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查普爾
第四章 查普爾
查普爾第一次在主群組發言,是在她加入第二天。
她說:「大家好,我是查普爾!很高興認識大家。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設計相關科系的⋯⋯前輟學生,哈哈哈,現在在咖啡廳打工,有時候接一些小案子。最近工作上遇到一點狀況,就是主管的問題,蠻複雜的。反正先說個好!」後面跟了一個揮手的貼圖,一個撒花的貼圖,然後一個「哈哈」的表情貼圖。
有人說「歡迎歡迎!」有人按了幾個🌱。敏奎說:「哎查普爾好可愛!有什麼問題盡量說喔,我們這裡真的很溫暖的。」
我那個當下在滑另一個視窗,沒有立刻回應。
然後我重新看了一遍查普爾的那段自我介紹,看到「就是主管的問題,蠻複雜的。反正先說個好!」——那個「反正先說個好」讓我停了一秒。說話的方式是把嚴肅的事扔出去,然後自己先把它接住,自己蓋掉。
我知道那個動作是什麼。我很熟。
我在群組回了一句「查普爾歡迎!有什麼問題可以找我們喔」,然後沒多久,私訊跳出來了。是芙蕖。
「湛藍,你願意去陪查普爾嗎?她在公司被主管針對,壓力很大,需要一個比較穩定的陪伴者。我覺得你現在的狀態很適合。」
我說願意。
芙蕖說:「謝謝你。查普爾這個人很有意思,她很快,有很多想法,但她習慣用笑蓋住比較重的東西。你去的時候,不用急,先讓她說就好。」
我說我知道。
芙蕖說:「你最近狀態真的很好。」
沒有問號。
那個月底,我傳了第一則私訊給查普爾。
我說:「我是藍藍!芙蕖說你最近有點狀況,如果你需要說說話,可以找我喔。」
沉默了大概四十分鐘,我以為她今天不打算回了,然後她傳來一大串。
「哎藍藍姐!我早就想說話了但我不知道要傳給誰哈哈哈,就是那種感覺你懂嗎,我每次想說又覺得自己在煩人,但其實我真的很崩潰就是,我主管他——我可以說嗎?你現在方便嗎?我在上廁所,哈哈哈,因為那個主管最近在辦公室看到我就煩,所以我只好躲廁所打你。對不起這樣說好奇怪。」
我看著這串訊息,想到了——我想到了兩年前的某個下午,我也是在廁所打開過芙蕖的私訊,因為在辦公桌前打不了,怕被同事看見。
我傳回去:「我現在方便,你說吧,廁所也沒關係,我等你。」
查普爾的主管叫施德正,三十九歲,管一個八人的設計部。
她在連鎖咖啡廳兼職,但因為有設計底子,之前被主管借調去幫一些週邊物料的排版,後來借調變成了常態,但她的薪資還是按兼職計,沒有額外補貼。她在兩個月前鼓起勇氣問過一次,主管說「你現在又不是正式員工,等轉正之後再說」,然後這兩個月再也沒有轉正的消息,多出來的工作量倒是沒減少。
「我也不是說不可以幫忙,就是就是⋯⋯就是覺得被當成理所當然。」查普爾說,「而且他那個眼神,我說不清楚,就是看我的方式,就是在說你懂什麼、你一個輟學的來做什麼,就是那種感覺你知道嗎,不是他說出來,就是那個眼神,然後——」她停了一下,「然後我知道我是在玻璃心,對不對,哈哈哈。」
那個「哈哈哈」扔出來,像個菸屁股丟進水裡,滋的一聲,滅了。
我說:「你說的那個眼神,不是玻璃心。你感覺到的就是你感覺到的。」
查普爾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哎你說的好像⋯⋯我媽。」
我說:「是嗎,這樣說。」
她說:「就是,我媽有時候說話也是先確認我有沒有在玻璃心。就是一種被確認不是自己的問題的感覺。謝謝啦哈哈哈。對不起我剛才哭了一點。現在沒事了!」
然後她傳來一個擦眼淚的表情。
五月初,我和查普爾第一次實體碰面。
她說要找一家安靜的咖啡廳,我說我知道一間,在大安路上,不是連鎖的,磨豆機聲音不太大,進去像走進一個有人住的客廳。
