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最適合的溫度
第五章 最適合的溫度
我現在知道「最適合的溫度」是什麼意思了。
那是一種讓你不覺得熱、不覺得冷的狀態——就是那種你不去注意自己的身體的狀態。那種不知不覺。那種你跟環境之間的邊界開始模糊。
入社一年的時候,我就在那個溫度裡。
查普爾加入之後的那半年,我沒有時間多想什麼。
她很佔我的情緒空間——那個佔我不覺得壞,就是你知道有個人在等你、隨時可能需要你、你因此隨時保持一種準備好的狀態。背景執行。你不覺得累,但你也沒有辦法完全放鬆。
那半年我們大概每週至少見一次面,通話的次數更多。她的主管施德正在五月底突然換組了,不再直接管她的部門,那件事讓查普爾的狀態好了很多——好到有一陣子她每隔一週才傳一次「我想吃珍珠」,我以為她快畢業了。結果六月底她的室友搬走,她一個人住,「我想吃珍珠」又回來了,頻率比主管還在的時候更密。
我看到「我想吃珍珠」重新出現的那幾天,心裡有一個什麼,很輕,說不清楚的那種,像是一條線被重新接上了。我沒有去看那個感覺,因為它不對。我只是看到查普爾又需要我了,她現在是最脆弱的時候,我應該陪她。
我也沒有辦法說這是不正常的。
那時候的我大概就是這樣想的。
到了入社一年,也就是這個故事進入第五章的時間點,我同時有三個「被陪伴者」。
查普爾是第一個,另外兩個是後來芙蕖指派的——一個叫晨光,三十一歲,正在辦離婚;一個叫月芽,二十五歲,說她跟家人的關係長年緊繃,不知道怎麼修。我對晨光和月芽的陪伴沒有像對查普爾那樣深,她們兩個人比較能說話、比較有自己的方向,我有時候覺得我其實沒有幫她們多少,她們只是需要有個人聽。但積分是積的。
積分排行榜那時候我是第二名,敏奎第一。
敏奎在那個位置已經不知道多久了。她的分數大概是我的一點八倍。我從來沒有超越她,但我也沒有認真想過要超越她,我告訴自己這樣說。
讓我第一次停下來的事,是查普爾和施德正。
那個時間點施德正已經換組快四個月了,但公司規模小,換組不代表完全見不到。七月初的某個週三,查普爾在午休時間傳給我一大串——那種語速很快、句子不完整、填充詞跟著她的情緒往外跳的那種。意思是:施德正那天早上在茶水間碰到她,說了一句「聽說你最近表現不錯」,語氣讓她說不清楚,就是那種你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說好話還是在說風涼話、然後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的那種。
她說她整個早上都在發抖。
那個當下,我在辦公室回她,一面寫一面想她說的「整個早上都在發抖」,想說這樣說來那天早上一定很難熬。
我在回覆她的中間,手機跳出了一則主群組的訊息。
是芙蕖。
「今天感覺很多人壓力比較大。大家記得說出來,情緒不說出來會更沉。我在這裡。」
沒有問號。
我看了那則訊息幾秒鐘。
我沒有想什麼,我繼續回查普爾。那時候我真的沒有想什麼。只是有一個東西輕輕的,在某個地方碰了一下。
那個「輕輕碰了一下」後來我才知道是什麼。
芙蕖的及時性,一直以來都讓我覺得感動——她總是在對的時間說出對的話,像是有某種很細膩的感知,知道群組裡的溫度是什麼。我入社的時候就這樣,後來做了助人者之後也這樣,每次我在私訊裡正在忙著陪某個成員,芙蕖就會在主群組裡扔一句非常像是在說同一件事的話,讓我有一種「對,就是這樣」的感覺,像是被呼應了。
但七月那個週三,我開始不自覺地往回想。
那個週三之前,芙蕖在對的時間出現,大概是每週至少一次。她不會每次都發——她的頻率大概每週一兩次——但每次發的那個時機太準。我正在陪查普爾說她今天工作很崩潰,然後主群組就出現「現在大家狀態怎麼樣?壓力要說出來」的訊息;有個成員剛在私訊說她跟媽媽大吵,主群組就出現「家人的關係很多時候讓我們覺得孤立,你不是一個人在承受的」。
那種頻率,高到我開始在腦子裡排列。
我沒有打開任何東西,也沒有比較任何紀錄。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這個機率,好像說不過去。
我告訴自己是巧合。我對自己說,群組七、八十個人,有人在那個時間點有壓力是當然的,芙蕖說什麼都可以「剛好」對應到某個成員的狀態。
我把那個感覺放下了。或者說,我覺得我放下了。
感恩聚會是八月底的事。
芙蕖說要辦,在助人者小組裡提出來的。她說每年這個時間她習慣讓大家聚一聚,沒有什麼特別的名目,就是讓有緣分在這裡認識的人,能夠見個面,感謝一下彼此。
地點選在大安區一家活動空間租用的場地,就在捷運大安站走路八分鐘的地方,我知道那附近,因為我之前在那條街上面試過一份工作。那個空間不大,大概能容納三十個人,有木頭長桌和幾排摺疊椅,門口擺了一個乾燥花的小裝飾。芙蕖說:「就是輕鬆的,不用盛裝,帶你自己來就好。」
