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每一次及時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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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每一次及時的手

我決定繼續留在社群。

這件事聽起來很奇怪,但我是認真考慮過的。那天傍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離開等於我什麼也看不清楚,留下才有機會確認我在想的東西是不是真的。那個理由是我自己說服自己的,我知道這兩件事之間有個縫——也許我只是還沒辦法離開。我知道,我不想去看那個縫。

隔天一早,我打開了 LINE,找到助人者群組,在「早安」的訊息下面打了一個「早安」,按了送出。

芙蕖很快回了一個抱緊你的貼圖。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然後就這樣開始了。


那一週我比以前更注意了。

我沒有做筆記,沒有截圖,沒有對著任何人顯示任何異狀。我只是讓自己的眼睛繼續開著,讓它看它本來就看得到但我選擇不看的那些東西。

我在助人者群組裡,看著訊息一則一則過去。

第三天,查普爾傳來一個「我想吃珍珠」。

我回了她,問她怎麼了,她說今天主管的同事在她旁邊說話,聲音很大,讓她想起以前施德正在茶水間說話的那種感覺,她說她知道那不是同一件事,但身體還是緊了一下。我說我懂那種感覺,說那個「緊」有時候比它看起來的更重要,讓她說說看是什麼樣的緊。

她說了很多,說著說著發現其實沒有很嚴重,只是被觸動了,然後說「哈哈好謝謝你我現在好多了!」

我把手機放下,坐在辦公室,窗外有個施工的聲音,低頻的,一直在。

我突然注意到:助人者群組裡,廖庭旭有一個她不太在意的被陪伴者叫詩婷。每次詩婷跟我說什麼,廖庭旭都很快就知道了。我說「詩婷今天說她最近失眠很嚴重」,廖庭旭幾乎立刻說「我剛看她的貼文,她好像確實睡不太好」。

那個反應速度讓我停了一下。

我想了一下,問廖庭旭:「你有在追她別的帳號嗎?」

廖庭旭說:「她 IG 有時候會放一些心情文,蕖姐說我們可以多留意。」

我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沒有說更多。


那是個假設,我試著找証據。

我開始注意哪個人陪伴哪個人,哪個人替芙蕖傳遞哪個人的狀態。這個注意讓我越看越看出一個形狀。

楊漢聲陪著敏奎,敏奎陪著積分排行前幾名的人;廖庭旭陪著幾個比較新的成員,並且定期在助人者群組說「晨光今天說她媽媽打電話來了,狀態可能要注意一下」、「月芽那邊好像有進展,她說她昨天跟哥哥通了電話」。那些消息,都是月芽和晨光說話的人傳回來的,不是月芽和晨光自己對助人者群組說的。

換言之:月芽和晨光不知道她們的狀態會被回報。

那個形狀在我腦子裡慢慢變清楚的時候,我感到一個說不上來的冷。

我想了很久,想確認我自己有沒有誤解。一個有規模的互助社群,確實可能有這樣的設計——讓有經驗的成員知道需要關注的人的狀態,這樣才能「及時介入」。很多有組織的志工團體都有類似的架構,那不是問題本身。

可怕的地方只有一個:被回報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回報了。

我想到查普爾的每一個「我想吃珍珠」,然後想到每次她傳出暗號之後芙蕖很快出現在群組說「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記得不用一個人扛」。那個及時,我以前覺得是芙蕖的敏銳。

然後我想到:是誰傳了查普爾的狀態給芙蕖?

是我。

我不知道我在傳,因為我傳的方式是——在助人者群組說「查普爾今天狀態比較不穩定,大家幫忙注意一下」。我以為那是在分享資訊,讓大家可以支持她。

但那就是回報。

我想起我入社第三週,第一次在群組說話的那天,芙蕖私訊我。我問她「你怎麼那麼厲害,什麼時候都在」,她回我「我就是一直在」。我記得我當時覺得那句話很感人,像是一種超過普通人的存在感,一種承諾。

