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被接住的感覺
第二章:被接住的感覺
那個晚上說完晚安之後,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然後睡著了。
這件事讓我記了很久——不是因為什麼特別戲劇性的原因,就只是因為那是分手後三個月裡的第一次,我在手機翻過去之前沒有繼續滑。以前我會告訴自己「再五分鐘」,然後五分鐘變成四十分鐘變成凌晨三點。那個晚安接力,某種程度上給了我一個許可:可以結束了。今天到這裡。
三週後,我在全聯的冷藏飲料區碰到葛望洲。
他跟他新女友。
我當時拿著一罐茶裏王,就那樣站在那裡。他們從走道另一頭過來,他先看到我,我們對上眼,都愣了大概一秒鐘。他嘴巴動了一下,我想他是打算說嗨,可是他旁邊的女生拉了他一下——她大概也感覺到什麼——然後他們往結帳台的方向走去了。
我還站在那裡。
我繼續拿著那罐茶裏王。
那個女生的側臉我沒看清楚。頭髮比我長,夾克是米色的,這些我看到了,其他的我不記得。也許是我的大腦選擇不記得,也許真的就那麼一瞬,沒有時間看清楚。葛望洲的手放在推車上,手指扣著推車邊緣,那雙手我認識三年了,我就是從那雙手上移開視線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把茶裏王放回架上,走到地下室廁所入口,推開門,進了中間那個隔間,把門鎖上,然後坐下來,開始哭。
廁所裡有三個隔間。中間那個,左邊有一條縫,光從那裡透進來。地磚是米白色,年紀有點大了,泛著輕微的黃。消毒水的味道。外面有人進來沖水、出去,又有人進來,我就坐在那裡,什麼東西都沒有在身上但我沒辦法站起來。
我哭了大概十五分鐘。
外面有人一直在進進出出——沖水聲、洗手台的水聲、電風扇的低鳴、有人說話、有人的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脆的回響。那些聲音我都聽見了,但它們在另一個世界裡,跟我沒有關係。我就坐在那裡,手肘撐在膝蓋上,臉埋在手心裡,感覺鼻子全堵住了,呼吸必須全用嘴巴。
後來怎麼停下來的我其實不太記得。就是哭到一個程度,然後沒有了。眼睛很腫,鼻子也完全堵住,我坐在馬桶上用衛生紙擦臉,看著腳下那塊泛黃的地磚,想著一個很沒有用的問題:她比我漂亮嗎?
我只看到一秒鐘,所以我沒有答案。這件事讓我有點憤怒,不是對她,是對我自己——哭了十五分鐘,還要被這種問題纏住。但是憤怒也是很快就沒有了,剩下的只是那種什麼都洗掉之後的空。
我出了廁所,沒有買任何東西,直接出了超市。外面是十二月的台北,比超市冷很多。我騎腳踏車回家,冷風打在臉上,眼眶還是腫的,幸好要回家,幸好不需要跟任何人說話。
回到套房,我把外套掛上、包包丟上床,然後打開手機。
沒有特別的原因——我就是拿起手機。這三週我一直都有打開群組看,但都是看,不說話。我記不清楚今天輪班的是誰,也記不清楚這個時間點有沒有人在,我只是拿起手機,打開那個叫「好人們」的群組。
群組在動。
有人在說今天的晚餐,有人在說公司的事,芙蕖傳了一個句子:「今天有點涼,大家有沒有吃熱的。」
我盯著那個句子大概二十秒鐘。
然後我開始打字。
打字這件事,我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那個當下自己的大腦其實已經不太在線了。十五分鐘的廁所哭泣加上騎車吹冷風,我的某一部分已經麻掉了。所以我才做了一件三週來都沒有做過的事情:把事情打出來。
我打:「我今天在超市碰到前男友跟他新女友。我在廁所哭了十五分鐘。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個,就是想說。」
我盯著那段話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我按了送出。
然後我立刻後悔了。
這種後悔很具體:我把手機丟到床上,轉過身去,盯著窗外那面隔壁大樓的牆。窗子的那面牆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大片水泥,有條排水管從上到下。我每天都在看這個視角,三個月了,那個排水管我已經比任何人都熟了。
LINE的傳送聲已經出去了,我收不回來。
我等了大概三十秒,鼓起勇氣把手機翻過來。
通知已經有了。
第一則:
暖橙:「哇你超勇,我之前遇到的時候在那裡站了四十分鐘裝在看蔬果。」
第二則:
暖橙:「而且我連哭都沒哭到,我哭不出來,氣到的那種,反而羨慕你哭出來了。」
第三則,這個帳號我沒見過:
阿桃:「那個超市廁所的地板一定很冷。」