到場的人大概二十幾個,都是比較活躍的成員,還有幾個我只在群組裡見過名字、沒有私訊往來的人。查普爾也來了,她換了一件淺色的格紋短袖,頭髮有整理過,一進門就找到我,說「藍藍姐!」,然後跟我坐在一起。
那個場合的前半段其實挺普通的——有人帶了點心來,分著吃,聊各自的事,查普爾跟坐在她旁邊的晨光說了幾句話,我聽了一下,覺得她們好像說得來。有人在找附近停車位的出口,有人在討論捷運幾時改版了。
然後芙蕖說:「我們來說說感謝吧,不用長,就說一個讓你覺得有力量的時刻。」
就這樣開始了。
一個叫錦榕的成員先說,她說她去年底因為工作異動差點要搬離台北,那段時間群組裡有人每天早上說「今天怎麼樣」,讓她覺得她不是一個人在處理那件事。她說「那個每天早上的問候讓我知道我沒有消失」,說完她哽咽了一下。
然後是另一個我叫不出名字的男生,說他去年離婚期間,群組裡有人半夜還在接他的電話,說那個電話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溫暖。
然後是嘉宜,說的是她去年底的一件事,她說的時候聲音很穩,但到後來的時候,聲音開始有點抖,她說:「我知道這一切讓我變得更好了。真的,我知道。我現在能說出這些話,是因為你們。」
我坐在摺疊椅上,看著她們,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慢慢升上來,然後眼眶就熱了。
我很驚訝自己哭了。像是某個地方稍微鬆開了,然後眼眶就跟著鬆開了。我沒有把眼淚擦掉,因為查普爾也在哭,旁邊有幾個人也在哭,那個房間裡的情緒是真的,厚的,那種只有很多人同時感受到什麼才會有的空氣。
那種感覺是真的。當下就是真的,不是事後我說服自己才認為是真的那種真。
然後,就在那個真的裡面,有一個說不出來的東西在。
那個東西不對抗。它只是⋯⋯同時在。像是你喝一杯茶,喝到一口,有什麼東西,你說不清楚。
後來我沒有辦法給那個東西命名。我只是在那個房間裡坐著,讓眼淚慢慢乾,聽著下一個人說感謝。
芙蕖說她感謝每一個人,感謝每一個「願意給予的靈魂」。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注意到那個措辭——「願意給予的靈魂」。她沒有說「勇敢的人」或「願意說出口的人」,她說的是「靈魂」。那個措辭讓所有坐在那個房間裡的人,同時成為了某種珍貴的東西。
我那個時候沒有想太多,就是記住了那個措辭。
後來我在想,那個措辭其實做了什麼。它把所有人分成了兩種:在這個房間裡的,和不在這個房間裡的。在這個房間裡的人是「給予的靈魂」。不在這個房間裡的人⋯⋯就是什麼都沒有說的。
但那是後來的想法。那個當下我只是感動。
聚會結束,大家陸陸續續在那個活動空間門口散開。
查普爾說要去捷運,問我同路嗎,我說我走一段路再想,她就先去了。我在門口站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包包的帶子,抬起頭,看到邱瓶瓶站在旁邊。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她今天來了但是全程沒有說感謝,就是坐在那裡,喝了一杯飲料,偶爾點頭。
她說:「你今天哭了。」
不是問句。
「對,」我說,「很感動。」
她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平靜是因為沒有情緒,而是那種情緒全部都在下面。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這一切,對誰最有利。」
我聽了那句話,第一個反應是以為她在說社群的公益形象——就是那種「這種聚會有沒有造成成員的依賴、對社群運作有沒有幫助」的問法。我以為她在問管理面的事。
「你是說,」我說,「聚會對社群的維繫有沒有幫助這種?」
瓶瓶沒有說是或不是,只是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沒有動。
然後她說:「你知道海浪為什麼離開嗎。」
不是問句。
我說:「敏奎說她跟社群有些誤解,然後就沒來了。」
瓶瓶說:「嗯。」停了一下。「你去問問她。」
然後她說晚安,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那個活動空間的門口,看著她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夜風把她的頭髮往後推了一下,然後她就消失在人行道的轉角。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那個問句的形狀在我腦子裡轉——「對誰最有利」。我試著放進各種理解框架,都覺得說得通又都覺得不對。感恩的氣氛讓社群更緊密,這對芙蕖有利,對敏奎有利,對做助人者的人有利,也對被陪伴的人有利。