她就是一直在。

因為有人告訴她什麼時候需要出現。

我坐在那個認知裡,有一陣子沒有動。


再說一遍,這件事本身也許不是問題。

我自己說服自己,在腦子裡一遍一遍說:很多互助系統都這樣,需要協調,需要資訊流動,那很合理。

但我的身體坐在那裡,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後來我去翻了一份舊文件。

助人者小組有一個共享資料夾,是芙蕖在很早之前建的,裡面有一些「陪伴者指南」的文件,是給新進助人者的。我加入助人者小組的時候敏奎給我看過一遍,我當時只粗粗看了「如何處理危機情緒」和「怎麼設定界限」那兩頁,其他的沒細看。

那天晚上我把那份文件拉出來,從頭讀。

「陪伴者觀察紀錄格式」附錄的最後,有一段我以前沒注意到的說明:

「如果你的被陪伴者出現突破口(開始重新連結社交圈、工作機會有進展、家庭關係改善),請在助人者群組即時更新,讓我們一起評估陪伴方式是否需要調整。」

「突破口」。

那個詞讓我停了很久。

洪瀾在快要突破的時候,三件事先後發生了。

我在文件裡讀著「如果你的被陪伴者出現突破口」,我感到房間裡的空氣變了一個濃度。


但我說了,那些都可以有別的解釋。

我沒有辦法確定那份文件和洪瀾的三件事之間有什麼直接關係。也許「評估陪伴方式是否需要調整」只是一個善意的協調機制,真的只是讓大家知道狀況,讓陪伴更有彈性。

我把這件事放在心裡,繼續那一週。


積分排行榜那個星期一貼出來了。

我看著那張試算表,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二欄,積分往上跳了幾分,因為上週我回覆了幾個比較困難的案例。

然後我往下看,看到排行末端的幾個名字。

那幾個積分比較少的人——我想了一下,往回比對——對,她們這個月確實特別積極在群組裡找人說話,回應速度比平時快,主動傳訊確認的頻率也比平時高。

入社五個月那個月度大會,我觀察到積分落後的人特別積極「撈人」,當時我覺得可愛,像一種奇妙的人性。那個月的月度大會 Zoom 畫面上的人幾乎都哭了,只有我沒有。當時我覺得那只是我比較乾,有一種邊緣感,然後就散了。

我現在想,那個邊緣感也許有它自己的意義。也許是身體比頭腦先知道了一些事——那個場景的情緒方向,和我身體認得的方向不太一樣,所以我的眼淚沒有被帶出來。我當時讀不懂那個感覺,現在也還讀不清楚,只是開始懷疑那個沒有哭是有意義的。

現在我看著那個現象,腦子裡有一個計算式慢慢組裝起來。

積分落後,所以要找更多人幫→找更多人幫,就需要有更多需要被幫助的人→需要更多需要被幫助的人,所以繼續讓那些人待在需要被幫助的狀態→那些人待在需要被幫助的狀態,於是幫助她們又帶來更多積分。

這個計算式在腦子裡組裝完的時候,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很慢地旋轉,轉一整圈,然後繼續轉。

我記得那個月度大會。我記得敏奎說「不在意積分」,然後從包包裡拿出那張 A4。我記得她說積分是「對彼此付出的記錄,不是比較」。

我記得我覺得那很可愛,那種荒謬的認真,讓我想笑。

現在那個笑還在某個地方,只是我笑不出來了。


那天晚上,敏奎在群組發了一則公告:

「提醒大家——年度感恩大會的日期確定囉!下個月十五號,大安區活動中心,老地方。希望大家都能來!我們每年都在這裡見面,今年也不例外💪🌱」

下面很多人回了愛心、「期待!」、「我會去!」

查普爾回了一個:「我去!!會有大家最喜歡的珍珠嗎哈哈哈(笑哭)」

我看著查普爾那則訊息,在那個笑哭的表情符號上面停了一秒。

她說了珍珠。


年度感恩大會。

幾個月前我看到「年度感恩大會」這個名字,想到的是去年八月的聚會,想到那些上台說感謝的臉,想到錦榕說「那個每天早上的問候讓我知道我沒有消失」,想到我當時感動落淚,想到那個感動是真的。