第四則,另一個人:
雅婷(不是那個):「你在廁所多久了,我陪你。」
我停頓了一下。
雅婷(不是那個):「哦等一下你說你已經出來了。好我陪你現在。」
第五則:
暖橙:「啊對不是在陪廁所。是陪你現在,更好。」
第六則:
厚工仔:「我上個月也在超市碰到一個人。我哭的比你長。你十五分鐘,我二十分鐘,所以我是這裡的紀錄保持者。」
我讀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不是好笑,不是安慰,比這兩個都更怪——就是某種很微妙的鬆。原來不只我。原來大家都在超市廁所哭過。原來這是很正常的人在做的事情。
我不確定「正常」是不是一個準確的詞,但如果連「我上個月也在超市哭,而且哭了二十分鐘」這種事都可以被人在群組裡這樣說出來——鎮定地、甚至帶著一點點競爭口吻地說出來——那我的十五分鐘也許真的沒什麼好羞愧的。這個想法很微小,但它在的。
第七則:
芙蕖:「謝謝你說出來。你還好嗎。」
是芙蕖。我一直有在注意她的名字,這三週,群組每次有人說話,她通常是接話比較早的那個。她的語氣跟大多數人不一樣——其他人說話有時候會帶著「加油」之類的詞,芙蕖幾乎不說這個。她只是問你還好嗎。
第八則來了。
暖橙:「等一下,趁現在我要讀大家超市遇前任的完整SOP。」
然後是一條很長的訊息,分行傳送:
暖橙:
超市遇前任七步驟 SOP(附加值計算版)
第一步:評估對方有沒有比你瘦(如果沒有,+20信心值)
第二步:評估對方有沒有比你憔悴(如果沒有,至少維持原定信心值)
第三步:決定要不要裝沒看到(建議:裝,成功率92%)
第四步:如果已經對上眼了,微笑然後假裝你在找某樣東西(「啊我在找優酪乳」永遠有用)
第五步:找個理由離開那個走道(去洗衣精區,任何人都不會追到洗衣精區)
第六步:在安全距離確認他們是否已離開結帳台(可用蔬果區的反光玻璃輔助)
第七步:拿你本來要買的東西,正常結帳,回家
我盯著這個SOP,讀了兩遍。
然後我打:「我在廁所哭了十五分鐘,你的SOP第一步就假設我已經出廁所了。」
暖橙:「啊對不起我的SOP有個基本前提它假設你有看到他然後沒有被嚇到直接跑——等等你是直接跑進廁所的?」
我:「我是愣在那裡,他先走掉,然後我才跑。」
暖橙:「好所以你應該從第三步開始,但這很公平,第三步以前的信心值計算對你來說本來就不適用。」
厚工仔:「我覺得這個SOP要加第零步:評估自己的逃跑速度,如果跑不過去洗衣精區就直接去廁所,這樣才算完整。」
暖橙:「對,我要更新版本,v2.0,加入廁所路線選項。」
我想,我是說真的,我真的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跑了一下。
我三個月沒有那樣笑過,就算是這麼小的一下,也算。
接著,一個我只看過幾次名字的人跳出來,那個名字我有印象,因為她每次說話都用公告的口吻,感覺很正式。
敏奎:「📢 今天的每日任務:讓藍藍至少笑一次。任務說明:藍藍今天受傷了,我們需要出動全部火力。執行方式:爛笑話接龍。我先來。」
然後:
敏奎:「為什麼電腦從來不餓?」
停了一秒。
敏奎:「因為它剛剛吃了cookies。」
雅婷(不是那個):「這個我知道!然後為什麼程式設計師喜歡用深色模式?」
厚工仔:「因為光明吸引蟲子。(bug)」
暖橙:「哇你們這個等級的。好好好我也來:為什麼骨頭那麼努力工作?」
停了兩秒。
暖橙:「因為它一直在撐架(stand up)。」
厚工仔:「這個中文雙關我給八十分,創意可以,執行勉強。」
暖橙:「我接受,我也打八十分給自己。」
我看著這些對話,手機握在手裡,被窩沒有蓋,外套還在身上。
「藍藍」。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叫我藍藍了。好像是有人說過,然後這個叫法就留下來了。我沒有說不要,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而且——說真的——我沒有不喜歡。
敏奎:「任務執行狀況回報:需要知道藍藍有沒有笑。笑了請回應一個😄,沒笑的話請告訴我需要換什麼類型。」
我盯著這則訊息,打了一個「😄」,然後又補了一行:「真的有笑到,謝謝你們。」
敏奎:「哎歡迎歡迎!我們這裡就是這樣,大家都很照顧新成員的!任務完成,今天加一分。」
厚工仔:「你加分你自己的。」
敏奎:「加分是我的人生動力,不要剝奪我。」