每個解釋都說得通。所以哪一個是她的意思,我說不清楚。
那個晚上還有一件事。
是在聚會快結束的時候,有個叫雯琪的成員站起來說感謝,她說的是她去年開刀前的那個晚上,有個助人者成員整晚陪她說話,讓她不那麼怕。說完她說:「我要謝謝藍藍姐。她那晚問我最喜歡哪個季節,我說春天,然後我們就一起說了很多春天的事。那些話讓我在手術台上一直想著,一直到麻藥讓我睡著。」
我那時候正在擦眼淚,聽到這裡停了一下。
春天的事。
我有這個記憶。但我當時沒有特別覺得那有什麼,就是陪她說話,說說她喜歡的東西轉移注意力,那是最基本的陪伴技巧。我連那件事記得多清楚都不確定,但她記得的比我清楚。
那個場景停在我腦子裡很長一段時間。
我後來在某一刻想到,這個記憶對雯琪來說,是真實的珍貴的。那個晚上說的話,是她在最脆弱的時候被陪著的記憶。那件事是真的發生的,那個溫度是真的的。
但她說的時候,那個感謝被放在這個特定的房間裡、在芙蕖說完「給予的靈魂」之後,然後那個感謝讓整個房間更加⋯⋯確認了自己是什麼。
我說不清楚那有什麼問題,但我說不清楚那沒有問題。
那個晚上回家,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又一直放下又一直回來。
是芙蕖的問法。
我是在回家的捷運上想到的,坐在靠窗的位子,窗外是新店線往南的夜景,燈光從玻璃上穿過去。
芙蕖的問法,每次社群討論「要不要做某件事」的時候,她的問題幾乎都是——
「你覺得你現在的狀態適合嗎。」
沒有問號。
我一直以為那個問法是她的口氣,就是蕖姐說話的方式,緩慢的、完整的,像是在確認而不是在問。但在捷運那個晚上,有什麼東西讓我在那個問法上面停了下來。
「你覺得你現在的狀態適合嗎。」
那個問法在問什麼?
它不是在問:「你覺得那件事好不好?」
它是在問:「你覺得你現在的狀態適不適合?」
事情本身的好壞沒有出現在問題裡。出現在問題裡的是你的狀態。那個問法的預設是——那件事也許是可以做的,但你現在的狀態,適合嗎。所以如果答案是「我現在狀態不太好」,結論就自然是「那就先不要做」,不是「那件事本身有沒有值得做」。
這個想法在我腦子裡閃過,就像一個燈短短亮了一下。
我沒有辦法繼續想下去,因為捷運到站了,我得出去了。
我出了捷運站,走回家,那個想法在我腦子裡還有一個形狀,但我說不清楚那個形狀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它讓我感覺到什麼。
那個晚上我沒有睡著。
我躺在床上,腦子裡有個什麼一直轉,不急,不激烈,就是轉。不到痛苦的程度,但也睡不著。
我在那個轉裡面,最後想到了瓶瓶說的:「你知道海浪為什麼離開嗎。」
海浪。
那個名字在我記憶裡是一條線——照顧家裡長輩、說話很平靜、在助人者群組裡敏奎說「跟我們有些誤解,就沒來了」的那個人。
「你去問問她。」
我從被子裡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社群媒體,搜尋了「海浪」、「好人們」,找不到什麼。然後我想到她的帳號,群組裡之前她的頭貼是一張浪打礁石的照片,我在搜尋框打了幾個關鍵字,換了幾個平台,最後在某個平台上找到一個帳號,頭貼是浪打礁石的照片,但帳號設了私人。
最後一則公開的貼文是去年十一月。
那則貼文很短,就一句話:「我沒有問題,但我需要離開一個讓我有問題的地方。」
下面沒有留言。帳號設了私人之後,那些留言就看不到了,或者說那時候她就已經設了私人,就沒有人留言到。
我看著那句話,把手機螢幕的亮度調低了一格,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調低了。
「我沒有問題,但我需要離開一個讓我有問題的地方。」
我看著那句話,沒有動。
她說的「那個地方」是什麼,我不知道。也許是家裡,也許是工作。但她說的是「我沒有問題」。她沒有說「我好了」。那個選詞的差別有它的重量——那個問題不在她身上。
她後來沒有再說什麼了。帳號私人。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天花板在黑暗裡是一個灰色的平面。
我決定去找海浪。
我不知道那個決定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我找到她要說什麼,也不確定她願不願意說話。我甚至不知道那個帳號確定是她的,還是一個碰巧名字像、碰巧頭貼相近的人。
但我決定了。就是這樣,沒有特別的理由,就是決定了。
手機螢幕在我胸口漸漸變暗,我沒有再打開它。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