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也可以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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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也可以幫人了

入社五個月,我開始被人叫「藍藍姐」。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是三月底,一個剛加入的成員叫我的。她叫語晴,二十三歲,因為和前男友分手後一直睡不著覺入群的。她在群組裡說完一段很長的訴說之後,我是第一個回應她的人。

我回應的方式是跟芙蕖學來的——不急著給建議,先確認她說的我聽到了。「你是說,你不是難過他走了,是難過你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對嗎?」語晴停頓了很久,然後說:「對,你說出來了。」然後叫了我一聲「藍藍姐」。

我媽四十歲才被叫姐,我二十八歲,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我入社第五個月。這也是一種成就。


說起來,入社五個月是個很神奇的時間點。

我在三月之前一直以為自己還是「被幫助的那個人」。畢竟,我是哭著入群的。我的 Google 表單裡填的是分手、失眠、不確定自己怎麼了——不是什麼光鮮的理由。芙蕖在我剛加入的頭兩個月不時在群組裡看我,偶爾私訊說「你今天看起來好一點了」。那種被注意到的感覺,讓我在很長時間裡不太敢去幫別人,因為我覺得我自己都還沒好。

然後在某個我記不太清楚具體日期的夜晚,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連續六週沒有在三點醒來了。

我把這件事說給敏奎聽。那時候我和敏奎的私訊往來已經很頻繁了,她是我在「好人們」裡的第一個「前輩」,三十五歲,加入群組兩年多,積分長期排在第一名。她聽完之後說:「藍藍,你可以開始試試看去幫別人了。你準備好了。」

我當時沒想太多,就說好啊。

後來我才知道,在「好人們」裡,「準備好了」這四個字,是有儀式感的。


所謂積分,是芙蕖在群組成立一年後開始弄的系統。

她不叫它「積分」,她叫它「助人里程」。原理不複雜:每次在群組裡幫助某個成員有實質進展——被幫助的人說「謝謝你,這讓我想清楚了」或類似的話——廖庭旭負責在 Google 試算表裡給那個助人者加一分,試算表本身芙蕖親自維護,每週一早上她會在群組貼一次連結,說「本週排行更新了,謝謝大家」。

我在入社第三個月才知道有這張試算表的存在。那時候我點開來看了一眼,只覺得有點像在看部門業績,然後就關掉了,沒想太多。

敏奎當時在群組裡說:「哎我完全不在意積分啦,重要的是真的有幫到人。」然後附上一個笑臉貼圖。

她的助人里程當時是八十七分。排第二的廖庭旭是四十一分。

我後來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積分落後的成員反而特別積極。他們會主動在群組裡找新的「案子」——有人發了一段比較長的訴說,積分不高的助人者搶著回覆的速度,有時候比我買演唱會門票還快。我當時覺得很可愛,因為那種「我也想幫上忙」的衝勁看起來很真誠。我沒有想過這個結構本身意味著什麼。


月度最佳助人者的投票是四月份開始的。

這個也不是一開始就有的制度,是後來加上去的。芙蕖說這是「讓大家看見彼此付出的方式」,每個月底辦一次 Zoom 會議,開放提名、投票、頒獎,整個流程大概兩個小時。

我被提名那個月是我第一次參加月度大會。

打開 Zoom 的時候,我愣了一下。那是一個四乘五的人臉網格,二十個人,每個人的房間背景都不一樣——有個人在廚房,我看到她後面有鍋在爐子上;有人開了虛擬背景,是一片海灘,看起來是 Zoom 內建的那種,有點假;有兩三個視窗完全是黑的,應該是沒開鏡頭。芙蕖的視窗在左上角第一個位置,她的背景是一片淺色牆,一盆植物,光線很好,整個畫面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準備好了」感。

我的臉在右下角某個格子裡。我點進 Zoom 的時候沒想到鏡頭會直接開,所以第一個鏡頭畫面是我低頭在看手機。我連忙抬頭調整,然後在接下來整個會議裡,大概每隔三分鐘就會不自覺地瞄一眼右下角那個自己,看看表情有沒有問題,然後再移開。

