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海浪說的話
第六章 海浪說的話
我後來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真正坐在洪瀾面前。
決定的當下到真正見面,中間隔了大概兩、三個月。那兩、三個月我沒有停止在群組裡運作——查普爾還在,晨光和月芽還在,積分還在跑,我繼續陪伴,繼續打那些回覆,繼續用芙蕖教我的方式說「你現在的感受是什麼?」然後等對方說完,讓她們感覺被接住。
我同時在找海浪。
找的過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那不是一個我可以在主群組說的事,也不是一個我可以問芙蕖的事。我試過幾個可能的帳號,試過在不同平台搜尋,試過用舊照片比對。那個過程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罪惡感——像是我在偷偷做一件不應該做的事,但我說不清楚那個「不應該」是誰訂的。
最後找到她,是透過一個叫鄭窈然的人。
窈然是社群的前成員,比海浪早半年離開,我跟她交集很淺,只在群組裡互動過幾次。她離開的時候我記得的說法是「要暫時沉澱一段時間」,然後就沒再出現了。我在一個平台上找到她的帳號,傳了一個訊息,解釋自己是藍藍,說我在找海浪,說我有些事想跟她談。
她沉默了幾天,沒有回。我以為她不會回了。
然後她回了:「我把她的聯絡方式給你,但你要自己決定要不要聯絡她。」
就這樣,沒有更多的解釋。那句話本身的形狀讓我停頓了一下——「你要自己決定」,她把決定放在我手上,而不是說「她很歡迎你傳訊息」或「你傳了她可能不會回」。就是「你要自己決定」。
我聯絡了洪瀾。
她回我的時候很快,比我預期的快,她說她願意見面。然後在同一則訊息裡,她說了一句:「我說的話,你很可能不會相信。」
我在辦公室讀到那句話,坐在椅子上,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滑下去了一點。那個感覺很難說——像是提前收到一個你還不確定要怎麼接的東西。
我比她早到。
咖啡廳在師大附近的一條小路上,是一棟老屋改建的,木頭的門要推,進去天花板很低,橫樑裸露在外,有幾根木條暗色的紋路說明年紀很久了。桌子小,爵士樂從角落的喇叭出來,音量不大,不搶,但存在,和冰機的聲音混在一起,成為一個穩定的背景。
我點了美式,選了靠牆的桌子,坐下來等。
那個等的時間我不知道要做什麼。
手機螢幕是開著的,我打開它,又不知道要看什麼。這個感覺很陌生,因為過去兩年,我的手機永遠有事做——查普爾的訊息、主群組的動態、月芽剛傳來的「今天很難熬」,或者晨光說她明天要去家庭法院了需要鼓勵。手機永遠是一個有人在等的空間。
那天那個空間突然沒有人等。嚴格說是有的——訊息都在——但我不想打開任何一個對話框。
我把手機扣過去,看著桌上那杯美式冒出來的一點點白霧,然後白霧散了,我繼續等。
鄰桌有個人在打筆電,鍵盤聲清楚的,那個聲音讓我知道外面的世界還在正常運作,有人在寫東西,有人在工作,那個正常讓我感到一種奇怪的遠。
然後洪瀾推開木頭門進來了。
她比我記憶裡的要直接一些。我的印象是「照顧家裡長輩、說話很平靜」,那個印象沒有全錯,但見到本人,第一個感覺是她的眼神比我預期的更清楚。她在門口環顧一眼就找到我了,走過來,放下包,坐下,說「久等了」,然後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的。
她大概二十九歲,穿了件淺灰色的上衣,頭髮束起來,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那副眼鏡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在觀察表格的人——她習慣讀狀況,那種讀法讓人想到專業的診間。她問了老闆有沒有手沖,點了最基本的那個。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她先問。
