺就消失了,就算住在葛望洲的地方那段時間,也不是那個感覺,那個比較像是「旁邊有一個具體的人,你需要對他有反應」。這個更輕,更不需要你做什麼。
然後群組突然有人說話了。
「藍藍來了,歡迎你,不用急著說話,先待著就好。」
我看到這則訊息,愣了一秒鐘。
我的群組名字顯示為「魏湛藍」,但她叫我藍藍。那是我從小到大家裡人叫我的方式,但我不記得我有在哪裡留這個名字。然後我想,對,加入群組的時候應該是用我的 LINE 名稱,我的 LINE 帳號名稱設的就是「藍藍」,這沒有什麼奇怪的。
但她怎麼知道我進來了?
我只是加進群組,沒有說話,沒有打招呼。群組裡應該沒有進群通知才對,不然每次有人進來就會跳一則訊息,對於一個七十幾人的群組來說太吵了。
我看了一眼那個說話的人的頭像——一個沒有臉的剪影,頭髮是蕖花的顏色,淡紫帶粉。名字是「芙蕖」。
我在想這個問題大概也只有兩秒鐘,然後就讓它過去了。
因為她說「不用急著說話,先待著就好」,這句話讓我的肩膀鬆了下來,我才意識到我一直是緊繃的。
我從加入這個群組到現在,一直在等一個什麼東西,等著有人要求我做什麼,等著進場費,等著一個「你要先自我介紹」或「你要先說清楚你的狀況」的指令。我不想打招呼,我不想說話,我只是想先看一看,但我又覺得這樣好像不禮貌,好像我是個不認真的潛水仔,不懂群組禮儀的人。
然後芙蕖說,不用急著說話,先待著就好。
沒有別的。就這一句。
有幾個人回覆了她,說「歡迎歡迎」,有人貼了一個揮手的貼圖,群組又恢復了平靜。我看著那些回覆,注意到沒有人問我「你是誰」或「你為什麼來這裡」,沒有人要求我說什麼,他們只是揮了一下手,然後繼續自己在說的話題。
這種感覺有點陌生。
我想了一下,才意識到我不常被允許不說話。
這個認識讓我有一點點驚訝,然後有一點點難過。我在哪裡都要先說話。我在家裡被叫做「安靜的那個」,但我進入任何新的地方都會先說話,因為說話是我唯一知道怎麼表示「我沒有惡意、我想融入」的方式。就算我不想說話,就算我很累,就算我只是想先觀察,我也會先說一句什麼,先貢獻一個存在的證明。
然後芙蕖說不用急著說話,先待著就好,然後沒有人問我任何問題,沒有人等我表現什麼,他們繼續說他們的事,我繼續看我的手機,這個群組繼續運轉,和我在不在裡面說話沒有直接關係。
那個「沒有直接關係」讓我在床上躺得更平了一點。
群組在那之後繼續陸陸續續有人發言,我繼續潛水。
這是我在任何網路空間都沒有體驗過的一種感覺:被允許只是看著。我習慣的是,加入任何地方都要先表示存在,先說「我在」,先展示你有來。我在工作群組要按讚確認已讀,我在同學群組要偶爾回應否則就會消失在人緣的邊緣,我在家族群組要在節日發祝賀語否則會被姑媽點名說「湛藍你都不說話」。說話是一種確認你在的方式,但也是一種費力氣的事情。我沒有想到可以不做那件事。
有人說最近讀了一本書,原本以為是勵志類,結果裡面有個段落讓他坐著讀了很久:「它說有一種傷,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而是因為什麼事一直沒有發生過。」他說他不確定他懂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感覺懂。
有人說:「懂,就是缺口型的,不是被打出來的,是一直空在那裡的。」
有人說:「我覺得這種比較難說清楚,因為你說『我很難過』,別人問你『為什麼』,你說不上來,然後他們覺得你在無病呻吟。」
有人說:「對對對,然後你要先解釋為什麼這算是一個問題,然後再解釋你難過,等你解釋完你自己也懷疑了。反正最後都是你自己把自己說服了你沒事,然後繼續過。」
我在旁邊看著這段對話,感覺有一個什麼東西在我胸口的地方移動了一下。不大,但真實。
這就是我分手以後一直想說但說不出來的那個東西。葛望洲說我封閉,但我每次試著說什麼,我都需要先建立背景,先解釋脈絡,先說清楚「這件事為什麼讓我難過」,然後說到一半我自己就先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嚴重」,然後就說不下去了。不是封閉,是說話的過程裡我把自己說服了。
又有人說話了,這次是換了一個話題,說他今天跟媽媽通電話,媽媽問他吃飯了沒,他說吃了,媽媽說「那就好」,然後掛掉了。整通電話兩分鐘。
他說:「這就是我們家最長的電話了。」
有人說:「我家也是,說完實質事務就沒了,然後電話放著,兩個人各自沉默,感覺在撐誰先掛。」
有人說:「我每次打回家都要先在心裡準備一下,不是因為會吵架,是因為打完以後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空。」
有人說:「說不上來的空,這個表達很準。」
我把手機放下,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廚房的燈沒開,只有冰箱的縫隙透出一點點光,夠讓我找到杯子。我喝了水,手摸了一下廚台,是冷的,然後走回床上,撿起手機。群組還在繼續。