廖庭旭主持開場,他把聲音清了一下說:「好,我們開始。」他的語氣非常像在主持員工大會,但大家好像都習以為常。

提名環節先進行。候選人有三個:敏奎、一個叫楊漢聲的男生,還有我。

我們每個人有兩分鐘的自我介紹。

楊漢聲先講。他說他加入「好人們」一年半了,最近這個月幫了三個成員,講得很流暢,用詞像在讀履歷。敏奎第二個,她說:「大家好,我是敏奎,呃,我真的不在意積分,哈哈,但這個月我覺得有幾個案子讓我自己也很有收穫——」她拿出了一張 A4 紙,上面有條列式的筆記,她說那是她今晚準備的感謝名單,想謝謝那些讓她有機會成長的成員。

我在右下角看著她念感謝名單,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烤肉時旁邊有人在用文言文描述炭火的物理特性——整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但就是有點對不上。

然後輪到我了。

「我是魏湛藍,還算是新人,但這個月已經幫了大概十二個案子。」

我說完之後愣了一秒。我怎麼聽起來在報業績?

我繼續說:「就是,我自己之前也是被大家幫過的,所以現在可以幫別人,對我來說是一件很——我不知道怎麼說,就是很有意義的事。謝謝大家。」

我說完後,芙蕖在她的視窗裡對著鏡頭微微點頭。


投票之前有一個環節叫「本月最令人感動的助人時刻」。

這個徵集是提前在群組裡發起的,截止時間是會議當天晚上九點。我在八點半的時候有看到群組裡有人在催:「快點投啊,還有半小時就截止了!」到了八點五十八分,還有人衝進來說「等一下等一下我剛想到一個」然後貼了一長段文字。廖庭旭說:「好,差兩分鐘就截止了,這是最後一則。」他的語氣有點像裁判。

最後入選的時刻被廖庭旭念出來,共三個。第一個是敏奎在凌晨兩點陪一個成員做呼吸練習,直到對方說「我可以睡了」才下線。第二個是楊漢聲幫一個剛離職的成員整理了一份職涯分析,兩個人聊了三個小時。第三個是我。

我聽到自己的名字的時候有點沒反應過來,然後意識到被念的是我上週陪語晴聊了快四十分鐘、幫她把「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那件事說清楚的那次。

我說了「謝謝」,不知道有沒有聲音,因為我的麥克風當時可能是靜音的。


「最佳困難案例」的頒獎環節是我沒有預期到的。

廖庭旭說:「接下來是本月最佳困難案例提名,這個獎是頒給那些在群組裡讓大家都有所成長的案例,以及——那個成員本人。」

被提名的人叫嘉宜。她這個月在群組裡說了很多次同一個困境——她媽媽不接受她的工作選擇,她已經跟媽媽冷戰了四個月——每次說都有人回應,但下週她又說了,跟上週的說法非常相似。我在群組裡陪她說過幾次,說實話到第三次我已經有點不知道要說什麼新的,但還是繼續說。

嘉宜當時在 Zoom 裡是那幾個完全黑畫面的其中一個。廖庭旭說到她的名字時,那個黑視窗動了一下,然後出現了聲音:「我……是說我很困難?」

她的聲音有點遲疑。

芙蕖輕輕地說:「嘉宜,最佳困難案例這個提名,是在說——幫助你的過程,讓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了成長。謝謝你願意繼續說,繼續讓大家陪著你。」

嘉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還以為是說我太難搞了。」

有幾個人笑了出來,笑聲透過麥克風聽起來有點破碎。然後嘉宜說:「謝謝大家……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聲音開始不穩。

然後芙蕖哭了。

不是大哭,是眼眶紅了,用手指按了一下眼角,說:「沒事,你說得很好。」

她一哭,嘉宜更哭了。嘉宜一哭,廖庭旭把頭偏到一邊,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廖庭旭一擦,我旁邊(就是說,我電腦螢幕的右邊)有個視窗裡的人直接拿起衛生紙按著臉。

整個 Zoom 畫面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杯水,哭聲從一格蔓延到另一格。

我沒有哭。

我不確定為什麼。我看著這一切的時候,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我在這個場景的邊緣、而不是裡面。廖庭旭清了清喉嚨說:「好,下面公布月度最佳助人者得獎者。」