我說了窈然的名字,說窈然給了我她的聯絡方式。
她聽了,點了一下頭,沒有特別的表情。「她還好嗎?」
「我不確定。」我說,「她回了一則訊息就沒有再說話了。」
「嗯。」洪瀾說。她停了一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直接問我:「你現在在群組裡,還是已經出來了?」
「還在。」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只是確認一個前提,沒有評判的成分。「那你找我,是因為什麼?」
我想了一下,說:「我想知道你離開的原因。」
她把熱水杯放下,雙手交疊在桌上,說:「好。我說的話,你很可能不會相信。你準備好了嗎?」
那句話她說得很平靜,像一句陳述。像是她以前說過很多次,說到後來那句話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標示——我說的事情,你現在的位置可能還沒辦法接收。
我說我準備好了。
她說她在社群待了大概八個月。
那八個月裡她一直覺得有點格格不入。大家對她都很好,只是她習慣用「我注意到一個現象」來說話,但那裡的人說話的方式是「我感覺到」。她說這無關對錯,她只是發現她和那個地方的語言之間有個間距。「我這個人在社福場域接受過一些訓練,所以我說話方式比較偏觀察腔。也許是我多心了,但我一直覺得那個語言系統在做一些事。」
她說「也許是我多心了」的時候,語氣沒有特別的起伏,就是作為一個保留的括號放在那裡。
「你說的語言系統在做什麼?」我問。
「比較晚一點說。」她說,「我先說我的經歷。」
她說她在那裡大概四、五個月的時候,開始覺得自己好一點了。那個「好一點」是具體的——她開始重新聯絡一個大學朋友,那個朋友兩年前因為一個說不清楚的誤會疏遠了;她開始認真想換工作,因為原本的工作環境讓她覺得窒息。
她說她當時以為那是她要「畢業」的信號了。
「然後呢?」我聽著,美式在桌上,我沒有去拿它。
「然後在我準備跟芙蕖說我覺得我可以畢業了的那段時間——」她停了一下,「三件事先後發生了。」
她說第一件事是和那個大學朋友的誤解。她重新聯絡對方,對方一開始回應得還好,但大概一個月後突然變冷淡,再問她,她說她聽到了一些關於洪瀾的事,說洪瀾最近狀態不穩定,不太適合深交。她說不清楚那個訊息從哪裡來的,她問了幾個人,沒有找到源頭。
第二件事是換工作。她找到了一個她很想去的地方,面試也過了,但最後那家公司說收到一封「好意提醒」的信,說洪瀾近期情緒狀態不穩,建議暫緩錄用。她後來去問原本的前主管,前主管說他確實接到過一通電話,對方自我介紹說是「關心她的朋友」。
第三件事是她的家人。她和媽媽的關係本來已經慢慢好一點了,但那段時間她媽媽突然變得更不理解她,說她加入了「奇怪的地方」,說她的狀態讓人擔心。洪瀾說她後來試著問她媽媽是從哪裡聽到的,她媽媽說有人傳了一篇文章給她,說有些社群打著互助的名義,但成員越待越依賴,越待越出不來。
「這三件事,」洪瀾說,「都在一個月內發生。我當時跟你現在一樣,第一個反應是巧合。然後我告訴自己也許是我多心了。」
她把手邊的杯子轉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是一個思考中的人的動作。
「但我注意到一個現象。」她說,「每次我快好的時候,就會出事。」
那句話落在我們之間,爵士樂還在,鄰桌的鍵盤聲還在,但我感覺那兩個聲音在某個瞬間變遠了,像是被推到場景的外圍。
「我到現在也沒辦法百分之百確定。」她繼續說。那個「我到現在也沒辦法百分之百確定」放在「每次我快好的時候就會出事」後面,不是在撤回那句話,是在說:即使如此,我還是有足夠的理由離開。
「你有沒有跟芙蕖說過這些事?」我問。
「說過一些。」洪瀾說,「她說她很擔心我,說我這個現象她觀察到了,說是我在進入一個很重要的突破點之前的反應——通常在真正好轉之前,外在的壓力會集中。她說這說明我快好了。」
那句話讓我胸口有一個東西收緊了一下。