查普爾比我早到。我進去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子了,一個24歲的女生,頭髮夾了一個金色的髮夾,T恤外面套了一件格紋的外衫,手機拿在手上,正在滑什麼,但眼睛不太專注,是在等人的那種滑法。
她抬頭看到我,臉立刻亮起來了。「藍藍姐!」
我坐下。她的桌上有一杯快喝完的拿鐵,還有一張餐巾紙,她把它揉成一團,展開,又揉成一團。
她說:「你跟我想的樣子不一樣。」
我說:「什麼樣子?」
她說:「就是,我以為你會比較,就是那種⋯⋯比較老師感?哈哈哈,你笑起來很好笑,你知道嗎。」
「什麼叫好笑。」
「不是說難看喔!就是,你笑起來讓人覺得放鬆。就是那種感覺你懂嗎!」她說完自己也笑了,然後好像想起來什麼,表情稍微收了一點:「藍藍姐,你之前也是⋯⋯也是有遇到什麼事才進群的嗎?」
「失戀。」我說,「然後一些跟它有關的事。」
她說:「你現在好很多了嗎?」
「好很多了。」
「那就好,」她說,「我有時候在想,像這樣的群組,是不是大家最後都會好的,還是有的人會⋯⋯不知道,說不清楚哈哈哈。」
我說:「大家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的。」
那是一句非常正確的話。
我們在那間咖啡廳坐了快兩個小時。
查普爾說了很多——她說到主管,說到她在公司的位置像一個灰色地帶,既不是正式員工又被當成正式員工用,說到她室友上個月換了工作,現在每天早出晚歸,她一個人待在那間套房的感覺,說到她之前在學設計的時候有一個作品被老師在全班面前用來當成反例,說到她輟學的原因其實不只是一個原因,說到她不常跟媽媽說這些,因為她媽媽的回應通常是「你就是想太多了」。
她說到「就是想太多了」這句話的時候,我看到她手上的那張餐巾紙又被她揉了一次。
我說:「你這個主管,他最近有沒有說要幫你轉正的事?」
她說:「有啊,他上週說在幫我申請,但說要看上面的意思。然後說要看我的表現。」她停一下,「然後他說,如果我有意見的話,可以趁現在提,但要想清楚自己的位置。」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說,「提意見要想清楚自己的位置?」
「就是在說,我現在是兼職,我沒有立場提,」她說,語速快了一些,「但我本來想說,我又沒有要提什麼過分的意見,我只是想說薪資可不可以補,然後他說這樣,然後我就沒說了,哈哈。」
她笑了,是那種笑完之後自己也不知道剛才笑什麼的笑。
我說:「那你有沒有想過,直接去跟他談一次?」
她說:「有。我其實有一直在想。我覺得如果我可以把條件說清楚,我有什麼、我需要什麼,他可能⋯⋯他可能比我想像的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說清楚,感覺比現在這樣懸著好。」
我聽她說,手上的咖啡杯沒有放下。
「先不要,」我說,「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
查普爾停頓了一下,看著我。
我繼續說:「你現在對他的感受還很強,如果在這個時候去談,你的情緒很容易在談話裡面被他帶走,反而給他更多把柄。等你再穩一點,再去談效果會好很多。」
她說:「喔,對耶。我沒有想到這樣。」她點頭,「你說的感覺對。」
那句話說出口,感覺是對的。我相信我說的是對的。
但有一秒鐘,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和另一個時間點的某個聲音,有些奇怪的重疊。
那一秒鐘,來了,然後過去了。我沒有去追它。
那個下午回家之後,我把窗戶開了一條縫,五月的風,帶著一點潮氣。套房裡還是那麼小,床到書桌三步,但那天我坐在書桌前覺得不壞。
手機螢幕亮了。是助人者群組裡敏奎傳訊問的:「藍藍,你今天去跟查普爾碰面了對嗎?感覺怎麼樣?」
我說:「還不錯,她人很好說話,狀態有點不穩定,但我覺得慢慢來應該沒問題。」