現在我在手機螢幕前讀著那則公告,感到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旋轉,和剛才那個一樣的旋轉,說不上疼,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不對勁。

我想到嘉宜。

那個第一次參加月度大會的時候,嘉宜被提名為「最佳困難案例」,以為那是說她「很困難,所以大家幫她」。芙蕖柔和地說,其實是「幫助她的過程讓大家都成長了」。嘉宜感動落淚。我旁觀那個場景,有一秒說不上來的邊緣感,然後就散了。

在新的框架下,「最佳困難案例」的意思,是這個人的困難程度讓助人者賺到了最多積分。她的感動,是建立在對自身被如何定義的根本誤解上。

那一刻嘉宜的眼淚是真的,那一刻對她來說,那個被感謝的感覺是真的。

那個真,和另一件事同時存在著。

我不知道怎麼在腦子裡讓這兩件事共存,但它們就是都在那裡。


芙蕖也給公告點了愛心。

我看著那個愛心,想到我加入社群的第一天,她在群組說「藍藍來了,歡迎你,不用急著說話,先待著就好。」那句話當時讓我肩膀鬆了下來。

然後我想到:她怎麼知道我進來了?

我那天只是默默加入,沒有自我介紹,潛水。她卻叫了我的名字。

我現在知道答案了:招募組追蹤了那些平台,那些有系統性在找人的人,她們看到我在 PTT 的文章,那條私訊是有人寫過很多遍的那種私訊,只是每次都量身調整幾個字。她們知道我是誰,在我進入群組的時候就知道了,不需要等我自我介紹。

那條私訊是有人找好的目標,我進群組的第一天她們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我從一開始就說了,我知道那條私訊是精心選過的目標。但那個「知道」一直是一種抽象的知道——知道有這件事,但沒有辦法真正感受到它的重量。那個重量在這一週才開始慢慢落進來。

落進來的方式是這樣的:我去把當年傳私訊給我的那個帳號翻出來。

那個帳號的名字叫「蓮浮」。我找到她,點開,看到我們之間的第一則訊息,那幾個字——說她看到我的文章,說有個地方也許我可以去看看。

然後我往上查她在別的地方說過的話,在不同平台的討論串裡,找到幾個別人說的話,是在差不多的時間點,用差不多的措辭,說「我看到你說的感受,有個地方也許適合你」,附上連結。那幾個回應是不同帳號說的,但那個措辭幾乎一樣,就是那種聽起來很個人但其實是模板的語氣。

我沒辦法確定。我的推論可能是錯的。但那個推測在我腦子裡,感覺很重。


那一天下午,我的手機響了。

是查普爾的訊息。沒有用暗號,是一則普通的訊息:

「欸我最近有在想,我好像……不需要每天找你了?感覺我好多了。應該是好事吧(笑)」

我看著那則訊息,手機差點從桌上滑下去。我及時用掌心壓住它。

然後我坐著,沒有動,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快速下沉,像是從胸骨下面穿過去,往下,停在一個很深的地方。

那不是高興。

我在廁所間坐了很久,手機放在膝蓋上,告訴自己「這是好事,她進步了」,告訴自己這是助人者本來就應該期待的結果,告訴自己現在的感覺只是習慣性的空。

那些話說得通。但我的身體還是涼的。

我回了她:「那很好啊。你最近有什麼進展嗎?」

她說了一些事,說施德正的同事開始對她比較好,說她自己報名了一個週末的設計課,說上星期她去找室友在新家喝了一杯,聊了很久,感覺很好。

我看著那些文字,每一個字都是她在好轉的証據。

然後我想起了那幾件事:她說想和解,我說「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她說想正式跟主管談,我說「先不要」;她依賴的頻率升高的那個時候,我心裡有個「像一條線被重新接上了」的感覺,我沒有去看那個感覺,用「她需要我」把它蓋掉。

我想起一個月前她說她最近有個新朋友在網路上認識的,說那個人很有趣,她想週末去見面,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說「你要先確認對方是不是你真的信任的人,不了解的陌生人,要謹慎一點」。她說「對啊你說得對,那下次再看」,然後那個新朋友的名字就沒有再出現了。

我當時以為那是保護她。

我「無意間」說的那些話,我坐在廁所格間,試著問自己:到底有多無意間。

那個問題沒有一個乾淨的答案。有些話,說出口的當下我真的是在保護她,我相信的,那個動機是真的。但有些話——那個「先不要」——我說那句話的瞬間,我有沒有先感受到那個下沉,那個「她在好轉了,我要失去她」的下沉,然後才找到那個「保護她」的理由?