那個感覺散了。


得獎的是我。

投票結果一出來,敏奎在聊天室打了一個「!!!」,然後說:「藍藍恭喜你真的!!你這個月超棒的!!」楊漢聲說了「恭喜」,加了一個大拇指貼圖。

芙蕖說:「湛藍,要說幾句話嗎?」

我說「要」。

然後我從桌上拿起了我提前準備好的那張紙。

寫了一頁半。

裡面有感謝名單,有一個關於「為什麼我覺得幫助別人對我自己也是一種療癒」的段落,還有一句「希望我可以繼續成為大家的支持」。我讀了大概四分鐘。讀完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聊天室裡說「好感動」。

就在我把紙放下來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花最長時間準備的是我的得獎感言,而不是想過我為什麼要幫那些人。這個想法出現了一秒鐘,然後被投票結果公布衝走了。

廖庭旭說:「好,今晚月度大會到此結束,謝謝大家出席。」

我關掉 Zoom,坐在套房的椅子上,覺得自己輕飄飄的。


會議結束後五分鐘,敏奎私訊我:「恭喜喔!你真的進步很快耶,你跟語晴那次聊的方式超好的,完全看到你學會了。」

我說謝謝。

她說:「對了,你最近在陪小賴,對嗎?她在跟家人的關係這塊?」

我說對,我在幫她準備跟媽媽溝通的一些說法,她媽媽對她的職業選擇有很大的意見,她想試著跟家人表達自己的立場。

敏奎說:「嗯,小賴跟家人和解的話,可能就不需要我們了。你知道怎麼說吧?」

我看了這句話兩三秒,然後回說:「知道,我會注意。」

敏奎說:「對,就是這樣,你懂的。加油喔。」然後貼了一個加油的貼圖。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整理桌上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沒有多想那句話。

後來我才看懂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四月的第二週,敏奎說要帶我去參加助人者小組的聚會。

我那時候不知道有助人者小組這個東西。她說那是群組裡活躍助人者的一個內部群,不是所有成員都知道,但主要活躍在幫助別人這個角色的人都在裡面,大概八九個人。她說芙蕖有提到我,說我這個月的狀態很好,可以正式加入了。

我說好,然後被加入了一個新的 LINE 群組,名稱是「好人們|助人者」。

群組裡貼的第一則訊息是廖庭旭說的歡迎詞,很正式。然後芙蕖說:「湛藍加入了,大家歡迎她。」然後有一排手掌貼圖。

我在群組裡說了「謝謝大家,請多指教」,用了一個笑臉。

敏奎在旁邊的私訊說:「你對這種事還不太熟,先跟著我的方式做。不管怎樣,有問題就找我。」

我說好。這句話讓我覺得有個人在前面,我只要跟著就好——在一個我還不完全確定自己在做什麼的系統裡,這種感覺是讓人安心的。


那個月裡,我繼續陪小賴。

她當時在準備跟媽媽開一次正式的對話。她媽媽希望她去考公職,但她想繼續做手工皮革,那已經不只是興趣了,她有幾個固定客戶,每個月有一點收入,雖然不多,但她說那個「自己做了什麼、有人願意付錢」的感覺讓她覺得活著。

我們聊了幾次。我幫她整理說法,告訴她怎麼讓媽媽覺得被聽見。我想到芙蕖當初跟我說話的方式——先確認對方的感受,再提自己的立場。我把這個告訴小賴,她說「這個方法很好,謝謝妳」。

我回想起敏奎說的那句話——小賴跟家人和解的話,可能就不需要我們了。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提醒我要謹慎,別讓對話太衝動,別讓她在情緒激動的時候去找媽媽說。我以為敏奎是在說方式的問題。

我沒有多想。我繼續幫小賴準備那次對話。


四月底,群組裡有個新成員加入。

芙蕖在主群組裡說:「歡迎查普爾。她最近工作上遇到一些困難,需要一些支持,大家多照顧她。」

查普爾在群組裡說了一句「大家好,請多指教」,後面跟了一個揮手的貼圖。很短,看不出什麼,但那個「請多指教」讓我想到了自己五個月前剛進來時連這四個字都不敢說。

我回了一句「歡迎你,有任何問題可以問我們」。

三天後,芙蕖私訊我:「湛藍,你願意去陪查普爾嗎?她在公司被主管針對,壓力很大,需要一個比較穩定的陪伴者。我覺得你現在的狀態很適合。」

我說願意。

那個月底,我接了一個新的人:查普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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