「所以我走了。」洪瀾說,語氣很平靜,「我的判斷是,一個讓我帶著懷疑繼續待下去的地方,對我沒有幫助。」
我看著她。她說話的方式確實有一種訓練過的觀察腔——那種「我有看到一個模式,而這個模式在系統裡有名字」的語氣。她用「現象」不用「感覺」,用「注意到」不用「相信」。
我的第一個反應,在她說到那裡的時候,是一個很輕的防禦。腦子裡有個聲音說:「你不了解那裡的文化。」「那裡是有溫暖的,你沒有說到那些真實的溫暖。」「三件事也許真的是巧合。」
那個聲音我沒有說出口。
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說出口。也許是因為我在說出口之前,有什麼東西先鬆動了。
然後洪瀾說了一件事,那件事讓我腦子裡突然跳到了查普爾。
她說:「你在那裡,有沒有人是你在陪伴的?」
「有。」
「那個人,有沒有快好了,然後又需要你的時候?」
我沒有立刻回答。
那個停頓裡,查普爾的臉閃過去了。她主管換組之後的那段時間,「我想吃珍珠」的頻率變稀,我以為她快畢業了。然後她的室友搬走,暗號又回來,比以前更密。那個時候我心裡有一個說不清楚的東西,我沒有去看它,我說她現在是最脆弱的時候,她需要我。
我想起了她說她想試著跟主管正式談薪資和定位,我說「先不要,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
那是芙蕖說過給我聽的話。我知道我說的是那句話。
我想起她說她想試著跟霸凌她的主管和解——那是上個禮拜的事。我記得自己當時的感覺:一種下沉,一種輕輕的「不」。那個「不」在她說完之後停在我身體裡,我沒有說出口,但我後來說的那些話,那些「你現在的狀態是不是還沒準備好」、「這樣的和解有沒有可能反而讓你更受傷」——那些話說的時候,我以為我在保護她。
爵士樂的聲音從我的感知裡退出了。
鄰桌的鍵盤聲也退出了。
我坐在那張小桌子前,美式早就涼了,我不知道涼了多久,洪瀾在我對面等著,她沒有說話,她不需要說話,她等著我把那個東西自己算完。
那段沉默很長。長到我最後意識到自己的手放在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握成拳了。
洪瀾看著我,臉上沒有得意,沒有憐憫,就是那種「我看到你現在在哪裡」的靜。
我們都不說話。
我知道她知道我在想什麼。她沒有點破,因為那個東西不需要她點破,那個東西已經在我腦子裡了。
最後是我先動了,拿起那杯涼掉的美式,喝了一口,因為我需要一個動作來把那段沉默關掉。
「你的判斷,」我說,聲音有點平,「是那些事不是巧合。」
「我的判斷,」她說,「是我沒辦法確定是不是巧合,但我知道那個地方讓我在快好的時候感到更危險,而不是更安全。所以我離開了。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為真。」
她叫的那杯手沖早就空了,她沒有叫第二杯。
芙蕖在洪瀾快要好的時候說「這說明你快要突破了」——我在那張小桌子前,第一次想到那句話的另一個讀法。那句話也許在表面上是一個解釋,但在它的底下,還有一個功能——它給了洪瀾一個理由,讓她繼續待下去。
我說不清楚那兩者有什麼差別,但我知道那個形狀不一樣。
我們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是下午,天色還是亮的。
洪瀾在門口短暫停下來,整理了一下包帶,然後說:「你自己決定要怎麼處理。」
她沒有說「你應該離開」,也沒有說「你相信我說的嗎」,她只是說你自己決定,然後點了一下頭,往巷子外走去。
我站在那扇木頭門外,看著她的背影,木頭門後面隱約還能聽見爵士樂。
我騎著機車回家。
那段路不遠,但我在一個紅燈停下來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放在握把上,我看著那雙手,它們看起來和平常一樣,但我感覺到什麼,感覺到那雙手做過一些事。涼空氣從頸子後面過來,路人在斑馬線上走,有個騎腳踏車的人等在我旁邊,手機夾在架上放著導航。
燈還是紅的。
我一直看著自己的手,看到燈換綠了,我才把視線移開,繼續騎。