敏奎說:「很好!你有你的方式,好好陪她喔。芙蕖說她很適合你。」
我說謝謝。
然後我打開主群組,在助人者群組和主群組的視窗之間切來切去,看了一會兒。主群組今天有個叫小洲的成員說她今天去看了牙醫,說到打麻藥的過程,描述得非常細,說麻藥的感覺是「整個臉變成一塊板子,但板子裡面還有東西在動」。有人回「天啊聽起來很恐怖」。小洲說:「不是恐怖,很奇妙!我覺得我現在終於懂了什麼叫身心分離哈哈哈。」
她說「身心分離」說得這麼開心,讓我覺得她今天應該心情不壞。
我按了一個「哈哈哈」的表情回去,然後把手機放下。
查普爾在那次碰面之後,開始比較常傳訊息給我。
我們的陪伴有一個暗號,那是助人者制度的傳統。每一對陪伴配對都有一個暗號,是那個被陪伴的人用來傳達「我現在需要說說話」的方式。不是「我快崩潰了」,不是「我需要你」,就是一句看起來普通的話——但你們兩個人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查普爾花了大概十分鐘想她的暗號,在我們的私訊視窗裡打了一個字、刪掉,打了一個詞、刪掉,最後傳來一句:「我想吃珍珠。」
我說:「這個好,簡單,也不會有人看出來。」
她說:「對!反正我本來就很常想吃珍珠,所以混在裡面也看不出來哈哈哈!就是就是那種感覺,就算有人看到我的螢幕,他們也不知道這是一個暗號,還是我真的餓了!」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
第一次查普爾傳「我想吃珍珠」,是那個禮拜的週三,大概晚上九點。
我接到的時候立刻回了:「我在。你說。」
她說她主管那天當著整個辦公室的面說她做的一個排版「不太對」,但說不出哪裡不對,最後說「感覺很學生味」。她說:「我知道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但就是⋯⋯你知道嗎,就是那種感覺,當著大家的面,就是⋯⋯」她打了三個點,過了一會兒,說:「算了我可能是真的太在意了,哈哈哈。」
我說:「你不是太在意了,被這樣說,當然會在意。你在意的事是真實的。」
她說:「你每次都這樣說,然後我就覺得,好像真的不是我的問題。謝謝你。」
然後她說:「我剛才有點在想,要不要趁現在去跟主管提?就是,那個談的事。」
「先等,」我說,「你今天情緒還在,等幾天再說。」
她說:「喔對,你說得對,我老是忘。」
那一次對話大概進行了四十分鐘。
第二次「我想吃珍珠」是隔週的週一。
第三次是那個週四。
第四次是下禮拜三。
第五次是第四次的三天後。
我發現到了第四次,查普爾說她覺得自己「還好」的頻率上升了。她說「其實我最近有好一點」,說「我今天跟室友吃了飯,感覺還不錯」,說「我主管今天沒怎麼找我麻煩」——都是好的事情,都說得很真誠,我沒有理由不相信她。
但是到了第五次,她在晚上十一點半傳了「我想吃珍珠」。
那天晚上她的訊息不一樣。沒有「哈哈哈」,沒有表情符號,句子很短。
「主管今天又說了那句話。」 「看你的表現。」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語氣讓我想到以前在學校被老師點名。」 「我在哭。」
最後一行就是這樣。沒有「對不起打擾你」,沒有蓋住的笑。就是三個字。
我陪她聊到快凌晨一點。
放下手機之後,我盯著天花板。冷氣的聲音很穩,像一個不會出問題的東西。
她說越來越好了,但需要我的時間好像越來越長。
我的手放在胸口,有一個東西落在那裡,輕,但有重量。不是她造成的。是屬於我自己的。
那個感覺是我的問題,不是她的問題。
就在那段時間裡,群組裡有一個叫海浪的成員,消失了。
不是忽然消失,是那種慢慢淡出然後有一天你意識到已經很久沒看到她發言的消失。海浪這個名字我有印象——她之前在群組裡說過幾次她在照顧家裡的長輩,說照顧的過程裡很多情緒找不到出口,我有回應過她兩三次。她說話的方式很平靜,不太跳躍,說的事情也不誇張,但說的每一件事你都會覺得,那真的很重。