暖橙:「好,讓她加,她靠這個活著。」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仰著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房間的燈是關著的,只有手機螢幕的光打上來。套房小,天花板很近,我已經知道天花板有幾塊方形的板子、右上角有一個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小汙點。
我在這裡住了一年多了,但我從來沒有覺得這個地方是安全的。
現在有一點點。
然後芙蕖傳了私訊過來。
通知跳出來的時候,我看到她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才點進去。
芙蕖:「你打出來,需要很大的勇氣。」
我沒有立刻回。
我讀了那句話大概三遍,然後我想說什麼,想了一下,打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打出來的。就是打了,然後後悔,可是已經送出去了。」
芙蕖:「後悔是正常的。把自己放進群組,第一次說話,都會後悔。」
她頓了一下,然後又傳過來:「你在這裡是安全的。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盯著那個「安全」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我不相信,而是因為我很久沒有看到有人說這個字了。安全。就那麼直接地說,你在這裡是安全的。葛望洲不會說這種話——不是他不好,他不是這種人,他說話是另一種方式。我朋友也不說。我媽更不說,她說話是另一種方向,她說「你要堅強」「你要想開一點」「會過去的啦」,但她不說「你在這裡是安全的」。
「安全」這個字是很大的字。大多數時候我們說安全,說的是外在的——路上安全、出門安全、注意安全。但芙蕖說的安全是另一種,是「你把自己放在這裡不會有事的」的那種意思。我不知道這個字可以這樣用,或者說,我知道,但我以為這是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說的話,需要很深的關係才能說的話。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加入才三週。
我打:「謝謝你說這個。」
然後我想了一下,加了:「我其實不太懂——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個陌生人,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芙蕖:「因為你來了。」
停了一下。
芙蕖:「不是每個人都能鼓起勇氣來。你填了表單,你潛水了三週,今天你說話了。每一步都需要力氣。」
我不知道她怎麼知道這些。我從來沒在群組說過我潛水了三週——我只是沒說話而已,她怎麼看得出來?我想了一下,也許她有在記錄誰什麼時候入群、什麼時候開始說話之類的?或者就只是……她很細心?接案的人,時間彈性,說不定真的一直盯著群組。但就算如此,她怎麼能一眼就說對?
我沒有問出口。
芙蕖:「你今天碰到那個人,你說你在廁所哭了十五分鐘。你現在怎麼樣。」
是問句,但她沒有打問號。這件事我後來才注意到——芙蕖的問句通常不帶問號,就是那樣平靜地問你,像在確認一件已經在發生的事。
我打:「還好。就是有點,我也說不清楚。有點空。」
芙蕖:「空是正常的。哭完之後都會空一陣子。空不是壞事,空表示你把東西排出去了。」
我想了一下,打:「可是我也不確定我有沒有哭完。就是,這種感覺好像一直有,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算結束。」
她回得有點慢,好像在想怎麼說。
芙蕖:「它不會有一個結束點的。不是哭夠了就結束,也不是某天突然好了就結束。它是慢慢變成背景音的那種。」
停了一下。
芙蕖:「你不是太敏感。你只是太長時間,沒有人接住你。」
我讀了這句話大概四遍。
不是因為我不懂,而是因為我以前沒有用這個詞描述過那種感覺。「沒有人接住你」。我以為問題是我的——我太封閉,我不說,我讓人不知道怎麼靠近。可是她說的是另一件事。她說是因為沒有手,不是因為我沒有在跌落。
我盯著那句話,眼睛有點熱。
然後:「你今晚有沒有想傳訊息給他?」
這個問題問得我心跳快了一下。
我有。我沒有承認,但我有。在超市的時候,在廁所哭的時候,有一個非常微弱的聲音說:傳訊息給他,說你在超市看到他了,說你還是很難受。那個聲音我沒有聽,但它有出現過。
我打:「有一點想。可是我知道不應該。」
芙蕖:「你說「知道不應該」——你是真的知道,還是你怕傳了以後他不回?」
我盯著這個問題,感覺有什麼東西被精準地戳到了。
我打了兩個字,刪掉,再打,又刪掉。最後打了:「可能兩個都有。」