回到套房之後,我沒有立刻坐下來。
我在房間裡站了一下,把包放在書桌旁邊,脫了外套,然後坐在床邊,雙腳放在地上,就這樣坐著,什麼都沒有做。
手機在包裡,我沒有去拿它。
我嘗試說服自己。
也許是巧合。那三件事——和舊朋友的誤解、換工作的機會消失、家人的態度——那些都可以有自然的解釋。洪瀾受過社工訓練,也許那個訓練讓她對某些模式特別敏感,敏感到一個正常的不幸也會被讀成設計。也許她本來就在那段時間運氣比較差。也許那些「好意提醒」只是真的有人擔心她,不是任何有意的動作。
我在腦子裡把這些話排了一遍。
它們看起來說得通。
但有一件事我沒辦法說服自己。
查普爾上個禮拜說她想試著跟主管和解。我記得自己當時的感覺:一種下沉,一種「不」。那個「不」是第一個反應,比任何理性的分析都快,就是那種從身體裡出來的東西。
然後我說了一些話,讓她繼續在那個不確定裡待著,而不是往前走。
那個「不」,我現在坐在床邊,沒辦法確定它是什麼。它是在保護她嗎。還是什麼別的東西。那個別的東西我說不上來它的名字,但我知道它在那裡,比我想到保護她更快。
我想說那是保護她,因為那樣比較乾淨。
但我說不清楚。
窗外的光是下午快傍晚的光,斜的,橘偏灰,打在對面那棟大樓的牆上,看起來快要暗了但還沒有暗。我坐在那個光裡,沒有動。
然後我把包拿過來,掏出手機,打開和瓶瓶的對話框。
我傳了一則訊息:「你知道海浪說的事嗎?」
傳完我把手機放在大腿上,等著。
她沒有立刻回。
我坐著等,看著那個對話框,看著我傳的那個問題停在那裡,一個藍色的小勾說明她看到了,但她沒有開始打字。
等了很久。
久到我開始感覺到她在另一頭做什麼決定。
然後她回來了:
「我知道。我見過更多。但我沒辦法離開,因為她們也幫過我,那些幫助是真的。」
我看著那則訊息,沒有動。
短短那幾個字,我讀了很多遍。我看得懂,只是那個東西需要一些時間才落得進去。
她說「那些幫助是真的」。
那些幫助是真的,所以她沒辦法離開。這兩句話可以同時成立,它們是同一個困境的兩面。
我沒有回她。
那天傍晚我沒有登上群組。
我就是沒有登上去。身體不想動,也沒有什麼清楚的決定。手機在大腿上,我把 LINE 主群組的通知關了——沒有退出,只是靜音。通知的小點不再跳出來,但如果我點進去,那些訊息都還在,那些人都還在說話。
我只是把那個跳動暫時切掉了。
然後手機跳出來一則訊息,我看到是群組的,因為他還是出現在 LINE 的通知列——那個靜音只靜了圖示,推播還是推過來了。我把螢幕翻過來,正面朝下,但我還是看見了那則訊息的預覽:
「藍藍呢?今天怎麼沒聲音?」
是敏奎。
她的問法像公告,又像是在點名,像是在關心又像是在提醒你你這個位置是有人注意的。我記得以前我看到這種問法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被惦記的溫暖。
現在那個形狀是不一樣的。
我把手機翻面,繼續放在大腿上。
我後來躺在床上,沒有哭。
天還沒有完全暗,外頭對面的大樓開始有窗子亮起來,一格一格的,那種讓我想到有人在吃晚飯,有人在換衣服,有人在另一個平行的生活裡做那些每天都做的事。
我想起了剛入社的那個晚上,什麼都還不知道。芙蕖在群組裡說:「藍藍來了,歡迎你,不用急著說話,先待著就好。」
我記得那句話讓我肩膀鬆了下來。
那句話現在我知道它有一個不一樣的讀法了。
但我還沒有辦法把那個讀法說清楚。我只是躺著,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在那裡,是一個灰白的平面,和我之間有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剛好放下一個沒有辦法被說清楚的東西。
我把眼睛閉上,然後又睜開。
外面的燈還在亮著,對面大樓的那些窗格子,一格一格的,那些不認識的人在裡面過他們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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