有一天我在助人者群組問敏奎:「海浪最近沒看到她發言,她還好嗎?」
敏奎說:「她喔,她後來⋯⋯跟我們有些誤解,就沒來了。」
「誤解是什麼意思?」
「就是,她對一些事的看法,跟我們的方向有些不一樣,後來就⋯⋯沒來了。」她停了一下,「有時候就是這樣,不是每個人都適合這裡的模式,這樣說聽起來不好聽,但確實有些人到了某個階段就走了,也沒什麼不好,可能她有找到適合她的地方。」她傳了一個笑臉,「你最近好嗎?查普爾呢,狀況怎樣?」
我說還好。
我沒有再追問海浪的事。
但我記住了「誤解」這個詞。
芙蕖在那段時間裡,有一次在助人者群組傳了一份她整理的「陪伴者觀察紀錄格式」。
那是一個簡單的表格,欄位有:本週被陪伴者狀態、主要事件、情緒關鍵字、我的回應方式、下一步觀察重點。
芙蕖說:「我一直覺得,陪伴這件事如果只靠感覺,會有盲點。有時候把觀察寫下來,你才能看到你自己也看不到的模式。這個格式不是強制的,但我自己用了覺得有幫助,大家可以試試看。」
敏奎立刻說:「哎我用了兩年了,每週都有寫!」然後說感覺差很多。廖庭旭說謝謝芙蕖整理。
我把那個格式截了圖存起來。那個晚上我按照格式把查普爾的狀況整理了一遍,打了一頁半,然後對著最後那個「下一步觀察重點」的欄位盯了很久,打了「繼續陪伴,觀察她對自主決策的信心有沒有增長」,然後關掉文件。
那份整理讓我覺得,我做這件事是有結構的。
那個感覺,和我三個月前當月度大會得獎之後坐在椅子上輕飄飄的感覺,細節不一樣,但有一條線是同樣的。
群組裡有一個名字叫邱瓶瓶,她是社群元老。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剛入社不久的某個晚上,她在一個群組討論裡發了一個「嗯」,沒有更多,但那個「嗯」我看過去,覺得它不輕。她之後就沒再說話了。
查普爾加入之後,有一次在主群組裡說她今天工作辛苦,說完加了一句「但我有藍藍姐!有她陪我說說話超好的」,後面跟了一個愛心。那個愛心得到了大家的回應,很多人說讚,說藍藍好棒,說這就是我們這裡最美的事。
瓶瓶在底下按了一個心,但沒說話。
我問芙蕖:「瓶瓶姐最近還好嗎?她發言好少。」
芙蕖說:「她在調整,需要一些空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你有去跟她說說話嗎?」
我說沒有。
芙蕖說:「她人很好,你有機會可以跟她聊聊,她在社群裡待的時間很久,很多事情她的視角跟我們不一樣。」
那天晚上我傳了私訊給瓶瓶。
我說:「瓶瓶姐,我是藍藍,我們好像沒有說過話,但我有在群組裡看到你,你最近怎麼樣?」
她隔了大概半小時才回。
「還好。你是陪查普爾的那個嗎?」
「對,我在陪她。」
「嗯,」她說,「你怎麼看她現在的狀態?」
我說:「她在進步,但不太穩定,有時候很好,有時候還是需要比較多的陪伴。」
「嗯,」瓶瓶說,「你有沒有問過自己——如果她開始好一點,你的感覺是什麼?」
我看著這句話,有點意外這個問題,但我以為我懂她在問什麼。
「你是說,如果她不需要我了,我會不會有成就感的失落感?」我說,「我有想過這個,但我覺得,如果她真的好了,那就是最好的結果,我應該高興的。」
瓶瓶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已經準備去滑另一個視窗了,她才說:
「嗯。」
然後說:「你有在想這個,就好。」
她沒有繼續說了。我說「謝謝你跟我聊」,她說「不客氣」,然後我把視窗關掉了。
那個「嗯」的停頓,和後來那個「你有在想這個,就好」,在我回到主群組之後,我才意識到它們之間有一道空氣,但我不知道那道空氣是什麼。
我沒有追問。我以為她說完了。
六月初,查普爾傳來了第六次「我想吃珍珠」。