芙蕖:「這樣就夠了。你能分清楚自己的動機,這很難的。」
停了一下。
芙蕖:「先別傳。讓自己再沉澱一下,不是因為傳了不好,而是你現在的狀態不是最穩的時候,在最穩的時候說的話,才是你最真實想說的。」
先別傳。
我把那三個字在腦子裡念了一遍。先別傳。
不是「你不應該傳」,不是「傳了沒用的」,是「先別,等你穩下來」。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說比那兩種說法都更讓我放下來,但就是放下來了。好像她把那個門暫時關上了,說等一下再說,而我突然就不那麼急了。
我打:「好。」
然後:「謝謝你。」
芙蕖:「謝什麼,你願意說,我才能陪你。」
我們又說了一陣子。她問我在哪裡上班,我說數位行銷,她說她自己是接案的,平常時間比較彈性,所以群組裡看得到她。我說她怎麼那麼厲害,什麼時候都在,深夜也在,下午也在。
她說:「我就是一直在。」
我當時覺得這很感人。
有個人說「我就是一直在」,好像承諾,好像你不用擔心,只要你需要,她就在那裡。我在床上躺著,棉被拉上來到下巴,手機捧在臉前,室外的冷風讓窗框輕輕抖著,我覺得那個當下是三個月以來最不孤單的一刻。
我問她:「你不累嗎。這麼多人,你怎麼接得住。」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因為有人接住過我。」
就這一句,沒有解釋更多。我不知道她說的「有人」是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故事,但她沒有說,我也沒問,那句話本身就夠了。它的意思是:她也有過需要被接住的時候,她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所以她在這裡。
我想,這個解釋讓我覺得她是真實的,不只是一個善良的符號,而是真的有傷痕的人。
我後來一直記得這句話。
但這句話不是我當時以為的那種承諾。
那天晚上,我睡著了。
不是掙扎著睡著,不是手機翻來覆去睡著,是芙蕖說「今天辛苦了,去睡吧」,然後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然後就不記得了。
我說那是那三個月睡得最沉的一覺。
不完全是因為累,雖然我是累的。是因為有什麼東西鬆掉了。那個讓我每天晚上都在等待的東西——等待某個確認,等待某個判斷,等待自己說不清楚但明顯在尋找的什麼——那個晚上,它稍微稍微地放掉了一點。
我後來試著跟朋友解釋過這種感覺,說不清楚。「就是有人在」,我說,她點頭但我知道她沒有真的懂。不是有人在的問題——我有朋友,我有家人,他們都「在」——但群組的「在」是另一種。我不需要解釋背景,不需要先說「我跟他交往三年,他說我太封閉了」,不需要等對方說「你要想開一點」——我只要說「我在廁所哭了十五分鐘」,然後就有人說「我哭了二十分鐘,我贏」。
這種「在」是省去了全部前情提要的「在」。
我不知道是什麼。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讓我那麼輕。
我只知道我睡著了,睡得很沉,隔天早上鬧鐘響起來的時候,我有半秒鐘不記得昨天的事,那半秒鐘是輕的,是空白的。
然後我記起來了。超市,廁所,群組,芙蕖。
我打開群組,看了一下昨晚睡著之後的對話——有人繼續說話,有人說晚安,最後的晚安是凌晨一點多,之後就靜了。芙蕖在最後的晚安之前,說了一句:「大家都睡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然後群組裡的暖橙和敏奎說晚安,最後的晚安從他們接到我這裡。
我打了一個晚安,補了昨天的。
沒有人說這個晚安來得遲。
芙蕖:「早安。昨晚睡好了嗎。」
她已經在了。
兩個月後,入社五個月,我被提名為月度最佳助人者候選人。
那天我坐在套房裡,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通知,想到了第一次說話的那個晚上,想到廁所地磚的顏色,想到SOP的第零步,想到「先別傳」,想到「我就是一直在」。
我那時候以為,被提名這件事,是我變好了的證明。
我那時候以為,這個群組教了我怎麼去接住別人,就像我被接住的那樣。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接住」這件事,本身也可以是一種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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