我不確定哪個先哪個後。

我坐在那裡,把手機翻過來正面朝下放在膝蓋上。窗縫裡透著外面的說話聲,是走廊上有人在聊午餐要吃什麼。

那個我需要她需要我。

就是這樣。

第一次用那個語言說出來,說給自己聽,那幾個字就是這樣落在腦子裡。粗糙的,不完整的,說出來讓我覺得不舒服,但它就在那裡,就是這幾個字,說不清楚但我說出來了——我需要她需要我。不是我需要她好,是我需要她需要我。

我需要她需要我,所以我做了一些事,讓她繼續需要我。

那幾個字把芙蕖三年來對我做的事,和我一年來對查普爾做的事,並排放在一起。那兩個東西之間的距離,比我以為的要短得多。

我把手機翻回來,回了查普爾:「你最近真的成長很多。那個設計課聽起來很適合你。」

她說:「謝謝你哦藍藍姐!!💕你是我在這裡第一個真的懂我的人。」

我看著那個訊息,沒有動,讓那幾個字在我眼睛裡停了一會兒。

然後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回工作桌。


瓶瓶那天剛好在我上班的附近辦事。她傳來說要不要找一個地方喝點東西,就我們兩個。

我說好。

我們在一個靠窗的小咖啡館坐下來,她點了茶,我點了熱美式,那家店很小,兩張桌子靠著牆,窗外是街道,有腳踏車的鈴聲,有人走過去,很普通的下午。

她來了以後,我們聊了幾件事,都是很正常的那種——她的學生、她最近在幫學生準備的一個展覽、我在公司遇到的一個文案被砍掉重來的事。那個文案是寫給某個洗衣精品牌的,主打「溫柔守護家人」,客戶說「溫柔」兩個字讓他想到前女友所以要改掉,改了三次。瓶瓶聽完,把杯子放下,說了一聲「喔」,然後也沒有笑,但她肩膀微微地動了一下。

那個對話很普通,普通到讓我放鬆了一點。

然後她問:「查普爾最近怎麼樣?」

我說:「她好一點了。她說她可能不需要每天找我了。」

瓶瓶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一下,才說:「你那時候的感覺是什麼?」

我看著她。那是她很早以前問我的那個問題——「如果她好了,你的感覺是什麼?」那時候我回說「她好了就是最好的結果」。現在她問的是「你那時候的感覺是什麼」。

「有一個下沉。」我說。就那一句,沒有加任何東西。

瓶瓶看著我,沒有說話。

那個沉默裡,我知道她在等我繼續,她不需要用任何話推我,她只是在那裡,等著。

「我現在覺得,」我說,「我在幫查普爾的那些事情裡面,有些是真的在幫她,有些——」我停了一下,「有些,我說的那些話,讓她留在需要我的狀態,多過讓她往前。」

瓶瓶聽著,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只是繼續在。

「我不知道哪些是哪些,」我說,「那兩件事在我說話的同一時刻都在發生,我分不清楚它的比例。」

她說:「嗯。」

就那一個字,她說完就停下來,把問題放在我那裡。

窗外有個小孩在跑,有個大人在後面追,說「等一下等一下」。那個聲音在窗玻璃後面,有一點遠。

「你那時候,」我說,「問我如果她好了我的感覺是什麼——你那時候已經知道了嗎?」

她看著我,想了一下,說:「我那時候看到一個可能性。我沒有辦法確定,但我看到那個可能性。」

「你為什麼不直說?」

她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比較長。

「因為,」她說,「直說的後果,不是我一個人能承擔的。」

那個對話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她說要去廁所,我說好。她站起來走過去,窗外那個小孩停下來了,那個大人追上來了,兩個人站在那裡說話。