有個叫「早安,我是植物」的人說:「我明天要去面試,其實很緊張,但又覺得這樣說出來會讓人覺得我很脆弱,所以我只是先說一下,不用安慰。」
有人說:「說了就好,你明天一定可以的。」
「早安,我是植物」說:「我說不用安慰。」
那個人說:「喔對不起。那你明天好好去,結果如何都沒關係。」
「早安,我是植物」說:「謝謝,這樣比較對。」
我又笑了一下。
這個群組裡的人,說話說得很爛,但爛得很真實。那種爛讓我覺得放心。不是因為大家都爛所以我也可以爛,而是因為那種爛意味著沒有人在表演。我在很多地方都遇到表演,包括我自己,包括那些說「要正向、要向前看、要感謝自己的成長」的地方。這裡的人說「我說不用安慰」,另一個人說「喔對不起」,那個「對不起」讓我覺得他是真的在說對不起,不是在用對不起包裝我才是對的。
有人突然換了一個話題,說他在找工作,已經投了快三十封履歷,「我每次送出去都覺得這封一定有回音,然後就沒有了,然後繼續投,這個循環感覺沒有底。」
有人說:「這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的感覺最消耗人,因為你沒辦法決定什麼時候停止希望。」
有人說:「我上次找工作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先提醒自己今天可能還是沒有,這樣萬一真的沒有的時候不會太崩潰。結果我後來發現,我是在每天早上先主動把自己打一次,反而更累。」
找工作的那個人說:「謝謝,這個說法有一點幫到我,我說不清楚哪裡。」
有人說:「你現在是哪個產業,找多久了?」
找工作的說是設計類,找快四個月了。有人說設計業最近整體很難,有一個說法是現在連 AI 都可以出稿了,「其實我覺得那個說法有點過頭了,但市場確實緊。」另一個人說:「你有想過先接接案嗎,全職找的同時。」找工作的說試過,但接案很吃人脈,他的人脈不夠。有人說理解,說人脈這個東西就是先有才能繼續有,「一開始最難。」
然後群組沉了一下,回到各自的事。
群組後來慢慢沉下去,深夜特有的那種節奏——訊息越來越少,每隔幾分鐘才有人說一句,說了也不一定有回覆,有時候訊息就孤零零地停在那裡,也沒有人覺得奇怪。
有人說:「今天好累,連難過都累了。」
沒有人問為什麼,只是有一個人說:「這種累最累,因為連情緒都懶得出現了。」
又有人說:「我昨天夢到我大學時代的好朋友,醒來發現我們已經三年沒說話了,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很想哭。」
有人說:「那種人際的自然離開是最奇怪的,沒有爭吵,就是慢慢少了,等你發現已經很遠了。」
然後又是一段沉默。
冷氣的聲音很固定,我的手機快沒電了,充電線捲在床頭,我伸手接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確認充電,然後繼續躺著看群組。群組沉得越來越深,訊息出現的間隔從三分鐘變成七分鐘,然後變成更長。我感覺有些困了,不是之前那種強迫自己清醒的抗拒,而是一種比較自然的重量往眼皮上壓。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時,可能是四十分鐘,群組裡有人突然說話,把我從快要打盹的邊緣拉回來:「剛剛睡著又醒了,夢到很煩的事,來群組看一下。」
有人說:「我也在,你睡醒了嗎?」
「還在。」
「那我們都還在。」
有幾秒鐘的安靜。
然後那個說夢到煩事的人說:「晚安,今天撐過去了。」
這句話沒有具體的事,就是「今天撐過去了」。
先是一個人回「晚安」,然後又一個,然後幾個人,像漣漪一樣。有人貼了一個睡覺的貼圖,有人說「撐過去就是贏了」,然後也說晚安。
我看著那些晚安,想了一秒鐘。
然後我打了:「晚安。」
我把手機翻過去,充電線拉著,螢幕對著床板,不看了。
冷氣還在轉,但我這次覺得那個聲音不是吵的,而是一種有點像陪伴的東西。窗外的牆面透進來一點很遠的光,套房很小,但安靜,是我自己選的安靜。我的腳伸到被窩的另一半,那裡是涼的,我的腳暖了一下,然後那塊地方也慢慢變成溫的。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知道這裡會讓我得到什麼,也不確定那個說話溫柔的芙蕖是什麼人,她怎麼知道我進群組了這個問題在睡著之前又浮起來過一次。不只是這個問題,還有那份表單,有人會看嗎,我填了什麼會讓他們知道什麼,我選了 1 和 4 和 7,那個「對」然後刪掉的那個字,有人能讀到嗎?這些問題在腦袋裡轉了半圈就沉下去了,因為我太疲倦了,沒有力氣追它們。
有七十幾個陌生人在同一個群組裡,此刻應該大半都睡著了。剛才有人說今天撐過去了,然後一個個說晚安,像在接力一樣,最後傳到我這裡。
我是第一次跟著說晚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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