那天是星期五,我正準備下班,公司的冷氣太強,我凍了一個下午,外套從抽屜裡翻出來穿上,然後手機亮了。
我回了「我在」,然後靠著椅背,把耳機插上,看她說。
她說她今天主管叫她重做一個原本已經定稿的東西,說客戶不滿意,但她去問客戶,客戶說那個稿子他沒有收到。「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我沒送到,還是主管沒有送,但他直接說是我的問題,就是那種感覺你知道嗎,他說的方式是——」她說了一大段,語速很快。
我陪她說了一個小時。
說到後半段,查普爾說:「欸我在想,我要不要乾脆現在去跟他談,就說清楚,如果他繼續這樣,我就——就是要跟他說清楚那件事。」
「你說的那件事是什麼?」
「就是,薪資那件事,還有我的工作定義,就是一次說清楚。」
我想了一下,說:「你今天的情緒還在,今天談效果不會好。等這個禮拜過去再說。」
查普爾說:「好,你說得對,我再等等。」
她說了「謝謝你」,說「幸好有你」,說「不然我一個人真的不知道怎麼辦」,說「你最近一定很忙,我一直找你,你都還回我,謝謝你」。
我說沒事,說我有空,說她不用擔心。
放下手機,我看著公司的天花板,冷氣的風在頭頂上轉著。
她說「幸好有你」。我知道那句話是真的。我也知道,對我來說,聽到那句話的感覺——那種某個東西被接住的感覺——也是真的。
兩件都是真的。
但這兩件為什麼要同時是真的,我說不清楚。
那個週末,我在家整理手機裡的雜事,翻到查普爾和我之間的對話視窗,往上滑了很久。
我數了一下「我想吃珍珠」。六次,在一個半月裡。
然後我在旁邊打開了另一個視窗——我和芙蕖兩年前剛認識的那段對話。
那個視窗我很久沒打開了。我只是往上滑了一小段,看到芙蕖在某個時候傳給我的一句話,然後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被子上。
那句話,和我對查普爾說過的一些話,句子結構不一樣,但有些東西——核心的邏輯,說話的時機,那種「我替你判斷你現在不適合」的結構——是同樣的。
我的手機螢幕因為我翻過去而暗掉了。
我沒有把它翻回來。
那個晚上我沒有多想,因為多想沒有意義,因為我已經在用對的方式幫助她了,因為她說謝謝,因為我覺得這是對的。
後來,那個週日的下午,我坐在大安路那間咖啡廳。
我在等查普爾——我們說好這個禮拜見一面,她說她想請我喝咖啡,說是感謝。我比她早到,點了一杯手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行道樹。
已經入夏了,葉子是那種深的綠,風吹過來葉片會翻面,翻成淺色,然後再翻回深色。我看著那個動作,看了很久,覺得不壞。
手機亮了,是查普爾傳來的:「我在捷運上,再十分鐘!」後面跟了一個奔跑的貼圖。
我回了一個好。
然後,大約七分鐘後,手機又亮了。
「藍藍姐,謝謝你這一個多月,我真的覺得⋯⋯就是,你是我現在最重要的人。」
沒有表情符號。
我看著那句話,窗外的葉子又翻了一次面。
我想到了我應該說什麼——我應該說「不要這樣,你還有很多人」,說「我只是在陪伴你」,說「最重要的還是你自己」。那些話都是對的。
但在我想著應該說什麼的時候,我的手機握在手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熱。
不完全是喜悅,但和喜悅很近。
不完全是不安,但在喜悅底下有什麼東西,像一個石子,形狀不對稱。
我沒有辦法命名那個東西。
磨豆機的聲音從吧台那邊轉過來,木桌面因為採光而有一圈溫熱的黃。查普爾說她再十分鐘。
我還沒有回她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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