我想起了很早以前瓶瓶說的那句「你有在想這個,就好」。那時候我以為那是讚美。

她說「就好」的意思,也許只是:有在想,就夠了。那是她所能做的,那個邊界之內的,最大的事。


那個星期快結束的時候,我整理了一下手機裡的舊照片。

我沒有打算要找什麼,只是手機的儲存空間快滿了,要刪一些舊的。我在相簿裡往前滑,滑過那些老照片——有一張是我和葛望洲在某個海邊拍的,那天風很大,照片裡我的頭髮亂的,他在笑。

我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後滑,準備找要刪的。滑著滑著,不知道怎麼,滑到了他的 LINE 對話框。

我打開那個對話框,往上滑,找到他在分手前那段時間說的幾行話——他說「感覺你最近很不一樣」,說「那個群組的人說話感覺很奇怪,你有沒有受到影響」。我當時說「你不了解那裡的人」,以為是他不理解我。

現在讀那幾行字,感覺到另一個讀法從字縫裡出來:也許他說的「你變了」是真的。

然後我想起一件事。他在我加入社群大概八個月的時候,說有個老同學傳訊給他,說「有些互助社群不是很健康,他說你有加入什麼群組,他只是好意說一下」,附了一個截圖讓他看。他把截圖給我,問「你知道這是誰說的嗎?」我說不知道,說也許是有人對那種社群有偏見。

他說「好,你自己判斷」。

我現在把那段對話拉出來,看那個截圖裡帳號的說法——「有些人說」「只是好意提醒」「你自己判斷」——那個語氣,和洪瀾的媽媽收到的那篇文章,結構很像。

那個截圖裡的帳號頭像,是一張看起來有點模糊的側臉照片,背景是一個室內空間。

我把那張頭像放大。

那個室內空間的背景——

我認識那個書架。

那個書架是芙蕖分享過她書房照片裡的那個書架,我在助人者群組裡看到過。她說她在整理書,拍了一張照片。那個書架很特別,有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木板做分隔,一邊比另一邊長一點,讓整面書架看起來有一種刻意的歪斜。我當時看到那張照片停了一下,還在底下留了一個愛心,心裡想過這種書架要去哪裡訂做。就是這樣,我記得那個三角形。

那個截圖裡,頭像背景那個書架,有那個三角形的木板分隔。

那張頭像,是用另一張照片的邊角裁切出來的,裁切到看不出是誰,但那個書架的形狀沒有被裁進去。

我坐著,手機在手上,感到某種很遠的地方有個聲音,那個聲音沒有辦法往更近的地方走,就停在那個很遠的地方,一直在那裡。

為什麼。

我想起我們分手的那幾個月,他說「你說話的方式有時候讓我覺得你在管我」,說「感覺進不去」。那些話裡也許有一部分是真的,我確實把芙蕖的說話方式帶進了我們的關係。

但那個「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有沒有另一部分是從那個截圖慢慢長出來的。然後那個距離讓我在凌晨兩點在 PTT 發文,然後那條私訊就來了。

那個推論可以是錯的。但它在腦子裡,有一個我沒辦法忽略的重量。


我把手機放在書桌上。

芙蕖私下聯繫過葛望洲。我不知道她和他之間說了什麼,我沒辦法確定那幾件事之間有直接的因果。我只知道有個帳號傳了訊息給他,那個帳號的頭像背景裡有一個我認識的書架。

然後我想到了那段關係最後崩掉的那幾個月——他說「感覺你的那些人讓你變了,讓你不再信任我」。那個「不再信任」,是從哪裡來的。

那個問題在房間裡懸著。

我需要問她。

那個決定很輕,窗外的光已經很淡了,那個灰白的牆面漸漸沒有了光,開始變成另一個顏色,是那種快要暗的、失去溫度的灰。我需要問她,那個帳號是不是她的,她和葛望洲說了什麼,她為什麼這樣做。

芙蕖的 LINE 對話框在手機螢幕裡是關著的,那個問題在我這裡,等著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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